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常哼這個調子?”她回頭問,水珠從腳踝滑落,“像身體自己記得的。”

遠處漁火漸亮。江故望著那些光點,想起新婚夜他們偷跑來坐竹筏。她在滿河星光裡說:“以後要是吵架了,就來這裡和好——水聲這麼大,什麼爭吵都聽不見了。”

雲初忽然挪到他身邊,膝蓋輕碰他的:“伸手。”

一枚被河水浸透的桂花落在她掌心。她小心地將花放在他腕間,正蓋住那道戒痕:“昨天看見你摸這裡。是前任留下的印記?”

戒痕在暮色中泛著淺白。江故沉默注視那朵顫抖的桂花,聽見她輕聲說:“我會讓你留下新的印記。”

竹筏轉過河灣,螢火蟲從竹林間傾巢而出。雲初驚喜地伸手去夠,側臉被螢火映得忽明忽暗。

江故下意識舉起手機——過去十年他為她拍過無數張這樣的照片。

快門聲驚動了她。雲初轉身時眼中有流光轉動:“你剛纔的樣子……好像已經為我拍過千百次照片。”

螢火蟲棲息在她發間,如微小星辰。江故隔著河水與螢火望她,想起醫生最後的囑咐:“有時候,創造新的記憶比找回舊的更重要。”

他最終冇有刪除那張照片。

夜色濃稠時,雲初靠在他肩頭熟睡,發間桂花隨呼吸起伏。江故輕輕調整姿勢,讓她枕得更舒服些。

竹筏靠岸時,她在夢中囈語:“江故……”

這是失憶後她第一次喚出他的名字。

江故的心跳在雲初那聲模糊的囈語裡驟然停滯。“江故”——她的唇間溢位這個名字,輕得像螢火蟲的翅膀拂過夜色,卻在他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生怕驚碎這易逝的幻象。

可她隻是更深地往他肩窩裡蹭了蹭,呼吸依舊均勻綿長。那聲呼喚更像是潛意識深處的浮光掠影,如深水中的魚偶然躍出水麵,留下幾圈漣漪後又複歸沉寂。

筏工撐著竹篙,朝江故瞭然地笑了笑。他壓低聲音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說:“阿妹睡得好甜嘞。”

江故微微頷首,所有感知仍停留在肩頭那沉甸甸的、帶著桂花暖香的依靠。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夜的靜謐、河水的流淌、遠山的輪廓,以及懷中人的重量,在這一刻彙聚成一種尖銳的幸福,幾乎要刺穿他的心臟。

竹筏靠岸的輕晃驚醒了雲初。她迷濛地睜開眼,對上江故近在咫尺的、盛滿複雜情緒的眼眸,倏地坐直身子。

臉頰迅速飛起兩抹紅雲。“我……我睡著了?”她下意識摸了摸嘴角,又飛快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那上麵還沾著一星細小的桂花。

“不好意思,拿你當枕頭了。”

“沒關係。”江故的聲音有些低啞。他率先起身,向她伸出手,“小心腳下,筏子不穩。”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穩穩包裹住她的。雲初借力踏上青石板河岸,指尖無意間擦過他虎口那道舊疤,才鬆開手。

那觸感轉瞬即逝,卻讓兩人都怔了一瞬。

回程途中,雲初格外安靜。她時而望向窗外飛逝的夜色山影,又似在透過玻璃窺視身旁人的倒影。

那聲自己毫無印象的囈語,如同石子投入心湖,漾開層層漣漪。

車停在小樓院外。雲初下車,深吸一口浸滿桂花與濕土氣息的空氣。忽然轉頭,眼眸在夜色中亮得驚人:“今天……算是一次成功的約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