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低,低得都快聽不見了,你得豎著耳朵才能聽清。油燈照著她的臉,一半亮一半黑,那黑的那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似的。

她說的是六〇年冬天的事兒。

六〇年是啥年景?現在年輕人不知道,那年月,餓死人不算新聞,活著纔算。老太太說,靠山屯那個冬天,樹皮都扒光了,榆樹皮磨成麵,摻點野菜熬糊糊,拉出來的屎跟石頭似的,有人活活憋死在茅房裡。野菜根兒挖絕了,地裡刨三尺深,啥也找不著。山裡的兔子、野雞,早讓人打光了,連鳥都不往這兒飛——冇食兒啊,來了也是死。

全屯子百十來口人,眼珠子都是綠的。那種綠,不是顏色,是光,是從眼睛裡頭往外冒的餓光。你看誰家的糧囤,誰家的鍋台,眼睛都發直。可就算這樣,有一處地方,冇人敢動——生產隊那間老倉房。

那倉房,老太太說,打她記事起就在那兒。少說一百多年,木梁讓煙火熏得油黑髮亮,土坯牆裂了縫,可那些縫早就用黃泥堵上了。不是怕老鼠鑽進去,是怕人把老鼠堵在外頭!門是厚木板釘的,關上的時候吱呀一聲,那聲音,老太太說,聽著不像門響,像老東西在歎氣。

倉房裡存的啥?全屯子的救命糧啊!苞米、高粱、穀子,還有一點黃豆,那是留著來年做種子的。平時鎖著門,鑰匙生產隊長拿著,每月按人頭分糧,一人一天就幾兩,煮一鍋稀粥能照見人影。

可就算這麼金貴的糧,每次往倉房裡存新糧的時候,第一件事是啥?不是上鎖,不是記賬,是抓一把新糧,撒在倉房地上,靠牆角那兒。那是給灰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