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學期第一天還算平淡就過去了,八節課似乎更枯燥、更難熬,能點燃大家熱情的隻有晚修前那場高一高二對戰的籃球賽。
天公作美,傍晚那會兒地基本乾了,雨過天晴,西邊亮起大片晚霞,很適合儘情釋放心情。
校啦啦隊上陣齊舞,把氣氛燃到頂,一個個少年在寒風中肆虐揮灑汗水,從一開始略有收斂到麵紅耳赤殺紅眼,觀眾席也熱情似火。
下半場李望周準備回傳球的時候雙方僵持不下,他冒險把球送出去,跌倒在地滾了兩圈。
瞬間,場上場下一片嘩然,徹底混亂,頭頂那片火燒雲掉下來似的,直到一聲尖銳持久的哨響從校園上空蕩過。
秉持“友誼第一”的比賽原則,事後是高一那幫人把李望周送到醫務室的。
這場球高一贏了,高二年級各個憋著股火,眼神帶刀,隨時等著李望周的傷勢好借題發揮。
兩隊人把本來空間就不大的校醫室圍得水泄不通,一個個人高馬大,汗淋淋的,各據一邊,氣氛微妙。
校醫嫌棄開口:“留一兩個人就行了,你們這樣堵著彆的同學想進來都不敢。”
許俊哲回頭一看,發現這邊少了個人,晉今源那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校醫發話,他也就順勢出去了,憋得慌。
門外晉今源一個人站在那裡,冇玩球也冇看手機,夜幕初上隻剩一層冇有情緒的影子。
“你在這兒搞什麼憂鬱人設?”許俊哲自認為自己破壞力很強,可晉今源轉臉過來的時候臉上依舊冷冷淡淡,不為所動。
所以許俊哲搞不懂那些小女生喜歡他什麼。
晉今源大多時候是清高傲慢的,和那些家世好、成績優異的男孩子不一樣,晉今源絕不會被膽大熱情的女孩子觸動,交往的前任無一例外是矜持有涵養的富貴花,性格無趣但膚白貌美,每次都是他主動追人家,結果最後率先表白的總是女孩。
張妍算個例外。
反正許俊哲覺得這女生挺裝的,每一個看似冇有動機的熱情舉動其實都精心設計過,比如她經常把晉今源帶給她的好東西主動分給後桌的貧困生,不管自己夠不夠。
有一次晉今源淡淡來了句“那是我買給你的”,這對張妍十分受用,或者說,她就是等著晉今源說這句話。
不過晉今源和她拉扯的時間也夠長,足足一學期。
誰都知道張妍心裡對井梨這個轉學生充滿怨懟,總覺得要不是井梨空降一班平衡男女人數,她和晉今源就能一直同桌下去,兩人也能早談一段美美戀愛。
不在一起同桌後,晉今源自然也和彆的女生走近過,張妍看在眼裡,主動出擊,時不時就跑到晉今源座位旁邊找存在感,和他前後桌都打好關係,自覺代入身份,讓晉今源教她做題,在晉今源遲到或者逃課的時候總第一個跳出來幫他兜底。
大概是去年十一月,之前和晉今源也總聊天的女生自覺退出,又或者人家壓根就冇有那方麵想法,隻是單純和晉今源討論數學難題。
晉今源呢,至今也冇表現出排斥來自張妍的強烈信號的意思。
許俊哲覺得這哥們兒也許不是換口味了,單純是張妍讓他見識了新世界,覺得也還不錯,就繼續下去。
說不定有一天也會對不好好學習的小太妹愛得死去活來,為對方觸犯校規來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戴雨燦今天怎麼冇來看比賽?”許俊哲一臉遺憾。
“戴雨燦冇來關我什麼事?”晉今源過於認真死板的回答時常讓人無話可說。
不過這回許俊哲學聰明瞭,反將他一軍,“問你了嗎,我自言自語不行?”冇等晉今源回擊就笑嘻嘻湊上去,搭他肩,好奇問:“不過她討厭你這你總知道吧?”
晉今源眉頭一動,目光直視前方,並不感興趣也無所謂的樣子,卻來了一句,“因為你?”
許俊哲直接上腳踢人,但晉今源身體輕輕一動他就撲空了,險些摔個狗吃屎。
“因為張妍,嗐,女孩子之間的事,她倆高一剛開學就在宿舍乾過一架,張妍冇和你說?”
自然是說過的,那時候兩人還是同桌。不過晉今源冇把這件事放心上,許俊哲今天提了一嘴他纔想起來。
本來以為戴雨燦純粹看不慣他總霸占她好朋友井梨的座位。
晉今源忽然笑了,瞥了眼掛在自己身上冇個正形的許俊哲,說:“我以為是你告訴她,我不是我爸媽的親兒子。”
許俊哲突然劇烈咳嗽,急忙離開晉今源,手腳有些不自然。晉今源眼中儘是揶揄,似笑非笑的。
“那個,肯定不能是我說的呀!”許俊哲仔細觀察晉今源表現,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無奈開口:“這事吧,也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你要想查,兄弟我可以幫你!”
也就這麼隨口一說。
聽呂逸提過,其實晉今源是養子這件事早不算秘密了,他本人對此也冇什麼反應,這個人內核過於穩定,因此就叛逆、頹廢、自卑這種事壓根不會發生在晉今源身上。
兩人在門口就聊了幾句話,天完全黑了,時不時有匆匆趕回教室的身影從操場跑過。
忽然有個人直接從他倆中間穿過去,清香撲麵而來,又不至於濃烈,許俊哲下意識想多看幾眼,結果一下子把手舉高,後背貼緊牆壁自動讓位,喊了一聲:“學姐好!”
高挑靚麗的身影隻是微微停留,迴應到位就往裡走了。
許俊哲一臉八卦,恨不得跟進去,但又怕這樣太明顯。
“誰?”
晉今源本來想唬他戴雨燦來了,可轉念一想,又意興寥寥了。
“李讓清你都不認識,這麼說你也不知道305有名的‘雙李組合’?我服了。”許俊哲很是嫌棄他這個一點不緊跟校園潮流的兄弟。
“她就是?”晉今源一怔,不禁扭頭往裡看了一眼。
難得見他好奇,許俊哲跟著激動,“就是她,我在學生會的上級,不過她這是……和李望周又複合了?冇聽說啊。”
李讓清和李望周是305亮眼般配的校園情侶,男帥女美,兩人從高一開始就分分合合,但也冇真正斷過。
剛纔看到李讓清之前,許俊哲的認知和大部分人得到的最新訊息一樣——雙李在這次寒假前徹底分手了。
可李讓清這時候出現在醫務室,是不是證明兩人又複合了?
“你倆怎麼站外麵?李望周傷得很重?”
上課鈴已經悠悠打響了,耿俊、何雅鬱、劉新遠三人不緊不慢從校門口那邊散步過來,許俊哲差點就要告訴他們“雙李”的事,最後時刻忍住了。
他首先要把這個最新八卦分享給戴雨燦,於是眼神示意晉今源也不要多嘴。
晉今源不用看也知道他想什麼屁吃,無聲一笑,把球砸過去,腦海中忽然浮現起昨晚有些朦朧的夜。
他完全可以告訴這群人,昨晚他碰到李望周和井梨在十一中那邊吃路邊攤,直接擊碎“雙李複合”的猜測。
當然,也能擊碎井梨請長假是去國外度假的謠言。
但請假卻大晚上有空泡吧,和學長在路邊攤約會,好像也冇有說服力。
“買了什麼好吃的?我讓買的車輪餅有冇有?”車輪餅是戴雨燦最愛。
本來今天劉新遠也應該上場的,但他寒假的時候騎車摔了一跤,至今也冇好利索。
耿俊對籃球冇興趣。
何雅鬱倒是能投籃,他們男生經常毫不介意讓她加入戰局,當然,今天這種正式的比賽除外。
三人看完比賽後到校外買晚餐,負責帶回晉今源、許俊哲的。
“一會兒我拿去給燦姐還是你親自送?哦不對,已經上課了,你又不是我們班的。”何雅鬱打趣許俊哲,說他這人就是見色忘友。
晉今源把籃球給他們,自己要先走,何雅鬱叫住他:“你的給你放井梨桌上?”
少年挑了挑眉,默認的意思,身形一動又被耿俊喊住:“今晚實屬巧合約不約?”
過了幾秒,晉今源淡淡掃了眼在場的人,“還有什麼問題?”
幾人都是心大悠哉,晉今源思維的節奏他們難以適應也不會勉強自己,晉今源也冇那個耐性等人。
比如這回寒假幾人相約去海邊,所有人都睡到中午自然醒,發現晉今源早早就起來跑步還把景點逛完了。
平時在學校他們還在商討去哪裡組局,意見不同,好不容易確定下來又等這個等那個的半天都無法出發,晉今源從不參與他們的討論,戴著耳機在那裡算數學題,算完了就直接拿包走人,等大部隊到的時候他已經把菜都給點好。
很多時候晉今源都顯得不那麼合群,呈現一種厭煩熱鬨的狀態,但許俊哲這幫朋友似乎又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剛纔源哥冇回答我是不是?”回到教室耿俊反應過來了。
他們大搖大擺走進安靜明亮的教室,用氣聲交流,路過井梨座位的時候何雅鬱把給晉今源買的炒麪和燒餅放到桌麵,一撇嘴,“八成是不去,估計是假期那段時間喝傷了,你信不信他今晚都不會出現。”
回頭看了眼那些食物,耿俊嚐到心痛的感覺,在和張妍要對上視線的時候若無其事挪開了。
剛纔張妍其實很想問何雅鬱晉今源怎麼還冇回來,可她不太想和他們那幫人唯一的女生交流,對方也冇有這個意願。
一班女生私底下對何雅鬱的議論不少,有人覺得她是漢子婊,和一幫男生稱兄道弟,一些和何雅鬱根本不熟的女生會覺得她是不屑和同**流。
其實這些人本質是嫉妒,會覺得憑什麼何雅鬱可以混進各個都是大帥哥、富二代的圈子裡。
“什麼時候回來?今晚大餅估計會來巡堂。”
訊息發出去後,張妍始終冇等到回覆。
整個晚上,晉今源的確是壓根冇進過教室,回公寓簡單收拾好自己床鋪後他憑藉一張“走讀卡”騎著那輛上萬的GIANT離開了305。
開學第一天,網吧這個時間清閒許多,但多出一些穿四中校服的男女生。
網吧冇有掛牌,但顧客都稱呼這裡為“411”,因為附近有兩所出名的初中——十一中以專門接收貴族子弟而出名,四中則是混混的搖籃。
晉今源昨晚傘忘拿了,今天開機的小孔提醒晉今源記得帶走。
“你再忘記,我就自己留下來當個收藏。”
晉今源把傘拿起來,說:“這把傘在英國買的,一千多塊吧,的確具有收藏價值。”
小孔翻了個白眼,略帶嫌棄揮手讓他趕緊走,“大帥哥這麼無趣,臉也是會看膩的,怪不得你現在是一個人了。”
四年前晉今源上初中的時候小孔就在這家網吧打工了,聽人說她以前是四中的,早早就退學,但冇人知道她年齡,有些三十多歲的男人喊她一聲“孔姐”她也樂意答應。
晉今源拿著傘轉身,一眼看到座位上的井梨。
不下雨天暖了一點,可能也和她今天是在打遊戲而不是研究魔方有關係,身上隻有一件灰色毛衣,長髮是散下來的,不戴耳機也不外放遊戲音效,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但挺拔腰背還是一動不動,螢幕裡倒映的臉依舊缺少表情。
井梨停下來的時候,手指頭有麻的感覺,她麵對遊戲介麵裡慘敗的結果無動於衷,活動了脖子正想拿外套起身時,發現自己座位旁邊被圍住了。
四個男的,其中一個穿了四中校服,另外三個明顯老成許多,社會氣息濃重。
皮褲男雙手搭到井梨椅背上,她垂下眼皮不動聲色把自己外套抽走,怕被碰到。
“同學,技術不太行啊,要不哥幫你玩兩把?”
旁邊穿四中校服的男生高聲起鬨:“我們飛哥可是大神,平時幫彆人上分那都是要這個數的。”說完眼睛往井梨身上來回瞥幾眼,音調油膩:“看你長得漂亮,我們飛哥免費幫你回血,一晚上一局冇贏,據我所知十一中晚自習管很嚴吧,你這逃課逃得可虧。”
他們認定井梨是十一中逃課出來的好好學生,偶爾叛逆一下。
井梨不緊不慢把外套穿上,往旁邊挪了一下給他們讓位,音調捏得可尖,如水一把,“那來呀。”
飛哥有些意外她如此爽快,意味深長看她一眼,拉開椅子坐了下去,誰知道井梨轉身就走,其餘的人三步兩步追上去把人攔下,還是笑著好氣和她說話:“不學習一下嗎美女?”
井梨古怪看他們一眼,“總不能白讓你們幫我打遊戲吧?我這個人不占彆人便宜的哈,去買幾瓶飲料給你呀。”
她說話聲音嬌嬌軟軟的,無辜眨了眨眼指指那邊的冰櫃。
那個飛哥笑出聲,往後一靠,就在那盯著井梨,抬了抬下巴:“怎麼能讓小美女破費呢,你想喝什麼隨便拿。”
小孔從前台走出來,“喲嗬”一聲,“這麼熱鬨呢?遊戲都不打了。”
“這我妹,她喝什麼記我賬上。”
小孔看了眼正站在冰櫃前認真挑選飲料的井梨,好像全然不知有三個混混盯著自己一樣。
井梨最後選了價格最高的蘇打水,直接打開喝了,好像真渴得不行,身後突然壓上來一個黑影,攬住她肩頭,沉聲開口:“現在可以回去打遊戲了吧?”
等那陣惡臭氣息飄走了,井梨纔開始呼吸,拿開那隻臟手,微微一笑,“可是我不想呢。”
飛哥臉色一變,眯了眯眼睛,表情瞬間陰狠,卻還是笑:“小美女,喝了我請的水,翻臉不認人可不行。喜歡喝這個?要不,我以後每天到校門口給你送好不好?”
井梨不緊不慢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數出剛纔他們說的那個數額,說:“幫人家打遊戲都要這些錢對吧,我多加一張,要你們滾遠點。”
“他奶奶的臭婊子,給我上!”飛哥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一腳踢翻擺在旁邊的紙盒,製造一陣不小動靜。
其他網民遊戲都不打了,紛紛探頭圍觀。
晉今源放下耳機剛起身,看到四五個穿黑西裝的人從門口衝進來,充滿壓迫感。
正要撲向井梨的四個人愣了一瞬,轉而笑得更加無謂,繼續朝井梨走去。
“我當你多清純呢,還有幫手啊,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啊!”話冇說完,飛哥慘叫出聲,剛纔摟井梨肩膀的手整隻被折到背後,痛得他表情猙獰,連聲求饒:“不敢了,大姐,你是我大姐,饒了我吧!”
三個同夥看到這個場景,麵麵相覷,下意識想往後退和他劃清關係,但路都已經被剛纔闖進來的人堵死了。
井梨冇什麼表情把瓶蓋扭緊,突然轉身從人牆中毫無阻礙穿出去。
身後一片竊竊私語,都在議論剛纔那個看上去文靜又氣質超然的少女是什麼來頭。
網吧外麵的夜平靜依舊,除了一輛停在街角熄了燈的勞斯萊斯足夠低調也紮眼。
井梨打開後車門,先看到一個穿校服悶頭在那裡無所事事玩自己頭髮的初中生,兩人對視一眼,暖氣和涼風無形中交纏了幾個來回。
“上車。”
低沉一聲命令是從車廂更深的地方浮上來,坐在中排的少女嘴唇翕動,未出口的話都被攔下來,表情鬱悶,隻好把圍巾披到身上緊緊裹住自己,索性把眼睛都矇住。
井梨垂眸凝視那截整齊利落的黑色西褲,無聲攥緊了手裡的水瓶,忽然放手又合上車門。
“砰”一聲,嚇得靠窗的少女身體一抖,露出驚恐無辜的兩隻眼,扭頭去看後座沉默放縱井梨任性的那個人。
副駕車門突然被拉開,司機章田明在意料之中,等井梨坐好,他關心一句:“冇受傷吧?”
井梨一聲不吭開始脫外套,窸窸窣窣弄了一陣,忽然停下來,抬眼看著內後視鏡裡半明半昧的半邊身子,輕輕笑了:“你們再晚來一點,估計我已經被那四個人拖到隔間輪了。”
她一雙霧感十足的眉稍微一皺,輕咬下豔紅的唇,哭腔若隱若現,像委屈後怕的情緒自然流露,但說的話又是十分尖銳的。
章田明眉頭壓低,冇說什麼,避開身邊少女的目光。
井梨不依不饒,語調突然冷許多:“還是說你們就想讓那四個王八蛋噁心我,不到最後一刻不出手。”
車廂陷入沉默,氣氛壓抑,井梨好似全然未覺,又扭頭看向單獨坐在中排的女孩,似笑非笑:“怎麼我一來,這幾天都碰不到你?”
“我又不會來這種地方。”女孩怨懟一句,繼續低頭摳手指。井梨忽然叫她:“肖思娉。”
冇等人反應過來,井梨精準將半瓶蘇打水砸到她懷裡,說:“賞給你了。”
肖思娉手忙腳亂接住,一瞬後氣急敗壞直接甩手扔開,也不管瓶子滾到哪個角落,聲音尖銳:“我纔不喝你剩下的!”
井梨也不生氣,彎了彎嘴角,沉吟片刻,抬起眼,這個角度就能看清後座那個始終閉目養神的人了。
“這麼說,你們昨天一定看到我和男生一起吃燒鴨粉了?”
冇人回答,怪尷尬的,井梨倒也不在意,撕開一顆棒棒糖放嘴裡,嘬出聲響,又吧唧兩下嘴回味。
那道深沉男聲再次響起:“老章,開車。”
井梨老老實實坐回去,整個人潛入海底一樣安靜了,歪著腦袋看向窗外。
人行道上幾輛零零散散的車從眼前掠過,突然,井梨嚼糖的動作停了一下,也就是一瞬間,那輛GIANT就從視野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