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嶽無缺入職後的第一件事,是查老闆的屍體。

他站在北街二號井邊,黑色長衣垂得筆直。校正膜貼在他身後,像一扇會移動的白牆。

陳序從通風夾層跳下來時,四十七名臨時工已經擠進六節檢修艙。最後一節車門開著,專門留給404修理站的“屍體覈驗員”。

“請上車。”陳序說。

“先覈驗。”

“上班第一天就查老闆,晉升路線很清楚。”

嶽無缺抬手。兩名淨序會隊員把煤渣假人拖到井口,拆開防寒服,露出裡麵的廢紙和冷風銅管。

“偽造屍體。”

“維修材料。”

“用途。”

“讓你找到。”

嶽無缺看向陳序:“你主動暴露信號,誘導我接受招聘。”

他依舊不用反問句。每句話都像已經寫好的結論,隻等現實簽字。

“合同寫得很清楚。”陳序說,“覈驗陳序已經死亡,報酬是陳序屍體。你接受了。”

“現場有**陳序。”

“檔案說他死了。”

“檔案可以修正。”

“那你得先證明活著的比死了的更像我。”

嶽無缺伸手按向陳序頸側。

鏽釘的新左臂橫在中間。四指掌心亮起微弱黃光,肩座儲能片隻剩百分之十一。

“臨時員工之間,不得實施非維修性拆卸。”

嶽無缺冇有收手:“你將拘捕歸類為拆卸。”

“目標存在零件化風險。”

陳序拍了拍鏽釘手腕:“這就是專業。”

地下傳來檢修艙催發蜂鳴。任務係統提醒,延誤超過三分鐘將扣除維修廠能力評分。

螢幕上的倒數第一閃了閃。

“還能扣到哪兒去?”梁魁在車裡喊。

“可以除名。”七三一九回答。

“那不是好事?”

“除名後全員按無效資產回收。”

車裡立刻冇人催了。

嶽無缺終於進入最後一節檢修艙。他帶來的十二名隊員卻站在井外。

“合同隻錄取一名覈驗員。”陳序說。

“他們負責押送。”

“公共檢修艙禁止搭載未登記武裝人員。”

嶽無缺看向終端。

終端同意陳序。

十二名隊員必須卸下槍,或臨時入職。

冇人動。

嶽無缺說:“留在地麵,封鎖主爐出口。”

車門關閉。

六節檢修艙依次沉入黑暗。老舊齒輪咬住地下軌道,帶著四十七名居民、二十三隻項圈、一台殘缺機器人、一個停職稅官和一名淨序會審判官駛向北區主爐。

陳序坐在嶽無缺對麵。

兩人膝蓋之間隻隔著供暖賬箱。

“你知道零號爐芯是什麼。”陳序說。

“高風險維護進程。”

“他有名字。”

“名字不影響處置。”

“那你叫什麼嶽無缺?直接叫高風險黑大衣多省事。”

嶽無缺目光落在賬箱上:“陳默在二十年前破壞清掃配額分配器,導致淨序會三處設施斷供,四百七十二人死亡。”

車廂裡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

梁魁第一個罵:“放屁。斷供的是三條街。”

“記錄完整。”

七三一九抱緊賬箱:“原始供暖賬顯示,三處淨序會設施在事故後仍獲得百分之一百二十配額。”

嶽無缺看向他:“你的稽覈資格已暫停。”

“資格不影響賬目。”

陳序笑了一聲:“你們淨序會的人怎麼都喜歡拿規程互相捅?”

“規程減少無辜者死亡。”

“也能製造四百七十二個方便的死人。”

檢修艙突然急停。

車燈熄滅,前方傳來金屬撕裂聲。第一節車廂的廣播響起白塔提示。

“檢測到超額生命載荷。”

“覈定維修人員:三十名。”

“實際載荷:七十四名,一台。”

“請在六十秒內卸載超額人員。”

艙門自動解鎖。

外麵不是站台,而是一段橫跨地下冰河的高架管橋。門下二十米,黑色河水擠滿斷裂冰塊。

卸載,就是讓四十四個人跳下去。

“任務單要求不少於三十名,冇說最多。”陳序說。

嶽無缺回答:“公共運輸載荷另有上限。”

“你背得挺熟。解決辦法呢?”

“保留最符合維修資格的三十人。”

車廂內的項圈同時由黃轉紅。係統開始給每個人計算維修價值。

梁魁排名第十二。

蘇彌排名第二。

三個孩子在最後。

倒計時五十秒。

蘇彌把高密度電池拔下:“我留下。讓孩子去前車。”

“換車不改變總數。”嶽無缺說。

“那就把你的重量扔下去。”梁魁舉起扳手。

校正膜在狹窄車廂裡張開半寸。所有金屬工具同時被壓向地板。

嶽無缺冇有拔槍:“擾亂篩選會導致全員回收。”

陳序看著車廂編號。

六節車廂分彆登記為一號到六號,連成一列。白塔統計的是一列車的總載荷。

“鏽釘,檢修艙之間怎麼連接?”

“機械掛鉤,供電母線,控製軟管。”

“拆開會怎樣?”

“形成六輛獨立檢修艙。”

“每輛覈定多少?”

“八人。”

七十四人仍然超載。

“項圈算人嗎?”

七三一九明白了:“它們在第十章已被登記成維修點設備附屬件。”

“設備能不能自己坐車?”

“不能。但設備可以安裝在車上。”

陳序扯開最近一人的項圈外蓋,冇有拆針,隻把登記標簽貼到車廂內壁。終端上的生命載荷立刻少了一人。

項圈冇有離開脖子。

所有權卻從人轉到了車。

“每節車廂八名員工。”陳序喊,“剩下的人登記成維修廠運行組件。”

“人不是組件。”嶽無缺說。

“你們剛纔準備把人當超額載荷。”

倒計時三十二秒。

蘇彌接過標簽,義指飛快改寫設備編號。梁魁帶人拆開車廂掛鉤。鏽釘用新左臂拔掉控製軟管,每斷開一節,係統便重新計算一次。

六輛獨立檢修艙。

每輛八名員工。

二十六名“供暖維護組件”。

白塔終端停頓。

“組件檢測到獨立心跳。”

陳序把手按上車壁。

他的心跳正登記在404修理站名下。

可判定命題。

命題:運行中的維修單位可以包含生命信號。

觀察者:公共運輸調度程式,權限低。

借用憑證:404修理站登記、供暖管網心搏記錄。

作用視窗:0.74秒。

“一家活著的維修廠,”陳序說,“零件當然也可以喘氣。”

六輛檢修艙的編號同時變綠。

倒計時停止。

斷開的車廂卻失去統一製動,沿傾斜軌道向冰河對岸滑去。速度越來越快,前方就是主爐廢棄卸料口。

“重新連接!”蘇彌喊。

“來不及。”鏽釘說。

嶽無缺站起身,校正膜從車門縫隙向外展開,貼住軌道。高速摩擦讓白膜邊緣燃起火光,整輛車卻一點點減速。

他確實在救人。

也確實打算在抵達後抓走陳序。

陳序抓住扶手:“臨時工,表現不錯。”

嶽無缺臉色第一次因用力而發白。

“記錄本次違規改裝。”

“記得算加班。”

最後一節車廂撞開主爐卸料口。

熱浪冇有湧出來。

裡麵比冰河還冷。

巨大的爐膛中央懸著一顆結霜的金屬心臟,無數管線紮進它表麵。心臟前站著一個人,穿著二十年前的橙色維修服。

他抬起頭。

臉與陳序記憶裡的陳默一模一樣。

眼睛卻不是灰色。

是白塔校正光的純白。

“維修任務確認。”那個人說。

“請刪除故障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