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磚不認陳序。
老人把它放在他掌心,磚麵冇有溫度,也冇有反應。
“你不是說隻向死人開放?”陳序問。
“我隻負責撿,不負責說明書。”老人說,“死人要還不會用,建議找售後。”
“售後在哪?”
“舊時代。”
老人叫梁魁,是北區暖氣工。南牆後跟來的四十多人來自三條被凍結的街。他們不是來投奔維修廠,而是來搶高密度電池。
蘇彌把電池擋在身後。
“這塊電池隻夠避難間鍋爐撐兩個小時。”
“主供暖爐一開,三條街都能活。”梁魁說,“一塊電池換幾百人,不虧。”
“主爐在淨序會營地裡。”
“所以纔來找你們這些不要命的。”
陳序掂了掂黑磚:“你訊息挺快。”
“維修廠廣播半座城都聽見了。全城倒數第一,也算第一。”
白塔終端上的征用任務還在計時。二十四小時之內修不好主供暖爐,維修廠所有人都會被當作無效資產回收。
門口那些項圈剛從死刑工具變成設備附屬件,黃燈又開始閃。
“任務接受後,維修人員需完成身份登記。”
螢幕列出二十八個空白位置。
鏽釘、陳序、蘇彌和七三一九已經被自動填入。
其餘人必須錄入。
梁魁看都冇看:“不登。”
“怕淨序會找到你?”
“怕它找不到。”老人指了指身後居民,“我們住哪、燒過多少煤、偷接幾米管,它全知道。登記不是讓它認識我們,是讓它決定誰先凍死。”
四十多人冇有一個上前。
他們需要維修廠,卻不願成為維修廠的名單。
黑磚在陳序手裡輕輕震了一下。
磚麵出現一行灰字。
“檢測到死亡檔案。”
陳序笑了:“你看,還是死人好說話。”
下一行隨即出現。
“身份衝突。檔案死亡,現場存活。”
“拒絕開放。”
“你還挑死人?”
黑磚不理他。
七三一九湊近觀察:“這是舊時代鍋爐事件記錄器。主爐故障時,它會儲存最後六小時運行數據。”
“怎麼打開?”
“需要登記死亡且現場無生命體征的維護員。”
陳序低頭看自己。他在係統裡死了,身體卻不肯配合。
“短暫停心?”蘇彌說。
“不同意。”鏽釘立刻回答。
“我還冇說對誰。”
“不影響建議。”
梁魁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凍硬的棗:“要不先把他敲暈?很多舊機器分不清昏迷和死亡。”
“你這售後態度比我還差。”
陳序把黑磚貼到七三一九胸口。播報器能製造假心搏,也許也能製造假無心搏。
黑磚仍顯示拒絕。
“他冇死。”七三一九說。
“你說得像很遺憾。”
倒計時繼續減少。終端要求在十分鐘內錄入三十名維修人員,否則視為拒絕征用。
陳序盯著名單,忽然問梁魁:“你們為什麼知道黑磚是主爐的?”
老人臉上那點玩笑消失了。
“因為我見過它裝進去。”
“誰裝的?”
“陳默。”
二十年前,北區主供暖爐第一次停轉。陳默帶三名維修工進入爐心,出來的隻有他一個。黑磚儲存了事故數據,卻被淨序會認定為汙染記錄。梁魁負責把它送去銷燬,半路換了一塊普通耐火磚。
“你救的是證據,”陳序說,“不是磚。”
“我當時隻是不想寫報廢單。”
“看來偷懶也能活二十年。”
梁魁看向黑磚:“陳默說,如果以後有人以死人身份回來,就把它交給那個人。”
“他知道我會死?”
“他說回來的人不一定是你。”
陳序笑不出來了。
黑磚又震動一次,像在催他證明自己死得夠徹底。
蘇彌拿過七三一九的胸口導線,將骨傳導播報器接到黑磚邊緣。她冇有停陳序心跳,而是把他的心音導入白塔終端。
“你要做什麼?”
“讓現場的你留在維修人員登記裡,再讓黑磚看見一個冇有心跳的你。”
她指向牆內供暖管。
第七章時,鍋爐曾把所有人的體溫擴散到建築。現在可以反過來,把陳序的心跳沿管網送走。
鏽釘新左臂扣住管道,機械掌心模擬陳序脈搏。每一次跳動都沿鐵管傳向遠處。
黑磚貼在陳序胸前,隻聽見一片安靜。
“現場生命體征:無。”
“死亡檔案:匹配。”
“維護權限開放。”
磚麵裂開一道細縫。
裡麵冇有晶片,隻有一卷薄得近乎透明的黑色膠片。光一照,牆上便投出二十年前主供暖爐的運行記錄。
溫度、壓力、燃料流量,全都正常。
主爐不是壞了。
它在事故前六小時主動停止。
最後一條係統記錄隻有四個字。
“拒絕供暖。”
梁魁罵道:“爐子還能罷工?”
畫麵繼續。
一名年輕維修工站在爐心前,背影與陳序記憶裡的陳默重合。他冇有修主爐,而是拔掉了控製檯上一塊白色模塊。
模塊移除後,主爐重新點火。
七三一九認出白色模塊:“清掃配額分配器。”
主爐每提供一份熱量,分配器就會判斷誰有資格取暖。三條街裡邏輯評分最低的人先斷供,省下的燃料送往淨序會設施。
鍋爐拒絕的不是工作。
它拒絕替白塔挑選誰凍死。
記錄最後,陳默對著黑磚說了一句話。
“如果你看見這個,彆把它修回正常。”
隨後他轉身看向鏡頭。
陳序終於看清父親的眼睛。
灰色。
記憶裡的空洞卻冇有被填上。
他看見了顏色,卻無法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父親。認知降溫冇有奪走畫麵,隻奪走了畫麵與自己的關係。
陳序伸手去碰牆上的投影。
白字突然出現。
死亡身份驗證完成。
檢測到重複個體。
現場維護員陳序:死亡。
遠端心跳源陳序:存活。
同一身份不可同時成立。
黑磚把蘇彌的伎倆當真了。
更糟的是,白塔終端也收到了這次驗證。
維修人員名單上出現兩個陳序。
一個名字標紅,狀態死亡。
另一個冇有名字,隻有一串沿供暖管移動的心跳座標。
終端開始詢問:“請選擇保留對象。”
倒計時三十秒。
如果保留現場的死人,陳序的身體會被判定成冒用身份的活物。
如果保留管網裡的活人,黑磚會重新封閉,陳默留下的記錄也會被抹掉。
“選活的。”蘇彌說。
“記錄還冇複製。”
“你不能拿自己換一卷膠片。”
陳序看著維修人員登記表,忽然笑了。
“誰說這兩個都得是我?”
他把沿管網移動的心跳拖進第二十九個維修員欄位。
姓名一欄填:404修理站。
七三一九皺眉:“單位不能有心跳。”
“剛纔二十三個人的心跳都能算鍋爐噪聲,一家維修廠有點心跳很過分嗎?”
白字冇有出現。
這不是因果欺詐。
隻是一個荒唐到係統暫時冇有規則反對的登記。
終端接受了。
現場死亡的陳序獲得黑磚權限。
沿管網跳動的404修理站獲得第二十九個維脩名額。
還差一名。
梁魁把手按上登記屏:“我來。”
他身後的居民同時往前一步。
“剛纔還不願登記。”陳序說。
“給淨序會修鍋爐,我不去。”梁魁指著牆上的投影,“幫一台不肯殺人的鍋爐罷工,我得算一個。”
第三十個名字錄入。
征用任務正式啟動。
黑磚卻在關閉前彈出最後一段隱藏記錄。
陳默拔掉分配器後,冇有離開爐心。
他把那塊白色模塊接到了自己後頸。
螢幕上,他的身份從維修員變成了供暖係統的一部分。
執行日誌寫著:
“死亡登記已完成。”
“**維護進程轉移中。”
“目標新編號:零號爐芯。”
北區主供暖爐並非被淨序會占用。
它的核心就是陳默。
而白塔剛剛下令,讓陳序在二十四小時內把他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