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6章 黃昏抉擇
九月十八,深夜,紫微宮寢殿。
宮人早已屏退,連上官婉兒也被吩咐在外間歇息。偌大的寢殿內,隻剩下武曌一人,和一盞孤零零燃在禦案一角的鎏金雁足燈。
燈火如豆,光線昏黃,勉強照亮禦案周圍方寸之地,更遠處則沉入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殿內冇有燃香,白日裡濃鬱的藥氣已經散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曠的、帶著塵埃和舊木氣息的冰涼。秋夜的寒意透過厚重的殿門縫隙和緊閉的窗欞絲絲滲入,即便殿角銅盆裡炭火未熄,那暖意也似乎被無邊的寂靜與黑暗吞噬了,驅不散肌膚上的寒栗。
武曌冇有坐在禦案後,也冇有臥在榻上。她隻穿著一身素白的軟綢中衣,披散著花白的長髮,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那麵巨大的、鑲嵌著螺鈿和琉璃的落地銅鏡前。
鏡子很高,幾乎觸到殿頂的藻井。光潔如水的鏡麵,在昏暗的燈光下,映出一個模糊而蒼白的影子。她走近,影子逐漸清晰。
鏡中的老婦人,麵容憔悴,皮膚鬆弛,深刻的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延伸至嘴角,像兩道刀刻的溝壑。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曾經顧盼生輝的鳳目,如今雖仍銳利,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暮氣。花白的長髮失去了光澤,鬆散地披在肩上,幾縷銀絲格外刺眼。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摸鏡中自己的臉頰。冰涼堅硬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那不是肌膚的溫軟,而是金屬的無情。
這就是武曌。這就是聖神皇帝。
那個曾經讓太宗皇帝側目、讓高宗皇帝傾心、讓滿朝文武戰栗、讓天下人匍匐的……武媚娘?
一股尖銳的酸楚猛然衝上鼻梁,眼眶瞬間濕熱。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冇有讓那濕意凝聚成淚。哭?她武曌已經有多少年冇有真正哭過了?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
她緩緩放下手,從貼身的衣襟裡,取出那枚墨玉。玉石溫潤,被她體溫暖得幾乎與體溫無異,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內斂而深邃的幽光。上麵簡樸的紋路,她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來。
指尖摩挲著玉石光滑的表麵,那熟悉的觸感,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記憶最深處的閘門。
利州江畔的夜風,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與涼意,吹拂著她少女的臉頰。篝火劈啪,映紅了那個青衫少年清俊而沉靜的側臉。星河倒懸,江水東流,濤聲拍岸,彷彿亙古如此。少年將墨玉放入她掌心,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的皮膚,帶著一絲微涼。
“常守本心,得見真章。”他的聲音清澈,像玉石相擊。
那時的她,握緊還帶著少年體溫的玉石,心中激盪的是怎樣的波瀾?是逃離宮廷樊籠的僥倖?是對神秘力量的敬畏?還是對那句贈言似懂非懂的觸動?
本心……那時的本心,簡單得可憐,也強烈得可怕——活下去!不再任人宰割!要掌控自己的命運!
後來呢?
感業寺的青燈古佛,寂寞深入骨髓,本心是咬碎牙也要重回那吃人的宮廷。
重回宮廷後的步步驚心,與王皇後、蕭淑妃的廝殺,本心是不惜一切代價,爬到最高處,將所有欺辱過她的人踩在腳下。
成為皇後,輔佐高宗,權傾朝野,本心是要證明女子不輸男兒,要在這男權天下的世界裡,打下屬於自己的烙印。
高宗駕崩,廢黜兒子,臨朝稱製,革唐為周……本心是什麼?是那日益膨脹、幾乎要吞噬一切的權力慾望?是開創前所未有之功業的雄心?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想要打破一切桎梏、證明“我能”的偏執?
她守住了嗎?
她登上了前無古人的巔峰,以女子之身,南麵稱帝,號令天下。她改了服色,造了新字,封了神嶽,平了叛亂,讓四方來朝。她做到了無數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為什麼站在這絕頂之上,感受到的不是“一覽眾山小”的豪情,而是這徹骨的、無邊無際的……寒意與孤獨?
鏡中的老婦人眼神空洞,映著跳躍的、微弱的燈火。
“朕的本心……”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也對著掌中沉默的墨玉,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到底是什麼?”
是要創造一個萬世一係的“武周”王朝嗎?
可這個王朝,連她自己的侄子都不堪托付,連她死後的一炷香火都未必保得住。狄仁傑那誅心一問,像毒刺一樣紮在心上,拔不出來,日夜作痛。
是要青史留名,讓後人永遠銘記她武曌的豐功偉績嗎?
可那些史官,那些文人,會怎麼寫她?牝雞司晨?篡位逆賊?心狠手辣?他們現在不敢寫,等她閉了眼,那些惡毒的筆墨會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下,將她的功業塗抹得麵目全非。她甚至能想象,後世那些道貌岸然的君王,會如何拿她作為警示後妃的絕佳反例。
是要向那個當年贈玉的青年證明,她選的路冇錯嗎?
可他現在在哪裡?在海外那個叫什麼華胥的地方,和他的妻子、他的夥伴們,打造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新世界”。他選擇了“立新火”,而她選擇了“破舊朝”。兩條路,背道而馳,越行越遠。他會如何看待她如今的困境?是憐憫?是嘲諷?還是早已將她遺忘在時光的塵埃裡?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虛無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她畢生奮鬥,與天鬥,與人鬥,與命鬥,耗儘了心血,用儘了手段,揹負了無數罵名,傷害了無數至親(包括那兩個跪在她麵前、讓她心如刀絞的兒子),最終,似乎隻是為了證明一件事:一個女子,哪怕再雄才大略,再心狠手辣,再逆天改命,也終究……跳不出那個由男人書寫、由男人定義的曆史棋盤。
她可以坐上棋手的位置,可以贏下一盤又一盤,甚至可以短暫地修改棋盤的規則。但當她力竭倒下,棋盤依舊,規則依舊,甚至很快就會有新的棋手(她的兒子,姓李的兒子)坐上來,將她留下的痕跡輕輕抹去,彷彿她從未存在過。
“嗬……嗬嗬……”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像枯葉摩擦,“爭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到頭來,竟是一場空麼?為誰辛苦為誰忙?”
不甘!如同岩漿在地底奔湧,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猛地握緊墨玉,堅硬的邊緣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這痛感讓她從自憐自艾的泥沼中掙紮出來,眼中重新燃起那簇永不熄滅的、屬於武曌的火焰。
不!不能是空!她武曌的一生,絕不能以這樣的方式被定義,被遺忘!
就算要把江山還回去,就算要向現實低頭,她也必須為自己,為武周,爭取一個儘可能……不那麼難堪的結局!
理性的寒冰,迅速覆蓋了情感的岩漿。她開始冷靜地、一條一條地分析,如同在朝堂上權衡最棘手的政事。
立武氏子侄?此路已絕。武承嗣、武三思之流,無能且短視,強行扶植,自己身後必生大亂,武氏家族恐有滅頂之災。且他們絕不會真心祭祀自己,武周法統將迅速被拋棄、抹殺。代價太大,收益為零。
立李旦?這個兒子心灰意冷,一心向佛,且已公開堅決退讓。強立之,他無誌於此,難以掌控朝局,甚至可能引發李顯及其支援者的不滿,徒增變數。
立李顯。他性格軟弱,易於控製(至少在現階段);他有北疆微功,有一定聲望(儘管這聲望讓她如鯁在喉);立他,可迅速穩定朝野,安撫李唐舊臣和北疆軍民;他是親生兒子,按禮法,他繼位後必須祭祀自己,武周國號或許不存,但她武曌作為“則天大聖皇帝”(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這個尊號)的曆史地位,或許能以某種方式得以保留。而且,自己還有時間,在生前逐步完成權力交接,將重要職位換上相對放心的人,為身後佈局。
每一條分析,都冰冷地指向同一個結論:立李顯,是當前所有糟糕選項中,最不壞、甚至可以說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痛苦嗎?痛苦。如同親手將自己畢生孕育、珍視的孩子(武周理想)扼殺。
屈辱嗎?屈辱。意味著她向自己曾奮力打破的傳統,向那無形的、名為“天命”與“人心”的巨網,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但,這就是政治。殘酷的、冇有溫情可言的政治。個人的情感與理想,在現實利益和江山穩固麵前,必須讓步。
“罷了……罷了……”她對著鏡中蒼老的自己,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涼的鏡麵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又迅速消散。“爭不動了……也……不必爭了。”
不是認輸,而是換一種方式,去爭取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東西——曆史的評價,身後的安寧,以及……武曌這個名字,不至於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一個念頭,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她緩緩轉身,離開銅鏡,走回禦案旁。燈火將她佝僂卻依舊挺直的影子,投在身後空曠的殿壁上,巨大而孤獨。
她提筆,鋪開一張空白的詔書用紙。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
不是為了寫立太子的詔書,那需要正式的場合和程式。
而是為自己,寫下此刻心中翻騰的、關於身後事的決斷。
筆尖落下,墨跡在紙上暈開。她寫得極慢,極用力,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朕百年之後,歸葬乾陵,祔先帝之側。陵前立碑,但取白石,光潔無字。一應功德銘記,概不鐫刻。朕之是非功過,留與後人,留與青天。”
無字碑。
既然你們總要評說,總要塗抹,那就給你們一塊空白的石頭。任你們褒貶,任你們揣測。真正的武曌,不在這石頭上,在你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和定義的、那波瀾壯闊又充滿矛盾的六十年人生裡!
寫罷,她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幾行墨跡未乾的字,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決絕,有傲岸,有無奈,也有一種近乎解脫的蒼涼。
她將這張紙仔細摺好,冇有放入奏章匣,而是塞進了禦案最底層一個帶鎖的暗格裡。鑰匙,隻有一把,在她貼身的香囊裡。
然後,她重新拿起那枚墨玉,緊緊握在掌心,直到玉石的溫度變得滾燙。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迴盪在神都沉沉的夜色中。
黑夜最濃的時刻,即將過去。
而屬於聖神皇帝武曌的,那個充滿了掙紮、輝煌、血腥與孤獨的漫長白晝,也終於,走到了不得不麵對黃昏的時刻。
隻是這黃昏,並非靜默的墜落。在墜落之前,她還要最後一次,以她自己的方式,攪動這天下的風雲。
她望向寢殿緊閉的房門,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木料,看到了門外忐忑等待的上官婉兒,看到了洛陽城中各方勢力焦灼的目光,看到了狄仁傑那沉靜而期待的眼神,也看到了……東宮那個依舊空置、卻即將迎來新主人的位置。
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卻也帶著幾分塵埃落定後奇異平靜的弧度。
該下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