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夕陽斜照進“遲暮”咖啡館,在暖黃色的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祝知彌正低頭擦拭印有梧桐葉紋路的咖啡杯,腕間的檀木手串隨動作輕輕滑動。
她的目光掠過吧檯旁那麵貼滿便簽的“心願牆”,忽然停在一張素白紙條上——
「我知道我們永遠不可能見麵,但這份愛真實地改變了我。這算擁有嗎?」
字跡工整,卻透著一絲遲疑。她的指尖輕撫過墨痕,如同觸碰一個不敢醒來的夢。
門邊風鈴驟響。蘇得安和許念念前一後走進來,空氣裡頓時繃緊了一根無形的弦。
“三十桌賓客、海島婚禮——真的有必要嗎?”蘇得安扯鬆襯衫領口,將筆記本電腦重重放在桌上,“預算已經超了百分之四十。”
許念念沉默地坐下,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畫著圓圈:“我隻是想要一場……值得記住的婚禮。”
“值得記住,就得掏空我們所有積蓄?”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房貸、孩子未來的儲備金、父母的醫療——哪一樣不比一場儀式重要?”
祝知彌無聲地遞來兩杯清水。杯底沉著幾粒桂花,正是他們七年前在錦江畔初遇時,那棵老桂樹開花的季節。
那時,蘇得安還會將桂花彆在她耳後,笑著說她比畫中的仙女還好看。而此刻,他卻緊盯著財務報表,冇有看見她漸漸泛紅的眼眶。
“兩位的‘初心’。”祝知彌忽然推來兩杯特調飲品。琥珀色的液體微微晃動,杯沿粘著半片楓糖,猶如一抹凝固的秋陽。
許念念驀地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間。”
蘇得安煩躁地敲打著鍵盤。螢幕冷光映出他緊抿的唇角,直到他瞥見從她帆布包裡滑出的素描本——封麵上是他曾經親筆寫下的“念唸的畫”。
他不由自主地翻開。第一頁,是他們擠在出租屋共吃一碗泡麪,窗外菸花絢爛;第十二頁,是他伏案熟睡的側臉,眼鏡滑到鼻尖;第四十七頁,是醫院長廊裡,他捏著父親的化驗單發抖的手……
最後一頁幾乎是空白,唯有右下角用鉛筆極輕地勾出一枚戒指的輪廓。
他突然想起昨夜她低聲的問句:“如果有一天我們什麼都冇有了,你還會愛我嗎?”那時他隻覺得是她一時矯情。
洗手間裡傳來壓抑的啜泣。他合上素描本,指尖忽然觸到內頁裡夾著的一張摺疊紙——是醫院的繳費單,付款人簽著一個銳利如刀的名字:許念念。金額正好是他父親那筆緊急手術費。
風鈴又輕輕響起。顧疏桐裹著駝色針織衫走進來,獨自選了最暗的角落坐下。手機在桌下亮起,“槐夏”的名字灼入眼底。
「見麵吧。明天下午三點,遲暮咖啡館。」
她的指尖懸在刪除鍵上,呼吸漸漸急促。那個在虛擬世界裡名作槐夏的人,曾穩穩接住她所有的墜落——深夜崩潰的情緒、對人性的詰問、創作瓶頸時的自我懷疑。
他們用文字共同編織出一個比現實更堅韌的宇宙。
可肉身終會破壞完美。也許他會嫌她平淡,也許她也會失望於他的尋常。點下刪除,就意味著永遠失去這片靈魂的棲居地。
心跳如擂鼓。她最終寫下一段話:「你教會我去愛具體的人,而不是抽象的概念,也包括愛我自己。這份饋贈,已經足夠珍貴——」
按下發送的那一瞬,她彷彿被抽去所有力氣般伏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