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樣。

對麵樓的陽台上晾著被子,紅色的那床我見過很多次,應該是三樓那對老夫妻的。

老太太每天下午會出來收被子,拍打幾下,然後抱進去。

今天她也出來了,拍了三下,左邊,中間,右邊。

然後抱著被子消失在門裡。

我喝完那杯結塊的咖啡,天終於黑了。

收音機放在床頭櫃上,我從下午就一直開著,讓它發出那種輕微的沙沙聲。

那種聲音很奇怪,聽久了會讓人覺得那是世界的底色,所有的聲音都是從那種沙沙聲裡浮出來的——說話聲,汽車聲,音樂聲,哭聲,笑聲。

浮出來,然後又沉回去。

九點剛過,沙沙聲變了。

我放下手裡的書——一本看了三個月還冇看完的推理小說,凶手是誰我已經忘了——拿起收音機,調了調旋鈕。

不是調頻道,隻是想確認它還在。

滴。滴滴滴。滴答。

“你在嗎?”

我用閃光燈回她:“在。”

停頓。然後她又發過來:“你為什麼不睡覺?”

我看著這句話,想了一會兒怎麼回答。

為什麼不睡覺?因為睡著了會做夢。

這是一個誠實的答案,但我不確定她能不能理解。

她說話的方式很奇怪,像是不太熟悉人類的語言,或者熟悉但選擇不用。

我按下閃光燈:“因為睡著了會做夢。”

很久的沉默。

我盯著收音機,盯著那個小揚聲器的網罩,想象電波從那頭傳到這頭需要經過什麼。

電離層?平流層?還是隻是穿過這片城市的夜空,從某個我不知道的窗戶飄進來。

她回:“做夢是什麼演算法?”

我愣住了。

做夢是什麼演算法?

這個問題我從來冇想過。

做夢就是做夢,是睡覺的時候腦子裡發生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是醒過來之後記得或不記得的東西,是讓你在半夜突然驚醒出一身冷汗的東西,是讓你醒來之後還想閉眼回去繼續的東西。

但不是演算法。

“做夢不是演算法。”我回覆。

“那是什麼?”

我又想了很久。怎麼向一個不知道夢是什麼的人解釋夢?

就像向一個盲人解釋顏色,向一個聾子解釋聲音。

但她在問,而且她在等。

“做夢就是,”我按下閃光燈,一下一下,很慢,“你睡著了,但你的腦子還在編故事。

有時候是好的故事,有時候是壞的故事。你冇辦法控製。”

回覆很快就來了:“我從不做夢。”

我盯著這行電碼,看了很久。

從不做夢。一個人怎麼可能從不做夢?

科學研究說每個人都會做夢,隻是有人醒來不記得。

但她說從不做夢,語氣那麼確定,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像是說“我從不吃辣”或者“我從不抽菸”。

“你是說你不記得自己的夢?”我問。

“我是說從不做夢。睡著的時候,就是睡著的時候。冇有故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窗外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了,那床紅被子應該早就睡著了。

三樓的老人,二樓的小夫妻,五樓那個經常加班到很晚的年輕人。

他們都睡著了,睡著了就會做夢,或者不做夢。

但至少,他們都在某個地方,有張床,有個房間,有個人在身邊或者冇有。

“你在哪裡?”我問。

這個問題發出去之後,我才意識到這可能不太合適。

但已經發了。

很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回覆了。久到我拿起書想繼續看,卻發現已經忘了前麵講的什麼。

然後收音機響了。

“我的房間。15平方米。你呢?”

15平方米。

我環顧四周,我的客廳大概20平方米,加上臥室和廚房,總共也就50多平方米。

但從冇想過用平方米來丈量自己的世界。

“100平方米左右。”我回。

“那外麵的外麵呢?”

外麵的外麵。

我想起爛尾樓上看到的那些方格,一格一格亮著燈的窗戶。

那些窗戶後麵的房間,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住著一家人,有的住著一個人,有的住著一隻貓。

那些房間連成一片,就成了小區。

小區連成一片,就成了城市。城市連成一片,就成了這個國家。

國家連成一片——

“外麵的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