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與君金頂一彆,忽覺紅塵萬丈皆可舍。惟願化作山間霧、枕邊書、路人笑,伴君歲歲年年。”

落款日期是甲申年臘月初八,雲岫君圓寂前七日。

婦人輕撫沈清弦的相機項鍊:“你父親可曾說過,這枚鏡頭能攝魂?”見對方怔忡,她輕笑。

“一九四三年那日,雲岫君正是用這台相機,為我拍下第一張照片。他說——所有真心凝望的瞬間,都將在輪迴中重逢。”

雪駐時,賓客漸散。沈清弦獨坐窗邊整理餘照,指尖忽然觸到無名舊籍的皮革封麵。那本始終被顧念塵合著的書,此刻正靜臥茶台一角。

她翻開扉頁。“今生得見之人,俱是前世未了之緣”的箴言下,竟有父親沈居安的硃筆批註:

“緣非債契,乃心鏡。照見他人,亦照見自己。”

書中夾著的銀杏書簽已然脆透,葉脈拚出蝶形。背麵是雲岫君墨跡:

“所有相遇都是久彆重逢,所有離彆都是赴約歸來。”

晨光初綻時,顧念塵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迴轉時見沈清弦立於窗前,雪光為她輪廓鍍上銀邊。

“接下來去哪裡?”他問。

她將相機轉向窗外。初昇陽光裡,雪花如金粉灑滿南京西路的天橋,無數行人正踏著流光奔赴前程。

“去記錄更多未完成的告彆,”她對準焦距,“和正在發生的相遇。”

快門聲響起時,滿天雪忽然逆風捲起,恍若萬千銀杏葉重返枝頭。

細雨如絲,纏繞著紹興的黃昏。沈清越站在鏡湖大橋上,望著水麵被雨滴揉碎的倒影。

十年了,這裡的空氣依然浸著黃酒與潮濕青苔混合的氣息。時間在這裡彷彿黏稠得流不動。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點開,電子請柬的封麵是鏡湖日出的照片——那是他們曾經相約要一起看卻始終未能兌現的風景。

“顧南舟先生與林曉小姐謹訂於本月廿八日舉行婚禮...”

請柬滑落,被雨水洇濕的螢幕映出她失血的臉。最刺眼的是落款處有一行小字:“清越,希望你能來。——南舟”

她幾乎能看見他寫下這行字時的神情,眉頭微蹙,筆尖懸停。就像十年前那個雨天,他在這個橋上鬆開她的手。

他說:“你去上海吧,那裡有你的未來。”

“我的未來裡曾經有你。”那時的她這樣回答。而他隻是沉默地轉過身,背影被雨幕吞冇。

雨下密了。清越躲進橋頭的亭子裡,發現亭柱上刻著模糊的字跡——那是他們十八歲時偷偷刻下的名字縮寫。

她的指尖撫過那些深淺不一的凹痕,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轉身的瞬間,時間彷彿倒流。顧南舟站在雨幕那端,撐著一把黑色的傘。

他瘦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但那雙眼睛依然溫柔得令人心慌。

“清越。”他先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沉,“你回來了。”

“項目需要。”她刻意保持距離,指了指湖對岸正在改造的老城區,“公司負責修複設計。”

雨聲淅瀝,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聲的牆。他欲言又止,目光掠過她手中的手機,看到了那個亮著的請柬介麵。

“我冇想到你會發請柬給我。”她儘量讓聲音平直。

“我希望...”他停頓了一下,“希望你能明白。”

明白什麼?明白你如何能一邊籌備婚禮,一邊邀請前任?明白你十年前放開我的手,十年後又要我見證你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