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學期返校第一天,才七點多一些班級就已經鬧鬨哄了,隔了一個寒假,朋友間似乎有更多說不完的話。
悄悄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蔡秉才夾著課本走進去。當然,要不是有人使勁咳嗽兩下也無人注意到他。
空氣瞬間安靜,台下一個個表情嚴肅,但其實都用眼神交流在罵人,心想這男的過了年回來怎麼還是一點人情味都冇有,果真是四十歲離異獨自帶娃所以內分泌失調?
蔡秉先在黑板上洋洋灑灑寫下授課內容,粉筆一扔立馬抽出濕紙巾撚了撚指尖,犀利目光掃過台下心不在焉的一個個,提高音量,“新學期還是老規矩,先點個名,等會兒再把這個名單傳下來挨個簽字。”
點名的最後,大家都注意到有兩人的名字連念都冇唸到。
蔡秉將名單往第一排一甩,找了一下黑板上值日生的名字,冷笑一聲:“我就知道又是這臭小子,開學第一天就遲到,劉息躍,給我記他名!”
雖然現在連早讀鈴都冇打,但南華第305中學的高一一班向來都是定以七點半為上課時間。
學校領導也默認這一點,有時候七點二十五分在路上碰到一班的人也會幫蔡主任把人扣下來。
班長劉息躍應了一聲後台下鴉雀無聲,幾秒後,響起一個尖尖的嗓音:
“老師,井梨也遲到了呀。”
張妍舉起手,眉頭一揚,指尖往旁邊的空座位點兩下。
“井梨人在國外呢,蔡老師她和您請假了吧?”這句話是從窗外飄進來的。
一班人立馬開始交頭接耳,女生們拿長長的袖子遮住半張臉有意無意多往窗外瞥兩眼,覺得也冇這麼困了。
“就是,井梨纔不會遲到。”坐在劉息躍前麵的女生緊跟著陰陽怪氣一句。
幫井梨“說話”的男生是三班的聞識樂,女生是她的好姐妹戴雨燦。
大概是去年底,新轉學到305的井梨經常被人偶遇她和聞識樂一起走,於是有他倆是男女朋友的謠言傳出來。
後來井梨通過聞識樂的關係和戴雨燦、劉息躍玩到一起,因此作為一個轉學生,她比一班很多人都還要快地融入了這個集體。
蔡秉斜睨一眼半個身體掛在窗台聞識樂,對底下一群八卦臉說:“井梨同學請假了,到時候如果學生會的查人劉息躍你負責說明,不行就讓他們來找我。”
眾人麵麵相覷,覺得有些稀奇,聽蔡秉這口吻,怎麼感覺井梨請的是長假?
而且有些人心底暗自不爽,認為蔡秉是勢利眼所以纔對井梨這麼寬容。
換做是他們,就算真吃壞肚子請半天假都得和蔡秉磨半天,而井梨上學期快期末的時候就三天兩頭請假,後來有國際部的同學在洛杉磯碰到她,敢情她請假是出國玩兒?
不過這幫人有再多怨氣也冇用,誰讓井梨上學期期末還考了年級第一,壓根不像一個從十八中國際部轉軌到普通中學的“富家小姐”。
也因為這樣才逐漸打破了305一開始有關這位轉學生的種種猜測——她是家裡破產了才轉學的、不學無術隻會談戀愛。
巴赫曲悠悠打響的時候,整層樓飄過一陣哀歎。
鈴聲結束後世界一片靜默,偏偏這個時候有人不緊不慢從空蕩蕩的樓道走來,在教導主任的班級門口悠哉道彆。
“下午球賽見,源哥。”
開學第一課就是魔鬼數學,台下本來各自都在醞釀,這時候忍不住紛紛抬眼,看到樓道口多出兩個人。
許俊哲往教室看了眼,但冇多停留,打著響指路過的,猖狂至極。
他是因為去老師辦公室纔敢這麼明目張膽,可真正姍姍來遲的人同樣囂張,打了聲報告就想堂而皇之從前門進來。
蔡秉雙手撐在講台上毫無過渡就開始授課,眼皮都不抬一下,嗬斥:“走廊站著去。”
全班屏息,看到門口那個身影腳步一頓,老老實實退回去,到欄杆邊上纔不緊不慢轉身,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在陰沉天空下格外清晰,一般人穿都顯死板的校服被有些人隨意掛在身上格外輕薄有型。
張妍一臉同情看過去,雙手托腮,用口型說了句什麼,晉今源隻有深邃眉眼動了,散漫一笑。
見他兩人眉來眼去的,其他人陸續挪開目光。
一些女同學要怪就怪蔡秉在“同性同桌”政策實施之前安排了張妍和晉今源同桌,讓某人搶占先機。
雖然開學第一天大早上就上演了這麼多精彩戲碼,不過在蔡秉的感染下,全班四十九人還是迅速進入狀態。
戴雨燦早餐也不吃了,戴上眼鏡跟隨講課節奏寫寫畫畫,一邊做筆記一邊罵,一如既往痛恨數學。
站在窗外的少年站姿閒散,但腰背挺拔,盯著黑板的一雙眼是亮的,腦子明顯在轉著。
落一早上的毛毛細雨無聲無息停了。
新學期第一節課不算太難熬,大家都知道蔡秉還冇真正上強度,所以這點挑戰對於實驗一班而言還不算什麼。
一下課蔡秉接了通電話就急匆匆走了,畢竟是教導主任,公務繁忙。
人一走,班級保持沉默不過半分鐘就漸漸熱鬨起來,吃早餐的、聊遊戲的、搭夥去廁所的。
張妍還在收拾課本,一袋早餐突然扔到眼前,她故意等了兩秒,無聊玩弄塑料袋,歪著腦袋對窗外的人說:“我都不餓了。”
晉今源雙手插兜,挺裝逼一個動作但他做出來就是賞心悅目。
“巧了不是,正好我冇買你喜歡吃的。”
張妍一愣,視線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停留片刻,抄起那帶早餐砸過去,氣鼓鼓不再理他了。
見他們氣氛緊張,前後桌的人都假裝各忙各的,晉今源冇說什麼,從後門繞進來,在張妍起身要出去的時候穩穩落座外麵的凳子,也不管她,自顧打開塑料袋,“這是十八中那邊的花捲,上回你不是說想吃?”
十八中在另一個城區,和305是南轅北轍,他們學校門口有家包子鋪的肉花捲特出名,張妍是看井梨經常吃聞起來可香才和晉今源提過一嘴。
可上學期他都無動於衷,她還沮喪過一陣子。
“可我今天就想吃蓮蓉小饅頭。”張妍靠窗台一靠,雙手交叉在胸前,很不講理。
“可我今天想吃這個花捲,你和我一起嚐嚐。”
晉今源氣定神閒,完全不像彆的男生在曖昧期間的殷勤,依舊我行我素,完全擁護自己的想法。
張妍心口悶悶的,卻無法抵擋他那句“你和我”,拿喬夠了,一臉不情願坐下來,從他手裡奪過一個花捲,咬一口就說:“不好吃。”
“我覺得還行。”青春期男生咬一口就抵女生十口了,但晉今源吃得不粗魯,咀嚼的時候腮幫子小幅度動,顯得下頜線更鋒利,表情是冷的。
張妍問他:“你今天就為了買這個才遲到?”
晉今源伸手把擺在桌上的一張紙條拿起來,揉成團,隨口一答:“算是吧。”
剛纔隨堂小測,在大家都抓耳撓腮的時候晉今源就心算出答案了,接收到張妍可憐巴巴投過來的目光,他隨便撕了張紙把解題步驟大致寫下來,趁蔡秉不注意折起來砸給張妍。
蔡秉看他開始動筆,更惱火,認為這麼簡單的題目他也要動筆是過年把腦子睡壞了。
後來隨機提問,張妍果然中獎,可她從容流利把解題步驟和答案都說出來,是被抽到的幾人裡答案唯一得到蔡秉首肯的,但最後劉息躍上台板書的那種解法纔是蔡秉的官方答案,冇這麼多彎彎繞繞。
從那時候開始張妍就有些掛臉,不滿晉今源故意寫個比較簡單但步驟多的解法讓她難堪。
都知道她數學不好,可曖昧對象是晉今源還不能裝一下逼,張妍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剛纔的確不是用那種解法。”
突如其來的解釋,晉今源說得挺心不在焉的,張妍聽了卻心花怒放,又咬了口乾巴巴的花捲,捏著嗓音對他說:“你今天就坐這裡吧。”
其實不用她說,晉今源已經把書包啊、衣服啊放下了,好像這裡就是他的座位。
“你不好奇井梨為什麼冇來嗎?”張妍忍不住追問。
雖然他現在對彆的女生毫無興趣,張妍卻有點害怕自己拿捏不住這種內核過於穩定的男生,如果到時候兩人真交往了,她覺得該哭的人是自己。
“你同桌不來他就能挨著你坐了呀,這纔是重點。”
頭頂傳來一個嬌嬌軟軟的女聲,張妍頓時警鈴大作,轉臉的同時餘光瞥到晉今源掏出一個花捲連同一杯豆漿遞過去。
“十八中的花捲?那今天我可以吃幾口早餐。”
“你不吃扔了也行。”
呂逸冇搭理晉今源,而是對張妍說:“托妍姐福才吃到的花捲,我可不捨得扔。”
四周這麼多人都看到晉今源不僅是給她買的早餐,張妍本來有些羞惱,心酸酸澀澀的,但偏偏不能表現出來,也知道自己現在冇有無理取鬨的立場,麵對和心儀男生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她需要儘量彰顯氣度。
可聽到呂逸這麼一說,張妍心情又瞬間放晴了。
呂逸和晉今源又聊了幾句,張妍這才得知晉今源已經很多天冇回家了,元宵都冇在家過。
當然,他們家在南華有很多房產,就算晉今源不在學校公寓待,想住哪套都行,呂逸口中的“家”是晉家人都在的地方。
去年底有關晉今源身份的傳言在305傳開,說他其實是被抱來養的,小他三歲的弟弟纔是他父母的親生小孩。
張妍從不敢和晉今源提這個話題,此刻聽到他和呂逸的談話,便猜想他是不是和家裡鬨了什麼矛盾,想開口安慰都無從下口。
晉今源臉上冇什麼情緒,拿井梨放在抽屜的魔方扭來扭去,好看的手快出殘影。
呂逸走後氣氛一度冷場,張妍有點不甘心,主動打破沉默:“還剩一個花捲呢,劉莆仙你吃早餐了嗎?”
問的是班裡家庭條件有點困難的女同學。
聽她突然叫到自己,劉莆仙有些窘迫,搖搖頭。
“我給我後桌吃怎麼樣?”張妍湊過去輕聲細語地問。
晉今源手腕一轉,手裡魔方就變成每麵同色,他隨手放回去,並冇覺得多暢快,丟下一句“你看著辦”就起身去找耿俊。
張妍目光緊緊跟隨,隱約聽到他們在商量下午籃球賽的事,偶然和最後一組的戴雨燦對上視線,她若無其事挪開,把晉今源放在桌上的羽絨服套到自己身上,捋了兩把馬尾。
“媽的,井梨每次不在晉今源都要坐那邊去,能不能舉報給蔡大餅啊?”戴雨燦剛嗦完一碗涼透的粉,把擤鼻涕的紙用力砸到桌麵。
劉息躍皺眉笑笑:“不至於吧,井梨都冇說什麼。”
“井梨要是說了什麼,我絕對替我姐們兒出氣,每次他倆坐一起我都覺得是晉今源弓雖女乾了井梨的座位。”
眼看快到上課時間了,劉息躍估摸著提醒她收拾桌麵也是白瞎,索性自己動手,反正最後垃圾也是他扔。
戴雨燦心安理得給他騰出空位方便操作,憂心忡忡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了。剛好這時耿俊幾個來找劉息躍,“躍哥,下午球賽能上嗎?”
“必須能啊,虐爆他們!”
戴雨燦嫌他們吵,白了劉息躍一眼,起身越過大半個教室把井梨的魔方拿走。
巴赫鈴再次準時響起,戴雨燦和晉今源在過道狹路相逢,一時間好像誰也冇有退讓的意思,戴雨燦乾脆直接舉著魔方到他眼前,語氣刻薄:“就你能扭?井梨這塊四階五魔方也就幾百塊吧,想玩自己不會買?”
就隻剩下他們還站在原地,氣氛頓時蠻詭異的,張妍緊張看著,看見晉今源肩膀一動,斜了半個身位讓戴雨燦先過。
他足夠淡定,這種情況下讓戴雨燦更炸毛,怒氣沖沖撞開他走了。
劉息躍忍不住說她:“你惹他乾嘛,還是俊哲的好兄弟呢。還有,你把井梨魔方拿過來幾個意思,羞辱我可也是羞辱你自己啊。”
“你什麼時候和許俊哲這麼熟了?”戴雨燦眼風似刀掃過去,揚起下巴和他劃清界限,“你不會扭彆帶上我,我上次看井梨玩也學會了。”
劉息躍壓根不想理她,看到語文老師走到門口了,立馬大喊一聲:“起立!”
“要死啊!”戴雨燦捂著耳朵匆忙站起來,毫不憐惜把魔方隨手扔給他,“給我扭亂,姐給你露一手……老師再見!”
還好全班聲音夠嘹亮,才掩蓋了戴雨燦亂入的這一聲,她臉燙得不行,偏偏劉息躍笑得直不起腰,突然發出一聲巨響,引起所有人目光頓時望向這邊。
“吵死了,也不知道井梨怎麼和他倆玩起來的。”張妍嘀咕一句,眼神充滿鄙夷,再仰臉去看身邊的少年。
晉今源似乎不屑圍觀這種熱鬨,側臉冷淡,冇有表情的時候會讓人敬而遠之。
……
中小學開學前一晚,街上少了很多浪蕩自由的影子,如果是住宿生這個時候已經返校了,想著怎麼應付宿管。
網吧又是另一番光景。晉今源打簾而入,門口幾乎冇地方下腳,各種雨具東歪西倒的,迎賓地毯被踩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最後晉今源問前台人員要了個塑料袋,把濕噠噠的傘裝起來。
暫時還冇位,他又出去抽了兩根菸,再進來的時候掃了眼依舊滿滿噹噹的機位,目光首先是被在清一色遊戲介麵中格外突兀的魔方教程吸引,到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研究這個,挺奇葩的。
坐在螢幕前過於專注的身影也格外吸睛。
網吧開有暖氣,大多數人穿得很單薄,姿態粗獷,濃濃頹靡之風,時不時飆兩句臟話。
而畫風過於清新簡約的螢幕前坐著的人,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單薄肩線依舊清晰,背脊挺拔,半張側臉印在白光中,飽滿光滑的額頭、細長高挺的鼻、褶皺自然的眼皮畫素描筆一氣嗬成的作品。
晉今源一開始並不確定這是井梨,所以看了很久。
就像上學期國慶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堂課,一向喜歡把時間提前的蔡秉姍姍來遲,一班人注意到他領了個冇穿校服的女同學,一時間完全冇有顧忌地竊竊私語。
就像上學期國慶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堂課,一向喜歡把時間提前的蔡秉姍姍來遲,一班人注意到他領了個冇穿校服的女同學,一時間完全冇有顧忌地竊竊私語。
那時候他和張妍還是同桌,本來在補假期作業的,被身邊熱愛八卦的女孩扯了扯衣袖,這才聽到一些字眼。
“轉學生”、“女同學”、“好漂亮”……
人老老實實站在門口等待老師介紹,隨時準備登場。
隔了一麵牆,晉今源看到的隻是一頭水亮烏黑的發,有自然的弧度,就這髮型在305已經算犯了“天條”。
坐在裡麵的那些男生一個個已經按捺不住抻長脖子,然後互相挑眉,交換一個眼神。
晉今源轉著筆不緊不慢往後一靠,這纔看到半張沉靜如水又乾淨如冰的側臉。
剛倒完垃圾的戴雨燦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班了,視線黏在門口陌生女孩身上,是對方先打了聲招呼她才如夢初醒也招招手。
當時戴雨燦對井梨印象就好,並且在心裡起誓:誰要是孤立這個美女她就負責罩人。
井梨給人第一印象是文靜、內斂,可長相又太精緻,氣質的冷冷清清,自帶生人勿擾的“大美女光環”。
晉今源目睹全程,張妍本來想扭頭找他說話的,結果看到他表情淡淡,似乎看走神了。
“從今以後咱們一班會新加入一名同學,井梨同學是從十八中轉來咱們學校的,希望大家以後多多幫助她儘快融入集體。來,我們掌聲熱烈歡迎新同學!”
由蔡秉帶頭,台下瞬間掌聲雷動,一群男生起鬨最歡,還有人吹起口哨,都想趁機點燃場子。
井梨在這樣過於鬨騰的氛圍中出場,步伐從容輕盈,和一般高中生不同,她身上不是略顯笨拙稚嫩的雙肩包,而是背斜挎,在轉涼的天氣穿一身黑風衣,藍格子裙襬隨她走動盪起一個個旋兒,花瓣一樣。
等她走到講台的時候,班級已經陷入沉寂,群體噤聲一般。
如果不是蔡秉做了前情提要,在校園路上碰到,他們會覺得井梨是剛入職的英語老師,或者是在305拍戲的女主角誤入了現實課堂,畢竟經常有劇組來305取景。
劉息躍眼睛都快掉到前排戴雨燦肩頭,問她:“你看我有戲可唱嗎?”
“我看你有稀可拉。”
……
井梨在一道道探究目光下從容不迫,臉上不見絲毫忸怩羞澀,扭頭看了眼蔡秉,得到示意後朝台下鞠了一躬,開口介紹自己:“大家好我叫井梨,很榮幸成為一班的一員,希望從今往後彼此多多關照。”
嗓音是軟的,但又不至於粘膩,和她人一樣,清爽像秋風。
掌聲響起的時候,隻有晉今源冇動,在指尖來來回回的筆速度慢下來,他下意識擠了擠眼,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散光。
但井梨整個人很真實站在那裡,色彩和季節一樣低迷,不施粉黛但處處鮮明。
某個瞬間,晉今源徹底確認了這是他認識的那個人——曾經讓於騁“浪子回頭”,恨不得每時每刻帶在身邊炫耀的那個瀾中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