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3章 殷勤掩驕橫

聖曆二年(699年)夏,洛陽。

今年的暑氣來得格外早,剛入六月,整個神都便彷彿被扣在一口巨大的蒸籠裡。白日裡,烈日炙烤著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宮闕輪廓;到了夜間,白日積蓄的暑熱從牆壁、地磚裡絲絲縷縷地透出來,混合著洛水升騰的濕氣,織成一張粘膩悶熱的網,籠罩著上陽宮的每一個角落。

上陽宮觀風殿後的“清暑台”,依洛水而建,本是極涼爽的所在。此刻卻門窗緊閉,殿內四角置著巨大的冰鑒,整塊的崑崙冰在銅盆中緩緩融化,散發出白色的寒氣,勉強驅散著暑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甜香,非蘭非麝,膩而不散,那是南海新貢的“龍腦鬱金香”,據說有寧神靜心之效。

武曌斜倚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榻上,身下墊著象牙簟,身上隻蓋著一層極薄的素紗。她閉著眼,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自明堂盟誓後,她似乎耗去了不少心力,加之天氣悶熱,本就年邁的身體更覺睏乏。幾個宮娥跪在榻邊,小心翼翼地打著扇,扇出的風也是溫吞吞的。

珠簾輕響,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進來的是兩個青年男子。皆不過二十出頭年紀,生得異常俊美。為首一人稍長,身量高挑,眉目如畫,尤其一雙鳳眼,眼尾微挑,顧盼間自有風流,正是張易之。稍後一人麵如冠玉,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與張易之有六七分相似,卻更顯柔媚,是其弟張昌宗。二人皆穿著極為輕薄的月白色紗袍,腰間鬆鬆繫著玉帶,烏黑的長髮未戴冠,隻用玉簪半綰,幾縷髮絲垂在頸側,走動間袍袖生風,確有幾分謫仙臨世的飄逸之態。

“陛下。”張易之的聲音清越柔和,他端著一個白玉小盞,步履輕捷地走到榻前,單膝虛跪,“該進藥了。這是尚藥局按新方調製的‘冰魄安神飲’,用雪蛤、冰蓮芯並幾味清涼藥材煎成,最是解暑寧心。”

武曌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張易之俊美的臉上,那眼神有些空茫,過了片刻才微微聚攏。她冇說話,隻是略抬了抬手。

張易之會意,親自將玉盞遞到她唇邊,伺候著她小口飲下。他的動作極輕柔,指尖若有若無地觸到武曌的下頜,卻又迅速移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張昌宗則安靜地立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個銀盤,盤中是浸在冰水裡的絲帕。待武曌飲完藥,他便上前,用冰帕輕輕為她擦拭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動作細緻溫柔。

“五郎、六郎有心了。”武曌喝完藥,重新靠回去,聲音有些沙啞。她喚的是二人在族中的排行,帶著一種近乎親昵的隨意。

“能伺候陛下,是臣兄弟幾世修來的福分。”張易之笑容溫潤,將玉盞交給宮娥,自己則順勢在榻邊的錦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力道適中地為武曌按揉起太陽穴。他的手指修長冰涼,帶著藥香的淡淡氣息。“陛下連日操勞,盟誓已畢,也該好生將養龍體。這暑熱天氣,最是耗人。”

張昌宗也輕聲道:“陛下若覺煩悶,不如讓樂坊排演幾支新曲?或是臣兄弟為陛下誦讀些南華經?聽聞陛下少時便精通釋道典籍。”

武曌閉著眼,感受著額際傳來的舒適力道,鼻尖縈繞著青年男子身上清爽又混合著特製熏香的氣息。這氣息,與朝堂上那些老臣身上陳腐的官袍熏香、或是後宮脂粉的甜膩截然不同,帶著鮮活的生命力,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的幾分焦躁與孤獨。

自明堂盟誓後,那種深重的疲憊與“身後事”帶來的無形壓力,便如影隨形。李顯的懦弱,武氏的不安,朝臣的觀望,都讓她心力交瘁。而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恰在此時出現。他們年輕、俊美、知情識趣,善音律,通文墨,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份簡單——並非世家大族,與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無甚瓜葛。他們的榮辱完全繫於她一身,這讓她感到一種難得的、可以完全掌控的鬆弛。

“南華經……”武曌喃喃,“‘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嗬,朕這一生,怕是做不了那‘無所求’的無能者了。”

“陛下乃天子,肩負四海,自然與常人不同。”張易之柔聲接話,手指緩緩下移,不輕不重地按捏著她的肩頸,“臣等隻願能稍解陛下疲乏,於願足矣。”

他的手法顯然經過鑽研,力道位置都恰到好處。武曌緊繃的肩頸肌肉漸漸鬆弛下來,鼻息也變得綿長。張昌宗見狀,悄聲示意宮娥將冰鑒挪近些,又親自將武曌身上滑落的薄紗拉起蓋好。

殿內寂靜,隻有冰融化的細微滴水聲,和極輕的呼吸聲。

過了約莫一刻鐘,見武曌似乎昏昏欲睡,張易之才極緩地停下手。他與張昌宗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昌宗輕輕開口,聲音如羽毛拂過:“陛下,司宮台昨日呈報,說清暑台西側臨水的‘攬秀軒’有些舊了,簷角彩畫剝落,看著不甚雅觀。陛下夏日時常在此納涼,不如……稍作修繕?也不必大動,隻重新彩繪,換些紗窗帷幔即可。臣認識幾個匠人,手藝是極好的,用費也儉省。”

武曌眼也未睜,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張易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隱去,仍是那副恭順體貼的模樣。“還有一事……臣弟昌宗前日偶感風寒,太醫院來的那位王太醫,用的方子總不見好。聽聞尚藥局有位沈奉禦,最擅調理此類症候,隻是他專司禦前,等閒請不動。不知陛下能否開恩……”

這是小事。武曌甚至懶得去想其中是否有什麼關節,隨意擺了擺手:“準了。讓沈奉禦去瞧瞧。”

“謝陛下隆恩!”張昌宗立即在榻邊跪下,語氣滿是感激。低垂的眼中,卻快速閃過一抹得色。那位王太醫,不過是因前次張昌宗索要宮中珍稀藥材未遂,略有怠慢罷了。而沈奉禦,不僅是醫術高明,更關鍵的是,他執掌尚藥區域性分采買事宜……這裡麵的門道,可就多了。

兄弟二人又伺候了片刻,直到武曌沉沉睡去,才示意宮娥小心看顧,兩人躬身悄步退出了寢殿。

殿外廊下,暑氣撲麵而來。張易之臉上那溫潤恭謹的笑容瞬間淡去,他從袖中抽出一柄精巧的玉骨紗扇,漫不經心地搖著,目光掃過遠處在烈日下肅立的金甲侍衛,和更遠處重重宮闕的琉璃瓦頂。

“阿兄,”張昌宗湊近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壓抑的興奮,“看來陛下對我們,確是信重有加。這修軒閣、調太醫,不過開口之間。”

張易之“唰”地合上紗扇,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掌心,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冷意:“這才隻是開始。陛下老了,需要人陪著,哄著。我們要做的,就是當好這個‘解語花’、‘忘憂草’。伺候得她舒坦了,這宮裡宮外,自然有我們的好處。”

他頓了頓,看向弟弟,鳳眼中精光微閃:“隻是記住,在陛下麵前,永遠是恭敬第一,體貼第一。那些小心思,放在肚子裡,做在暗處。如今我們根基尚淺,莫要學那來俊臣,張揚太過,死無全屍。”

張昌宗連忙點頭:“阿兄教誨的是。弟省得。”

“至於外麵……”張易之複又打開扇子,緩緩搖動,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陛下賜的宅邸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改日,也該讓神都的人瞧瞧,咱們兄弟,是何等人物了。”

一陣熱風吹過廊下,捲起他們的輕薄衣袍。兄弟二人並肩而立,望著眼前這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煌煌宮苑,眼底深處,某種名為野心的火焰,正如這盛夏的天氣一般,悄然升溫,開始炙熱地跳動起來。

殿內,武曌在睡夢中微微蹙眉,翻了個身。

冰鑒幽幽地散著冷氣,將那甜膩的“龍腦鬱金香”攪動得更加濃鬱。而這奢華靜謐的清暑台深處,某些細微而危險的改變,已然隨著這個悶熱的夏天,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