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清漪跪在漢白玉磚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麵。
六月的天,大殿裡卻冷得像深秋。那股冷意從膝蓋鑽進來,順著骨頭往上爬,爬進四肢百骸。她的膝蓋硌得生疼,卻不敢動一下,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身旁的秀女們跪成一排,她能聽見左邊那個緊張得呼吸發顫,右邊那個袖中的手在微微發抖。三天前她們還在儲秀宮裡偷偷議論,說誰若能入選,便是祖上積德。此刻卻隻剩下沉默,和滿殿的檀香氣息。
“戶部侍郎沈泓之女沈清漪,年十六——”
太監尖銳的唱名聲在大殿裡迴盪,尾音拖得很長,像一根細絲,在她心上勒出一道痕。
“抬起頭來。”
那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低沉,清冽,像深冬的井水。
沈清漪抬起頭。
她看見一個人坐在最高的地方,穿著明黃的龍袍。隔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一雙眼睛,隔著重重光影,穿過滿殿的寂靜,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看見那雙眼睛裡的什麼東西,突然碎了。
就像一麵平靜的湖,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四散。
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茶水濺出來,洇濕了龍袍的袖口。旁邊的太監嚇了一跳,趕緊上前要擦,被他抬手止住。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滿殿寂靜。
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爆裂的輕響,聽見遠處不知哪座宮殿傳來的鐘聲,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清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看見那個人怔怔地看著她,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良久。
“留牌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太監愣了一下,連忙唱名:“沈氏清漪,留牌子——”
沈清漪叩頭謝恩。額頭觸到冰涼的地麵時,她想,這就是了。從今往後,她就是這深宮裡的人了。
起身退下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坐在原處,目光追著她的方向,一動不動。殿內的燭光照著他半張臉,明明滅滅,她忽然看見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是淚嗎?
她不敢確定。
走出大殿,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旁邊那些落選的秀女看她的眼神,從嫉妒變成了畏懼。她們自動讓出一條路,讓她一個人走在前頭。
沈清漪不明白為什麼。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長了一張什麼樣的臉。
入宮第三天,她被封為貴人。
聖旨來的時候,她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兩碟小菜,她吃得心不在焉。昨夜裡冇睡好,承乾宮的床太大,太軟,她翻來覆去,總覺得空落落的。
“沈貴人接旨——”
她跪下,聽太監唸完那篇駢四儷六的詔書,隻聽懂了最後一句:封為貴人,賜居承乾宮偏殿。
她叩頭謝恩。
第七天,嬪。
第十五天,妃。
聖旨一道接一道砸下來,砸得沈清漪頭暈目眩。她住的宮殿換了三次,從偏殿換到正殿,從承乾宮換到離乾清宮最近的翊坤宮。宮人從四個變成八個,又從八個變成十六個。供奉從尋常份例變成雙份,又從雙份變成貴妃的規製。
翊坤宮的正殿寬敞得嚇人。她走進去的時候,十六個宮人跪了一地,齊聲喊著“娘娘萬福”。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誤闖入陌生巢穴的鳥。
後宮嘩然。
她去皇後宮中請安時,那些妃嬪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針。賢妃皮笑肉不笑地說“妹妹好福氣”,德嬪低著頭不說話,敬嬪手裡的帕子絞得快斷了。
有人說她狐媚惑主。有人說她家中使了銀子。有人說她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不然憑什麼入宮半個月就爬到妃位,壓過那些熬了五六年還在貴人位上打轉的人。
隻有沈清漪自己知道,她什麼都冇做。
她隻是每天等著那個人來。
他幾乎每晚都來。
第一次侍寢那夜,他屏退了所有宮人,親自挑開她的蓋頭。燭光裡,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清漪開始不安。
“皇上?”她輕聲喚。
他像是被驚醒,伸手撫上她的臉。他的手指很涼,指腹有薄薄的繭,摩挲過她的眉眼、鼻梁、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