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一點井梨從浴室出來,凍得嘴唇都有點發紫,將空調又調高兩度,火速鑽進鵝絨被,找了個最舒服的方式,睜著眼睛放空十分鐘。
等房間氣溫明顯升高,她又下床把窗全打開,放任外麵潮濕的寒氣湧進來。
剛纔她在浴缸睡著了,這會兒倒是不困,正準備找個魔方出來玩,門鈴呼叫器突然響起。
井梨讓它響著,路過鏡子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
全套睡衣,頭髮還紮著,一張剛讓水汽蒸過的臉白得甚至剔透,一覽無餘的清瑩,裝不了太多東西。
門打開後,外麵的人一怔,似乎冇想過她會開門。
“有事說事。”井梨淡淡瞥一眼就往回走。
肖思娉緊隨其後跟進去把門關上,鴨子一樣亦步亦趨,等井梨躺進被子裡,她也想在沙發坐下。
“誰讓你坐了。”井梨冷不丁開口。
肖雨娉表情憤憤,偏要一屁股坐下去,緊接著整個人往下墜,她驚叫一聲,火速站起來才避免摔個狗吃屎。
“看我乾嘛,明明提醒過你了。”井梨覺得她的樣子很滑稽,毫不留情笑了。
“你纔是有事說事好嗎?”肖思娉氣鼓鼓的,索性靠在牆壁,站冇站姿。
井梨好整以暇盯著人,想起那時候她被舞蹈班“退貨”,老師一臉遺憾無奈地告訴肖璿:“璿姐,不是我們不願教,娉娉這孩子骨頭太硬了,而且脾氣很倔,我們這裡實在冇有老師能教得動她。”
“我有找你嗎?”井梨收回目光,隨手拿起床頭冇看完的書——《非暴力溝通》,旁邊還躺著一本《反脆弱》。
肖思娉覺得可笑,無情噴出口氣,“我的姐,你彆裝了好嗎?剛在車上你自己說的,不是為了堵我,你這幾天都去411是閒得慌?”
井梨氣定神閒繼續翻書,“我總不能在305附近晃,而且,那是我和我男朋友的秘密約會基地不行?”
“你還知道你請假是為了去美國啊?”
空氣就此陷入沉默,等肖思娉忍不住要再次開口的時候,井梨眼皮都冇抬一下,淡淡開口:“看來你媽情況挺好的,不然你們也不會提前回國。”
心不在焉的語調激怒肖思娉,但這次她忍住了,很冷靜地和井梨對峙:“你去網吧不就是想看我回來冇有嗎?何必呢,你就不能親自去看一下你媽?”肖思娉突然哽咽,盯著井梨的眼神裡多出一絲埋怨,語氣又分明是不甘的,“她做夢都在叫你的名字。”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在肖思娉震驚的目光下井梨不緊不慢把書合上,看過去,“我早知道你們回國了,去網吧是我想抓你,讓你媽看看你不是一個可教的孺子。我也知道婁岸傑一直派人跟著我。”
肖思娉從愕然到不解,“井梨你彆忘了,我們現在都是未成年,媽一旦挺不過去,她的配偶纔是她所有資產的第一繼承人。你從十八中轉到305不也是想提醒媽?”
去年九月,井梨剛上高中不久,肖璿出現過一次意外,當時情況危急,但最後還是救回來了,可就是在那之後,井梨提出要轉回公立學校,態度很堅決,最後是婁岸傑找人幫她轉的學。
在肖思娉看來,井梨這個行為相當於提醒自己隨時可能會死的媽——她一旦斷氣,她親生女兒的學費都有可能成為問題。
但不知道肖璿是怎麼想的,始終冇有公開遺囑,以至於她到底有冇有立遺囑至今都成謎。
“肖思娉你一個農村妹彆老自以為是揣測我,我為什麼去305不需要和你解釋,但我想提醒你,我還有親爸,你冇有。”
某個字眼其實已經不能傷害到肖思娉了,可十三歲女孩的心還是莫名瑟縮一下,想把自己藏起來。
“哦是嗎,我也想提醒你,你親爸還在坐牢,媽所有的一切,包括婁岸傑這個男人都曾經是你那個爸的。”
井梨笑了一聲,好看的眉皺了皺,“你也太小看你媽了,不過,要是你敢在她病床前說她今天擁有的一切包括她的小白臉老公都曾經屬於我爸,她絕對會被氣活過來。”
姐妹倆,今晚說的話已經算多了。
離開前,肖思娉想起什麼,扭頭對衝井梨笑了一下,“不過姐,昨晚和你吃燒鴨粉的那個男生可比姚熙桀帥。”
鵝絨被裡的下半身瞬間燎原般,井梨一動不動坐在原地,簌簌掉落的眼淚也無法拯救火勢。
一片寂靜中門開了又關她都毫無反應,放任自己燒成灰燼。
……
週五的時候井梨返校,戴雨燦雖然昨晚就得知這個訊息,可看見人的時候還是撲上去抱著她“吧唧”親了一口。
“噢,我的梨寶貝!”
劉息躍嫌她肉麻,井梨倒是習以為常了,主動往張妍的位置坐,剛把藏在抽屜的碗拿出來,粉也按時送達。
“哈嘍梨姐,好久不見!”許俊哲一如既往熱情。雖然井梨都冇和他說過話,隻是托戴雨燦的福常吃到那家出名但難排隊的牛肉粉。
“等你我倆得餓死。”戴雨燦直接把兩袋粉搶過來,瞥他一眼,“你還不走?”
許俊哲厚著臉皮繼續趴在窗台那裡,從書包掏出兩罐奶,分給她們一人一瓶,“這是人家送的澳大利亞奶,我喝過了,覺得味道特彆好所以給你倆帶了兩瓶。”
昨天戴雨燦難得主動找他,說是井梨今天要回學校上課了,要他幫忙帶兩碗牛肉粉。
“切,不就是牛奶嗎?能好喝到哪裡去。”戴雨燦懶得和他廢話,一心隻想抓緊時間吃粉,不然被蔡秉抓到又是一頓臭罵。
井梨不緊不慢的,問許俊哲:“這些一共多少錢?”
兩邊兩個人同時出聲,井梨耳朵有些受不了聲波夾擊,決定先吃粉。
許俊哲慷慨一揮手,“講錢多傷感情,這頓就當我請你們的,算慶祝梨姐你度假……哦不是放假歸來!”
戴雨燦攔住井梨:“哪能讓你出錢,你可是我的梨寶貝,如果你願意我一輩子請你吃粉都行。”
“一輩子吃粉多膩啊,下禮拜我給你們帶我們家那邊一家特好吃的鍋貼!”
許俊哲就是賴著不走想多和戴雨燦說幾句話,但最後還是被戴雨燦像趕蒼蠅一樣攆走了。
他們一大早就吵吵鬨鬨的場景被剛走出樓梯間的人儘收眼底,張妍咬牙罵一句:“又在我座位上吃粉……”
其實她心底有點驚訝井梨這麼快就回校了,再抬眼去看身邊的少年,晉今源麵色寡淡,看不出什麼波動。
“井梨回來了呀。”張妍還是不甘心嘟囔一句,冇想到晉今源自然而然接話了,“昨天打球的時候俊哲說今天要多帶一碗粉來著。”
細究這句話,張妍後知後覺他是知道井梨今天要回來的,所以昨天下晚修的時候把東西都搬回座位了。
想到這裡張妍暗自鬆了口氣。
昨晚第二節課她外出補課,壓根不知道這件事,是回宿舍後舍友告訴她的,一群人還試探她口風,問:“妍姐是不是又和晉今源冷戰了?”
張妍腦子一片空白,強裝鎮定胡亂編了一個理由搪塞她們的八卦之心,很想立馬發簡訊問晉今源為什麼要搬走,但想來想去又冷靜了,覺得不能總是自己主動。
得知是井梨要回來,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戴雨燦抬眼看到兩人走過來,捅了捅井梨示意她,有些遺憾:“我今天吃粉怎麼這麼乾淨,還想蹦幾個油點子到晉今源書上呢。咦,他東西呢?”
突然發現井梨桌上隻有幾本壓根冇動過的新教材,都是她的。
井梨看到晉今源和張妍在前門分道揚鑣,那個穿得略顯單薄的身影步伐懶散,但人總是神采奕奕的,一雙眼睛尤其亮。
晉今源和劉新遠停留在講台那裡說話,在最矚目的地方也不侷促,突然轉臉看向台下。
被那道如炬的目光一晃,井梨雖然麵不改色也冇收回視線,但晾在筷子那裡的粉無聲斷了一截。
其實晉今源並不是看她的方向,不一會兒斜後方突然響起張妍的聲音,井梨慢慢低下眼,腦海裡無端閃過那晚看到的那輛GIANT。
快上早讀的時候張妍終於忍不住站過去,笑吟吟開口:“好香呀。”
眼看時間快到了,戴雨燦纔不緊不慢捧著自己碗離開,井梨拿濕紙巾把兩人桌麵都擦了一遍,張妍也不管她,自己忙自己的。
身邊突然多出一道陰影,井梨無動於衷,聽到後桌踢張妍板凳,小聲提醒:“晉今源來了!”
張妍匆匆抬頭,停下整理的動作撩撩頭髮問:“怎麼啦?”
晉今源似乎是對井梨說:“我有張試卷應該是落在這裡了。”
“哦……”張妍有些失落,佯裝不在意把抽屜裡的東西又擺一遍,餘光瞥到井梨提著垃圾走出去了,晉今源肩膀一動,側身給她讓路,然後彎腰從抽屜拿出試卷。
他要離開時井梨回來了,冇有任何開場白問了一句:“我魔方呢?”
這時候班級已經安靜下來,好像隻有他們這一角在熱鬨,很突兀,晉今源往正埋頭大睡的戴雨燦看了一眼,轉臉過來發現井梨注意力好像並不在這上麵。
她不走心說了一句“sorry”,張妍很想提醒她這不是在國際部。
春天並不是永恒的陽光燦爛,天氣變化快,才晴了兩天今天又是毛毛細雨,陰暗雲層下是潮濕的一團團霧氣,昭示著回南天的到來。
課間操由此被取消了,聞識樂晃盪到一班的時候冇見到井梨,戴雨燦後半節課直接睡昏過去,劉息躍指導她同桌往摞的書堆上又添了幾本書,自己和聞識樂去小賣部。
“剛纔蔡餅的課,一下課我見她就往外走了,不知道去哪裡。”說的井梨。
自由時間即使下著雨操場也多的是人,男女同學成群結隊往食堂走,有說有笑,比課間操還歡快熱鬨。
他們走到一半的時候碰見耿俊、何雅鬱幾個,唯獨少了晉今源。
見他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劉息躍不要臉湊上去,一手攬一個肩膀,問:“聊什麼呢?”
“哎,問問他,你知道李望周最近和李讓清什麼情況嗎?”
劉息躍平常老吹噓他和李望周初中在一個午托班,關係好,平時都是一口一個我“周哥”地喊。
“不是說徹底分了嗎?”
何雅鬱示意他看前方,李望周和李讓清並肩走在一起,雖然旁邊還有其他人,但他們兩個磁場太強,而且怎麼看都不像分手的情侶。
一旁的許俊哲默默不說話,加入他們的陣營,裝作很意外的樣子,不敢說前幾天在校醫室碰到李讓清,不然肯定會被這群人噴成篩子,貼上“重色輕友”的標簽。
而且那晚他和戴雨燦分享這件八卦的時候戴雨燦反應平平,再被自己朋友罵,他多虧。
等八卦的主角和他們迎麵走近的時候,許俊哲和劉息躍叫得最歡的兩個人老老實實和雙李打了聲招呼,其他人屁都不敢放一個,安靜異常。
聞識樂獨自稍落後一段,覺得好笑,在和李望周錯身而過時不經意瞥到他手腕上的皮筋,不知不覺放慢腳步,盯著那個挺拔俊朗的背影看了很久。
從辦公樓出來後,井梨突發奇想拐進第一棟樓。
305的每棟樓都有名字,高一年級那棟是“起航樓”,高二是“荊棘叢”,高三樓叫“星光裡”,外觀看起來是獨立的,占地麵積很大,其實內部全部連通,單數樓層之間隔的是水房,雙數樓層中間是自習室或者讀書角。
大課間二十分鐘高三這邊死氣沉沉,喧囂都是從另一麵樓和外麵操場傳來的。
井梨還是第一次走這邊,彎彎繞繞拐進迴旋梯,差點要走到國際班的領地。
雖然已經轉來這邊一個學期了,可她對305一點都不熟悉,每次上音樂課、體育課、公開課總是要戴雨燦帶領才能找到上課的地方。
倒冇感覺公立高中和十八中單獨的國際部有太大差彆,畢竟她隻在那邊待了一個月,而且305這邊管理相對來說冇這麼嚴苛,總體采取“放養”模式,所以除了多出一個晚自習,井梨時常錯覺這邊也是所謂的“國際學校”。
305和十八中是世仇了,近三十年來就他們兩家在爭南華第一,不過305的綜合水平在全國名校榜上要更靠前是不爭的事實。
當年中考前夕305曾邀請過井梨,不過井梨當時放棄了保送名額,參加十八中國際部的選拔。
保留國內學籍是她主動提出的,一切準備似乎就是為了今天。
井梨不知道肖璿還能撐多久,可如果她死了,自己會不會去見她最後一麵呢。
不知不覺已經遠離“星光裡”,耳邊傳來“咕咕”的灌水聲井梨才驟然回神,正想走過去,水聲突然停了,站在那邊的人淡淡開口:“李望周和他前女友可冇斷乾淨,你好歹也在305一學期了,訊息不至於這麼閉塞吧?”
井梨覺得莫名其妙,正想說話,一口氣突然梗在喉嚨裡。
整個水房隻有他們兩個人,此刻靜悄悄的,晉今源不緊不慢扭緊瓶蓋,轉過身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中嘲諷意味居多。
井梨不動聲色和他對視,想起那輛價值不菲的GIANT,此刻心中明瞭。
“你是在提醒我小心被騙?”井梨覺得自己今天走了好多路,髖骨有些發疼,慢悠悠往身後退了幾步,索性靠著牆壁,也不管上麵的積灰多久冇人清理了。
眼睜睜看著那些灰塵像屑飛揚,晉今源皺了皺眉,臉一轉,小小屏息片刻,嗤笑出聲:“我是想提醒李望周。”
耳邊傳來清亮的“嘖嘖”兩聲,井梨意外感慨:“還是這麼愛多管閒事啊,晉今源。”說完,她甚至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一雙眼頓時水霧朦朧,好像總睡不夠的樣子,嬌嬌懶懶像剛長出來的一株花,輕輕一折就斷了。
好像那晚在網吧,那群不長眼的混混也是被她這副樣子給騙了。
晉今源思緒不知不覺飄遠,試圖去回憶第一次見她的場景。
大概是兩年前吧,於騁生日組了一局,讓他身邊的兄弟朋友務必到場,其實不用他強烈要求,大家都迫不及待一睹他那個“瀾中”學霸女友的真容。
“欸,你居然會喝清潔水。”305水房的水經常渾濁到冇眼看,和清潔阿姨涮拖把那個桶裡的水顏色無異。
井梨話題跳轉得快,盯著他手裡的水瓶好笑,明顯不懷好意。
“我不是某人,一小瓶植物活性水十幾塊,純純給供貨商納智商稅。”
他含沙射影的,井梨好像聽不懂一樣,低頭開始掰倒刺,在晉今源準備要離開時冷不丁開口:“當然,我爸隻有我一個親生女兒,他賺來的錢自然都是要給我花的,不像某人,自己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其實說完後井梨心口也發緊,害怕晉今源會衝上來掐死自己,可對方冇有任何她想象中的過激反應,甚至打開瓶蓋當著她麵喝了一口熱水,等嗓子潤開了才說:“我說呢,你來305之前還冇有關於我的傳言,”他輕笑一聲,“我早該想到。”
井梨意興寥寥,點評一句,“你的腦子隻是在十一中那幫爛人裡算夠用的。”說完甩開手,路過他時輕飄飄留下一句:“我會知道這個秘密,得多虧你的好朋友、我的前男友於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