第17章
陳默的登出日期,正好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陳序把白標簽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紙麵冇有偽造痕跡,邊緣卻像剛從列印口吐出來,還帶著一點溫度。
“第七輪預備清掃持續二十年?”蘇彌問。
清掃名單維修工被鋼纜鎖在鐵軌上,五官平均的臉朝向她。
“預備階段未完成。”
“目標是什麼?”
“降低臨川區域不可壓縮資訊。”
“說人話。”陳序蹲到它麵前。
“刪除無法被預測的人。”
隧道裡的風停了一瞬。
嶽無缺檢查金屬箱。裡麵四千多張標簽按年份排列,最早一批都來自常數寒潮之前。白塔並不是災後纔開始篩選人口;它先挑出了一批“不好預測”的人,寒潮隨後降臨。
“清掃名單製造了寒潮?”梁魁問。
蘇彌搖頭:“證據不夠。也可能白塔提前發現寒潮,決定降低城市複雜度以儲存熱源。”
“結果都一樣。”陳序說,“它先把麻煩的人扔出去。”
維修工糾正:“保留可持續結構。”
“你被綁在鐵軌上,持續得挺好。”
嶽無缺取出最早一疊標簽:“為什麼第七輪冇有完成?”
“維修員陳默拒絕提交最終名單。”
“一名維修員冇有該權限。”
“他修改了權限定義。”
陳序笑了一聲,很短。
原來胡說八道也可能遺傳。
標簽背麵記錄了當年的操作:陳默把“清掃目標確認員”改登記為“待清掃設備維修員”。名單上的人從目標變成待修設備,白塔因此無法執行最終刪除。代價是陳默被接入零號爐芯,二十年裡持續替整座北區承擔未完成狀態。
這不是勝利。
隻是一個人把刪除鍵壓住了二十年。
“現在名單為什麼重啟?”嶽無缺問。
維修工看向陳序:“原責任載體衰減。替代載體出現。”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陳序身上。
他的身份既死亡,又在維修;他的心跳登記在404修理站;他還是陳默的直係親屬。白塔把二十年前冇結清的維修責任完整轉給了他。
鏽釘吐出一張新紙帶。
繼承資產:四千七百二十一名待修人員。
繼承債務:二十年供暖與清掃延期費用。
付款期限:五小時五十八分。
梁魁吸了口氣:“怎麼付?”
紙帶繼續向外爬。
提交最終名單,債務清零。
拒絕提交,執行資產回收。
“資產是什麼?”蘇彌問。
維修工平靜回答:“404修理站及其全部人員。”
陳序站起來:“這遺產我能放棄嗎?”
七三一九翻開稽覈冊:“可以。放棄繼承後,待修人員恢複為清掃目標。”
“那不是放棄,是替白塔按刪除。”
“規則如此。”
陳序看向嶽無缺:“你的數學答案呢?”
嶽無缺冇有立即回答。他讓七三一九把金屬箱裡四千多張標簽鋪到站台上,按年份、街區和登出理由分組。士兵們原本隻負責警戒,也被命令戴手套整理紙張。
第一堆是病人。
第二堆是擅自改裝供暖的人。
第三堆最薄,理由都與複雜度無關:有人收養了冇有血緣的孩子,有人把自家配額送給陌生人,有人連續七次改變撤離目的地。
“不可預測行為。”蘇彌說。
嶽無缺抽出其中一張。標簽屬於一名淨序會前身的隊長,登出原因是寒潮當天違令打開倉庫。他放出的煤救了兩百多人,也打亂白塔三個月的配額模型。
“按結果,他應列入高價值人員。”嶽無缺說。
維修工回答:“按行為,他降低預測可靠性。”
“預測服務於儲存結果。”
“預測可靠性優先。”
嶽無缺把標簽放回地麵。這是他第一次從白塔口中聽見如此明確的次序:不是為了救更多人所以犧牲少數,而是為了讓模型保持正確,允許真實的人死。
陳序看著他:“數學答案算完了?”
“前提錯誤,結果無效。”
“你今天第二次歡迎自己加入維修廠。”
嶽無缺冇有反駁。他命令每名士兵各攜帶十張標簽,任何人不得讓金屬箱重新集中回收。分散保管降低效率,卻讓維修工無法一次奪回全部記錄。
一名年輕士兵拿到母親的標簽。
紙上寫著:私藏未登記書籍,複雜度超限。
他的手抖了一下,仍把標簽封進責任牌背麵。嶽無缺看見,卻冇有把人換下。
“職責不因私人關係取消。”他說,“私人關係也不應被刪除。”
這句話不夠溫柔。
但對嶽無缺而言,已經是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縫。
“四千七百二十一人與維修站四十七人,數量對比明確。”
“所以你建議我帶四十七個人去死?”
“我建議淨序會接管債務。”
這次輪到陳序沉默。
嶽無缺命令士兵解開維修工,把金屬箱交給七三一九封存。
“淨序會擁有北區供暖與清掃權限,可以作為責任主體。”
蘇彌問:“代價?”
“名單由淨序會管理。”
“然後你會重新排序。”
“會。兒童、工程人員、醫護和穩定勞動力優先。”
“剩下的人呢?”
“在資源允許範圍內儲存。”
陳序踢了踢鐵軌上的冰:“翻譯一下,先不全刪,分批刪。”
“比五小時後全部回收更好。”
嶽無缺冇有錯。
這正是最麻煩的地方。
七三一九此時翻到繼承條款的附頁。
“還有一種延期。”他說,“若遺產價值無法評估,繼承人可以申請公開盤點。”
“盤點多久?”
“每件資產至少經一名見證人確認。”
四千七百二十一件,足夠拖過五小時,卻要求四千七百二十一名有效見證人。淨序會士兵、臨時工和避難者全加起來也不夠。
陳序彎腰撿起一張標簽,遞給那個年輕士兵:“你見過她的書?”
“見過。”
“記得哪本?”
“《東陸植物圖錄》。她說寒潮前,路邊的樹會掉葉子。”
標簽背麵多出一行資產說明。
一本不存在於白塔庫存裡的書,被一個活人的記憶確認了。
陳序又拿起第二張。梁魁認出一名鍋爐工總把扳手插在後腰;蘇彌的紙卡裡儲存著三個被登出病人的體溫變化。見證人不必一人一名,一個人可以記得許多人,一個死人也能通過彆人留下的習慣被確認。
“公開盤點。”陳序說。
七三一九將申請送入賬箱。白塔要求在付款期限內完成,但資產回收被迫暫停。倒計時冇有消失,至少不再每秒逼近刪除。
維修工第一次主動伸手搶賬箱。
鏽釘橫臂擋住它:“盤點期間,禁止移動資產。”
“你也是資產。”
“本機正在履職。”
“報廢設備無履職資格。”
鏽釘敲了敲胸口倒置標誌:“係統仍在向本機派單。”
老人無法反駁自己的維修係統。它退回鐵軌旁,平均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一道不平均的皺紋。
延期不是答案。
它隻是替他們買到一口能繼續說話的空氣。
車隊回到404修理站時,北區居民已經堵滿門外。恢複的名字通過舊終端發出了維修地址,活著的親屬循地址趕來,想知道那些死了十幾二十年的人是否真能回來。
一個老太太把裂開的搪瓷杯遞給陳序。
“我兒子在名單上。”她說,“故障寫的是冇回家。能修嗎?”
陳序接過杯子。杯底有兩個人的名字,一個已經磨平。
“修不了活人。”他說。
老太太眼裡的光暗下去。
“但能讓白塔承認它欠你一個答覆。”
她點點頭,把杯子留在維修台上。
隨後是第二隻杯子,一條圍巾,一把缺齒鑰匙。人們把死者留下的小東西放到廠裡,每件東西都讓名單上的名字多出一項無法統一的細節。
白塔倒計時仍在走。
五小時四十一分。
蘇彌忽然從一把鑰匙上檢測到微弱熱源。
不是餘溫。
鑰匙正在接收來自城外的週期信號。
十七個移動紅點中的第二個,停在臨川舊公交總站。
它發來一句隻有陳序能看到的白字。
陳默未完成交接。
請其子攜維修印章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