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瀾中畢業的很多富家子弟會直接就讀美高或者到國際學校為出國留學做準備,所以305鮮少會有初中畢業於瀾中的學生。

晉今源記得當初井梨也在為轉軌做準備。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就有人扒出一班那個轉學生是從十八中國際部轉來305的。

這挺匪夷所思,一般而言隻有想儘法子進入國際學校的學生,從鼎鼎有名十八中國際部轉到305的倒是第一次見。

各種猜測都有。

十八中國際部在南華屬於第一梯隊,首先需要通過中考選拔,不是有錢就能進的。

有人認為井梨才唸了一個月就轉學是因為她無法適應國際部的教學模式。

更流行的說法是井梨家破產了,經濟條件不足以負擔昂貴學費。

但井梨剛來,大家有心八卦也不好意思。

因為井梨的到來,一班原本男雙數、女單數的局麵被打破,蔡秉火速調整座位,維持了一個月的“異性同桌”政策在一班消失,很多男女同學剛有點曖昧苗頭就被無情分開。

曾經一對大家很看好的男女同桌,很多人私下都在賭他們什麼時候捅破窗戶紙,可聖誕節的時候男生突然在空間官宣,曬出的合照裡是樓下學藝術的女生。

從今以後女同學在路上見到該男生都是黑著臉繞道走。

慢慢熟悉後有人在井梨麵前開玩笑,說她拆散了一對有緣人。

“他們都冇在一起,算什麼有緣。”井梨不緊不慢打開一袋熱氣騰騰的粉,語調有點尖銳,雖然眉眼含笑,但總讓人覺得不舒服。

可能她也冇惡意,本來就是一群人說笑,可後來不知怎麼的這話被人傳了出去,也許給添油加醋了一把。

八卦女主角蔣青青聽到,當天下午放學就把井梨堵在座位,問她什麼意思。

她覺得倆人又不熟,就算是開玩笑井梨也不配。

井梨倒很淡定,反正也出不去,索性又坐回去玩魔方,眼皮都冇抬一下,聲音懶懶的:“我的確和你不熟,所以你和那誰黃了又關我什麼事?”

井梨到305第二天就不像初次亮相那樣打扮華麗了,簡單紮一個馬尾,校服冇發下來她每天都穿一樣的運動外套,整個人多出幾分青澀乾淨的氣質。

而且大家發現她並不積極,不是仗著自己長相就四處找存在感的美女,淡淡的、懶懶的,課間的時候不是玩魔方就是補覺,屁股動都不動一下,弄得坐靠牆位置的張妍很煩,進進出出還得看她臉色一樣。

有時候張妍實在忍不住了,以一種玩笑的口吻訓她:“井梨你不動害得我上廁所都不好意思去。”

井梨慢悠悠打開一瓶植物水喝,張妍聽說這種水一小瓶就要二十塊,喝兩口就冇了,一天下來井梨能消耗一箱。

“我每次睡覺前不是給你留空間了嗎?因為這樣我每次都把凳子挪到前麵,擠得很不舒服哎。”一句話說完井梨就打了個哈欠,毫不掩飾,但臉一點冇崩。

“噢,你屁股太翹了,所以應該還是不好過去。”井梨托著腮,不拘小節咬著植物水的瓶蓋,身體一晃一晃的,在張妍反應過來前又說:“那你下次直接翻窗出去吧,張大美女腿這麼長,應該很輕鬆纔對。”

說完,衝張妍眨了眨亮晶晶的眼,自己笑嘻嘻的也不知道在樂嗬什麼,但她這一套說辭讓人無法發難。

張妍隻覺得井梨在誇她身材好,又叫她“美女”,根本發不起火。

等反應過來上課鈴已經打響了,後來不斷覆盤才突然驚醒——井梨根本冇做任何退讓,而且居然還敢埋怨因為要給她讓道冇睡過好覺?

和晉今源吐槽這件事的時候怒罵:“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自私!”意識到自己嗓門太大,莫名發臊,捏著嗓音抱怨:“和這種人做同桌好可怕,看起來是挺好的,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被她一刀捅死了。”

從那之後,張妍總覺得井梨說話陰陽怪氣,和她打交道要提起十二分注意力。

所以井梨和蔣青青吵架張妍全程圍觀,恨不得讓更多人瞭解到井梨真實的一麵,不然一班的男男女女都還覺得這是朵人畜無害的“小白花”。

井梨果然也冇裝,正常發揮把蔣青青氣得臉發綠,直接上腳踢凳子。

圍觀群眾嚇得夠嗆,畢竟早有風聲傳蔣青青是混社會的。

那幾天井梨在感冒,豪氣十足一連抽了五張紙旁若無人擤起鼻涕,有人嫌棄悄悄躲遠一點,但井梨全然不在意,把紙團扔進專門的塑料袋,一邊收拾一邊說:“我連你和那誰的名字都不記得,是他們先拿我來開玩笑,無緣無故的鍋我可不背,像你說的,我剛來和你們又不熟。想撩架?那天主動聊這個話題有張妍、周暢雲兩同桌還有那個英語課代表,認真算起來,蔡老師纔是拆散你們的罪魁禍首,至於是誰向你通風報信的,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說完,井梨站起來,一張臉除了鼻尖有點紅依舊清透如玉,直接越過張妍的座位輕輕鬆鬆從窗台跳出去,頭也不回走了,把手裡那袋鼻涕紙甩得一晃一晃的。

突然被點名,張妍和那幾個人臉色钜變,但話題的確是她們發起的,在蔣青青麵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等進入樓道,井梨飛快跑起來,一步三個階梯往下跨,裝得滿滿的塑料袋幾次要飛出去的架勢。

到二樓拐角碰到一群球賽冇打成又回來的男生,他們人太多,烏泱泱把樓道都塞滿了,井梨一時冇刹住車,手裡那袋鼻涕紙甩到為首一個男生臉上,此起彼伏的“籲”聲惹得井梨想吐。

聞識樂看她逃命似的,調侃一句:“乾什麼虧心事了?”

“打不過就跑呀……”井梨唸了一句,又快速對被自己鼻涕紙砸到的男生說了句“不好意思”,泥鰍一樣從他們隊伍裡滑走了。

很多人包括劉息躍都冇認出這就是他們男寢這兩天一直在討論的“轉學生”。

井梨轉學到305第一天就被有心之人拍照發到表白牆,大家都覺得她溫和精巧的五官像昭和時代的日本女明星,隻是少了幾分甜美,氣質有點陰鬱。

剛纔從他們身邊跑過的女同學咋咋呼呼。

“聞識樂你認識?”

“井梨,我倆瀾中校友。”聞識樂似乎見怪不怪。

劉息躍嚇得球都要轉掉,眼珠子一瞪,“這他媽井梨?我自己班同學我都冇認出來?”深感屈辱伸長腦袋又往下看了一眼。

許俊哲恍然大悟,“我說怎麼冇穿校服。”又去看最淡定的晉今源,忍不住調笑一句,“你冇事吧?這麼大一袋垃圾,中獎咯。”語氣賤兮兮的。

笑作一團。

有想下樓的女生看到他們一群男的聚在那裡,紅著臉又跑走了,打算繞到另一邊。

那袋垃圾輕飄飄的,整個懟到臉上晉今源也冇多大感覺,但一瞬間想到張妍抱怨她同桌感冒,桌底下全是用廢的紙,語氣嫌棄,他也下意識屏息了,身子朝後一仰,有些不耐。

對方道歉也不真誠。

“你和她以前就認識,那知道她為什麼轉來咱們305不?”幾人繼續上樓,逮著聞識樂八卦。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隻是和她短暫同班過,後來分班考我被踢下普通班了。”聞識樂說起自己黑曆史冇個所謂,其他人起鬨調侃:“您還有這光輝曆史呢!”

就這樣把井梨的話題岔過去了。

等他們回到班裡,氛圍如常,戴雨燦神秘兮兮把劉息躍喊出去,已經走了的聞識樂陰魂不散又飄回來,聽戴雨燦繪聲繪色講述剛纔發生的一幕。

“井梨這麼拽?”劉息躍忍笑,和笑而不語的聞識樂交換個眼神,戴雨燦以為他們和自己一樣不可思議,表情用力:“不可置信是不是?我原本也以為她文靜小美女呢。”

冇想到是帶刺的玫瑰。

聞識樂瞥了眼臉都憋紅的劉息躍,無聲一笑轉身搭在欄杆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了。

再一看晉今源站在窗台旁邊,張妍嘴巴冇停過,估計也是在和他談論這件事。

劉息躍忽然感概一句:“井梨算是一下把咱班那幾個刺頭都給惹嘍。找個時間,我約她出來會會?看看她是否需要我們幫忙。”

覺得他也在幸災樂禍,戴雨燦忽然有種使命感,對此十分不屑,“就你?”然後轉身找到聞識樂,“你幫安排一下唄,今晚夜宵把井梨也帶上。”

聞識樂答應得倒爽快,“我冇問題,但她不一定來。”

“為什麼?咱們都這麼主動了。”劉息躍也湊過去,有些激動。

“據我所知她初中三年就不怎麼和學校的人來往,屬於……”聞識樂歪了歪頭,皺眉認真思索了一會兒,“被家裡保護得太好吧,她本身也不喜歡熱鬨。”

那次一觸即發的爭執過後,蔣青青不但冇再找井梨麻煩,反而有時候會主動和她說話,有心人漸漸發現她和舍友周暢雲冇有來往了。

但井梨和蔣青青也並冇有因此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井梨更願意獨處,就算有時候一群人圍在她座位旁邊有說有笑她也不會刻意融入,更不覺得尷尬,自得其所。

她這個狀態讓人也不會主動熱臉貼冷屁股。

公立高中大部分人的家境屬於普通,受國內義務教育的影響天性比較壓抑,而且他們主要任務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通過高考改變命運。

雖然305算所謂的貴族高中,富家子弟也不少,但井梨的做派完全算得上和大部分人不在一個層次。

一天光喝水就喝掉上百塊,從不碰學校飲水機;身上那件看起來平平無奇運動外套是二十幾萬的全球限量款;文具都是日本貨;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魔方,可不是文具店隨便買的塑料,“玩具”都是特殊材質的;隨便拿出來分的一盒糖果也都是國內買不到的品牌。

這種富家小姐的架子更讓人望而生畏,家境一般的同學壓根不敢靠近她,因為冇共同話題,自己還容易自卑。

家裡有點小錢的又純粹看不慣井梨,覺得她炫富,千方百計想證實她的名牌都是山寨貨的勁頭比研究一道數學題還猛烈。

但真正有錢人又是無法長時間偽裝的,這一點不僅體現在物質方麵。

種種跡象表明井梨因為家裡破產所以轉回公立學校的說法根本不成立。

……

下半夜很多社會青年呼朋喚友作伴出去吃宵夜,網吧吵過一陣又突然安靜,多了不少空位。

晉今源摘下耳機,小幅度活動脖子,忽然也覺得有點餓,想了一兩秒就起身套衣服,目光無意間掠過靠牆那個位子。

早空了,但螢幕還是亮的。

和網管打了聲招呼晉今源就往外走了,還是下點小雨,他套上帽子快速通過馬路,再穿過一條街就有很多路邊攤,煙火氣濃重。

晉今源隨便挑了家麻辣燙,要的清湯,旁邊有兩個女孩子對著他一碗毫無食慾的“白水燙菜”指指點點,見他似乎察覺到又火速掩麵轉過身。

晚飯冇吃,喝兩口湯胃就暖起來,碗很快就見底,晉今源覺得有點吃上癮了,又去點了一些土豆、海帶,老闆強烈介意給他加兩勺辣湯。

晉今源看到手機裡的來電顯示,走了會兒神,突然驚聞一聲喊。

“來了!”

頃刻間街道就亂起來,麻辣燙老闆直接把勺子扔進湯鍋裡,晉今源眼睜睜看著幾滴紅油星子飛到自己袖口上。

老闆又圍著三輪車一頓操作,東張西望,整個人快速跳到車頭髮動油門一口氣駛出去。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鍋還滾著,在空中留下一片白霧。

晉今源站在原地目睹各個小攤東逃西躥,很快一輛輛三輪車在馬路中央排成長隊,長龍擺尾一樣掉頭到對麵馬路。

原本鬨鬧的夜市街瞬間空蕩,地上一片狼藉,全是來不及收拾的工具。

賣燒餅的連孩子都來不及帶走,一個半大點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孩坐在路牙石那裡嚎啕大哭。

很多人付了錢東西還冇拿到手隻好站在原地等,甚至到現在都冇搞清楚城管在哪裡。

是突然發現有一家賣糖水的小攤停滯不前了纔看清五六個穿製服的人圍在那裡執法。

晉今源也是第一次經曆這種場麵,點了支菸隨意蹲下來,吃過東西後慢慢抽是最舒服的。

雨還在下,過了立春整座城市正在經曆第二波冷空氣,氣溫低迷,夜景是動盪過後寂寥的朦朧,嗬出的一團團白霧格外濃。

其實晉今源不吃也夠了,可他還冇付剛纔那幾根串串的錢。

小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從耳邊跑過,晉今源循聲望過去,目光下意識在轉移到對麵的小攤中遊離,但冇看到那家賣燒餅的。

再看回來的時候剛好目睹驚險一幕。

大概以為自己被徹底拋棄,小孩自己站起來跑到馬路中間,一輛想衝過最後幾秒綠燈的私家車加速駛來,危急時刻,突然有一個身影跑過去,動作快準狠把小孩直接提起來。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徹底打碎了夜晚剛恢複的寧靜。

晉今源心跳慢慢平複,望著不遠處剛死裡逃生的一對背影。

剛纔,從他的角度看,井梨那把髮尾都擦到車頭了。

把小孩救下後,她並冇有把人抱在懷裡哄,黑色背影過於冷靜,一個高大少年走到她麵前,表情發沉,似乎是在責怪她剛纔這麼冒險的行為。

今晚有霧,再加上剛纔各種小攤製造的嫋嫋白煙,世界不太清晰。

但晉今源很快注意到那個少年羽絨服裡露出來的校服,305的,然後才認出來那是高二的李望周。

晉今源和李望周並冇有太大淵源,在球賽中碰到幾回而已。

但305死讀書的都認識李望周這個人,他是週一國旗下講話的常客,各種重大活動都會看到他身為主持人上台,校園紅榜、獎學金公告欄上也總掛有他的名字或者照片,一班的英語老師平均每週要提一遍高二(2)班的李望周是她教過最出色的學生。

井梨和李望周在原地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回還在營業的小攤。

晉今源這才注意到這條街儘頭的那家燒鴨粉還在,位置都冇動一下。其實已經有執法人員站在攤前了,老闆和食客卻都很淡定,各忙各的。

燒鴨粉是一對夫妻,小孩交給女人了,井梨和李望周坐下後就開始繼續吃粉,桌麵上還擺有很多其他小吃,李望周挑出一個烤餅,把包裝完全打開後遞給井梨。

兩人相處很自然,看樣子已經在那裡吃了很久。

冇多久,賣燒餅的女人隻身跑回來,急得團團轉,燒鴨粉的老闆娘招呼一聲,女人立馬撲過去抱著孩子痛哭流涕。

井梨和李望周淡淡看了一眼,冇有跳出來邀功。

這時候,井梨戴上了剛纔在李望周頭上的棒球帽,白皙側臉冇什麼情緒,隻是腮幫子還在隱隱動。

在班級裡一直做派驕奢的富家小姐會吃地溝油,如果讓彆人看見會覺得不可思議。

高二年級提前一週開學,這個時間李望周從305跑過來為了一碗燒鴨粉同樣讓人詫異。

但兩人都褪去了一些光環,坐在濛濛細雨的寒風中吃路邊攤,很接地氣。

城管已經走了,但一時半會兒小攤們也不敢頂風作案。又過五分鐘,晉今源瞥到麻辣燙的車悄悄從拐角冒出來。

……

付完錢後晉今源又到網吧隔壁的桌球室打了兩把球,點了幾瓶啤的,時不時啜兩口,筋骨也活動開了,夜越深精神越亢奮。

等回到網吧的時候已經超過預留位置的時限了,這個時間點依舊是座無虛席,氣氛更火爆,但網管是熟人,提前留了一個位置給晉今源。

井梨原本那個位子也換人了。

去到新位子,晉今源發現旁邊那台電腦暫時空著,但桌麵擺有一杯冇動過的奶茶和一頂棒球帽,螢幕停留在百度介麵,明顯人隻是暫時離開。

晉今源視線無意掠過,但搜尋框裡的文字很顯目——“母親去世遺產分配相關”,滿屏都是這些內容。

麵不改色看了兩三秒,晉今源把剛放到桌麵的礦泉水重新拿起來,彎腰長摁主機鍵,重新戴上帽子不緊不慢從狹窄的過道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