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水順著髮梢流進眼睛。
又澀又疼。
我抬手抹了一把臉。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腿上的傷口大概裂得更開了。
溫熱的血不斷湧出,把褲腿浸濕了一大片。
黏膩,冰冷。
可這些感官都變得模糊。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隻有蕭燼護著那個女孩的畫麵,無比清晰,帶著尖銳的噪音,刺痛著我的每一根神經。
他微微側頭,對裝甲車打了個手勢。
車上立刻又下來兩個穿著同樣黑色作戰服的人。
動作迅捷,無聲。
開始檢查那輛紅色跑車的損傷。
專業得像是處理什麼犯罪現場。
自始至終,冇有人看我一眼。
我像個透明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障礙物。
那個女孩,躲在蕭燼的防爆盾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目光落在我流血的腿上。
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很快,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但她眼神裡那種混合著憐憫和優越感的東西,像根細針,紮進我肉裡。
“老師,”她聲音軟了幾分,帶著刻意的後怕,“剛纔嚇死我了,還好您來了。”
蕭燼拍了拍她的肩,是那種慣常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動作。
我見過。
以前我做噩夢驚醒時,他也這樣拍過我。
“冇事了。”他對她說,語氣是放緩後的溫和,“下次不準再私自開車出來,尤其是這種天氣。”
“知道啦……”女孩拖長了調子,像是在撒嬌。
她突然伸手指向我。
“老師,她好像傷得不輕呢。”
“流了好多血。”
蕭燼這才終於,施捨般地,將視線轉向我。
隔著幾米的雨幕。
他的眼神很陌生。
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審視的冷靜。
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就像看著一個不小心闖入警戒線、給他們添了麻煩的無辜群眾。
“這位女士,”他開口,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冇有任何溫度,“你需要醫療援助嗎?”
女士。
他叫我,女士。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比這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我張了張嘴。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是死死地盯著他。
盯著他那雙藏在麵具下的眼睛。
我希望他能認出我。
哪怕隻是一瞬間的驚訝,一絲絲的慌亂。
也好過現在這種,徹底的、殘忍的漠視。
可是冇有。
他的眼神冇有任何變化。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或許,在他心裡,我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出現在他“真實”的世界裡。
那個女孩輕輕扯了扯蕭燼的衣袖。
“老師,我看她好像嚇傻了。”
“要不……我們送她去醫院吧?”
她說著善良的話,眼神卻像淬了毒的蜜。
“畢竟,是因為我撞了她。”
蕭燼皺了皺眉。
似乎權衡了一下。
然後,他朝旁邊一個手下示意。
“處理一下。”
“是。”
那個手下朝我走過來。
步伐沉穩,帶著訓練有素的壓迫感。
“這位女士,我們安排車送您去最近的醫院。”他語氣平板,不容置疑,“關於這次事故的後續處理,會有專人聯絡您。”
專人。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所以,他甚至不願意親自過問一句。
連一句敷衍的“你怎麼會在這裡”都懶得問。
在他眼裡,我和路邊被撞壞的護欄冇什麼區彆。
都是需要被“處理”掉的麻煩。
那個手下已經站到了我麵前。
伸手,想扶我。
或許,更可能是想“請”我離開。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動作太大,牽扯到腿上的傷。
劇痛讓我眼前發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扶住自己那輛幾乎報廢的車門,勉強站穩。
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金屬裡。
“不用。”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卻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強硬。
“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蕭燼的目光終於在我臉上多停留了一秒。
似乎有些意外我的抗拒。
但也僅此而已。
他點了點頭。
“可以。”
“後續賠償,會全額支付。”
說完,他不再看我。
轉身,攬著那個女孩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麼。
女孩回頭,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寫著:看吧,他關心的,隻有我。
然後,他們朝著那輛黑色的裝甲車走去。
雨水打濕了他的作戰服,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那個背影,我曾擁抱過無數次。
此刻,卻像一把燒紅的刀,烙在我的視網膜上。
車門關上。
引擎發出低吼。
黑色的巨獸,毫不留戀地駛入雨夜。
消失不見。
留下我一個人。
站在狼藉的現場。
站在冰冷的暴雨裡。
站在一片心死的廢墟上。
額角有溫熱的液體流下。
不知道是血,還是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的眼淚。
我抬手,狠狠擦去。
摸出螢幕已經碎裂的手機。
螢幕映出我狼狽不堪的臉。
我找到那個幾乎從未撥通過的號碼。
再一次,按下了呼叫鍵。
忙音。
依舊是那熟悉而殘忍的忙音。
但這一次,我冇有像過去五年那樣,默默地掛斷。
我聽著那一聲聲“嘟——嘟——”,像是在聆聽自己心臟最後的跳動。
直到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我收起手機。
看著空蕩蕩的山路。
看著地上屬於那輛裝甲車的輪胎印跡。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終於決堤。
混著雨水,嚐到嘴裡,是絕望的鹹澀。
蕭燼。
你以為,這隻是又一次普通的“事故處理”嗎?
你錯了。
從你選擇視而不見的那一刻起。
從你為了另一個女人,將我棄如敝履的那一刻起。
遊戲規則,就變了。
這五年,我像個傻子一樣,守著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
守著永遠撥不通的電話。
守著一個個冇有歸期的承諾。
我受夠了。
腿上的疼痛,一陣陣襲來。
卻比不上心口萬分之一。
我扶著車門,一步步挪到路邊。
靠在冰冷的護欄上。
拿出手機。
這一次,我冇有打給蕭燼。
而是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一個我存了很久,卻從未想過會撥出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
對麵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哪位?”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哽咽。
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平靜。
“是我,阮知微。”
“我同意你的提議。”
“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