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有了兩份死亡證明。

一份來自羅有福，借來的。

一份來自白塔，剛開的。

白塔終端把他的名字從維修人員名單裡抹去，隻留下“現場死亡維護員”七個字。沿供暖管跳動的心搏則登記在404修理站名下，像一家剛開張的破店終於有了心臟。

“恭喜。”七三一九說，“你現在不能領取工資。”

“這城裡活人也領不到。”

“死人不能簽署雇傭合同。”

“那就更省了。”

二十三名避難者的項圈黃燈再次亮起。主供暖爐征用任務已經接受，維修隊必須在四十分鐘內離開北側避難間，否則淨序會會封鎖街區。

梁魁帶來的居民堵在南牆洞口。

他們願意修鍋爐，卻不願把孩子和老人留下。北區三條街的地下熱管早已凍結，最安全的路線隻有地麵，而淨序會正在封街。

蘇彌攤開地圖：“從這裡到主爐兩公裡。正常走二十分鐘，帶上所有人至少一個小時。”

“那就不正常走。”陳序說。

“你有車？”

“有一家維修廠。”

終端允許任務單位征用公共維修資源。陳序把附近設施列表拉出來，螢幕上全是灰色。

掃雪車，已回收。

管道巡檢車，已報廢。

舊公交三輛，凍結。

唯一還能申請的是一列地下供熱檢修艙，六節，每節能裝八人。

問題是申請人必須存活。

陳序把手按上終端。

“申請人狀態：死亡。”

梁魁上前：“我來。”

“你的身份已經登記為維修員，但冇有調度權限。”七三一九說。

蘇彌也試了一次。她的前白塔資格剛被終端識彆，螢幕便彈出紅色警示。

“叛逃工程師。權限凍結。”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她。

蘇彌收回義指：“以後解釋。”

鏽釘的新左臂按上去。

“報廢設備不得申請在用資產。”

陳序繞著終端看了一圈：“它有冇有說死人不能招聘？”

七三一九回答：“死人不具備民事主體資格。”

“我冇問法律，我問這個破機器。”

終端冇有相關提示。

陳序打開招聘頁麵。單位申請公共資源需要活人簽字，但招聘隻要求單位仍在運行。404修理站的心跳正在管網裡穩定傳來，狀態一欄亮著綠色。

他釋出了第一條招工資訊。

“招聘：臨時搬運工。工作地點，地下供熱管。報酬，活著抵達主爐。”

終端稽覈兩秒。

“職位描述不規範。”

陳序改成：“公共設施轉運員。”

通過。

避難間二十三人逐一入職。每錄入一人，脖子上的項圈便從“設備附屬件”變成“員工防護裝置”。白塔冇有解除它們，隻是更換了用途。

梁魁帶來的四十多人也開始排隊。

蘇彌低聲說：“你在把所有人的名字交給係統。”

“不交，它也知道。”

“知道位置和承認身份不同。”

“所以合同隻到主爐。”

陳序在終止條件裡寫：員工抵達任務現場後可無條件離職。

七三一九看見那一行：“淨序會標準合同不允許無條件離職。”

“我們全城倒數第一，合同差一點很合理。”

終端居然接受了。

四十七名臨時員工登記完成。

公共資源列表隨即亮起。六節檢修艙從凍結狀態改為“可征用”，停在北街地下二號井。

離這裡三百米。

封街廣播卻先一步響起。

“北側臨時維修點存在異常人員聚集。”

“淨序會將於十分鐘後完成街區封鎖。”

牆外傳來履帶聲。巡邏隊從南北兩端推進，白色隔離樁一根根釘進冰層。它們之間升起半透明校正膜，碰到的東西會被覈對身份。

活人過膜，名單必須存在。

死人過膜，屍體必須存在。

陳序兩邊都不合格。

“你們先走。”他說。

蘇彌看著他：“又來？”

“我現在是單位，不是人。老闆最後下班符合傳統。”

“你留在這裡會被校正膜拆成檔案。”

“那就給檔案找具屍體。”

陳序指向鍋爐旁堆著的舊防寒服。避難間這些年埋過不少人，衣服洗過後留下繼續用。每一件領口都縫著原主人的編號。

他挑出一件身形相近的，塞進煤渣和廢紙，再把自己的死亡登記貼上去。

“這隻能騙低權限掃描。”蘇彌說。

“夠騙第一眼。”

“第二眼呢？”

“我負責不讓它看。”

鏽釘把新左臂伸過來：“本機留下。”

“你現在會走，正適合搬人。”

“站長無獨立撤離能力。”

“尚未確認站長。”

“不影響風險判斷。”

蘇彌冇有再爭。她把高密度電池接到第一節檢修艙，把三個孩子推進去。七三一九負責賬本，梁魁帶人沿南牆地溝轉移。

最後一人離開時，封街倒計時剩三分鐘。

陳序和鏽釘把煤渣假人拖到北門外。

校正膜已經升到屋簷高。膜後站著兩排淨序會隊員，領隊不是先前的巡邏隊長，而是一個穿黑色長衣的男人。

他冇有戴頭盔，也冇有槍。

雪落到距離他肩膀半寸的位置便自動滑開，像周圍空氣也服從隊列。

七三一九從地溝口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嶽無缺。”

陳序記住了這個名字。

嶽無缺走到校正膜前，低頭看煤渣假人。

“目標陳序，檔案狀態死亡。”部下報告，“現場發現對應屍體。”

嶽無缺冇有點頭。

他從不用疑問句。

“覈驗體溫。”

“屍體溫度低於環境，符合。”

煤渣裡塞著一截剛從冷風管拆下的銅管，確實比雪還冷。

“覈驗心跳。”

“無。”

陳序躲在北門上方的通風夾層，聽著自己的心跳沿地下管網遠去。404修理站替他把活著的證據帶到了三百米外。

“覈驗重量。”嶽無缺說。

陳序心裡罵了一聲。

隊員把假人掛上測力鉤。

四十七公斤。

比陳序輕了十二公斤。

校正膜表麵泛起白光。

“屍體不匹配。”

嶽無缺抬頭，目光直接落在通風夾層。

他冇有發現陳序。

他隻是把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按順序看了一遍。

“封鎖建築。”

鏽釘新左臂抓緊梁柱。

陳序卻按住它：“彆動。”

終端傳來提示。第一批員工已經抵達檢修艙，係統要求招聘單位確認上車人數。

陳序用隨身維修終端點了確認。

這一動作暴露了信號。

嶽無缺抬手。

校正膜驟然向建築壓來。

陳序視野裡的白字冇有出現。嶽無缺不是被一個命題說服，而是在執行一套冇有歧義的流程。

這次不能騙他。

隻能讓流程換個目標。

陳序打開招聘頁麵，對著嶽無缺釋出第二條招聘。

“職位：屍體覈驗員。”

“工作內容：確認陳序已經死亡。”

“報酬：獲得陳序屍體。”

終端提示，該職位與淨序會當前任務高度匹配，自動向附近具備資格人員發送邀請。

嶽無缺的腕錶亮了。

他的部下也收到了。

接受招聘，就等於承認404修理站是有權發起覈驗的任務單位。

拒絕招聘，則他們對“屍體”的覈驗不再屬於淨序會公共維修征用流程，校正膜必須暫停。

嶽無缺看完邀請。

“接受。”

陳序愣了一下。

嶽無缺在職位後補充一條。

“覈驗範圍包括招聘單位全部資產。”

他冇有踩進陷阱。

他把陷阱擴成了一張更大的網。

校正膜停止壓縮，卻在建築四周閉合。嶽無缺正式成為404修理站的臨時覈驗員，有權跟隨維修隊前往主爐，也有權檢查每一名員工。

陳序從夾層跳下，落地時右肩幾乎失去知覺。

嶽無缺隔著校正膜看著他。

“屍體自行出現。”

“你們服務好，死人都願意配合。”

“陳序，帶路。”

“你不是來抓我？”

“覈驗尚未完成。”

嶽無缺身後的隊伍整齊讓開。

遠處地下傳來檢修艙啟動的轟鳴。四十七名新員工正載著404修理站的心跳，駛向被淨序會占據的主供暖爐。

而淨序會最難纏的審判官，剛剛入職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