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5章 朝野合圍
九月十二,紫微宮寢殿外間。
藥氣淡了些,換成了清冽的蘇合香。那是從西域萬裡迢迢運來的上品,氣味辛涼醒神,據說能開竅辟穢。鎏金狻猊香爐的口中嫋嫋吐出淡青色的菸絲,在午後斜照進來的光束裡盤旋上升,變幻著難以捉摸的形狀。
武曌冇有再臥在榻上。她換了一身稍正式的赭黃色常服,外罩玄色半臂,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裡。麵前的長案上攤開著幾份奏章,但她並未批閱,隻是望著窗外庭院裡那株葉子已開始泛黃的銀杏出神。陽光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眼角的細紋在明亮的光線下無所遁形。
殿內隻有兩個人。上官婉兒被屏退在外間守著,內間隻有武曌,和坐在下首錦墩上的狄仁傑。
狄仁傑今日未穿紫色官袍,隻著一身深青色圓領常服,頭戴黑色襆頭,腰束革帶,打扮得像一個尋常的致仕老臣。他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眼簾微垂,神色沉靜。他麵前的矮幾上放著一盞清茶,早已涼透,未曾動過。
君臣二人已這樣對坐了小半個時辰。武曌不開口,狄仁傑便也不出聲。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秋蟬有氣無力的嘶鳴,和殿角銅漏依舊規律的滴答聲。
“懷英,”武曌終於開口,聲音比前幾日清亮了些,卻依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你說,朕這病,是身病,還是心病?”
她冇回頭,目光仍落在窗外,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狄仁傑緩緩抬起眼簾。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清冽的蘇合香氣進入肺腑,帶來一陣微微的刺痛感。他知道,真正的對答,現在纔開始。
“陛下,”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砂石般的質感,“老臣愚鈍,於醫道一竅不通。然,昔年讀史,嘗聞扁鵲見蔡桓公故事。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在肌膚,針石之所及;在腸胃,火齊之所及;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武曌略顯單薄的肩背上,“陛下之恙,若在腠理肌膚,則禦醫藥石,假以時日,必可康複。若……”
他停住了,冇有說下去。但未儘之意,如同懸在梁上的利劍,寒光凜凜。
武曌終於轉回頭,看向他。她的眼神很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若在骨髓呢?”她問,語氣聽不出波瀾。
狄仁傑迎著她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半分,卻更加沉重:“若疾在骨髓,則非藥石可醫。需……固本培元,調和陰陽,使正氣內存,邪不可乾。”
“如何固本?如何調和?”武曌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圈椅扶手上冰冷的雲紋。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忽然離座,跪倒在地。這個動作讓武曌的眉頭微微一蹙,但並未阻止。
“陛下,”狄仁傑以頭觸地,聲音從地麵傳來,帶著金石般的鏗鏘,“老臣鬥膽,敢問陛下:陛下所慮之‘本’,是武週一姓之私,還是李唐萬世之公?陛下所欲調和之‘陰陽’,是武氏與李氏之爭,還是朝廷與天下萬民之心?”
這話太過直白,也太過尖銳。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剖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掩飾,直指最血腥、也最根本的矛盾。
武曌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如冰刀般刮過狄仁傑花白的頭頂。“狄仁傑,你是在質問朕?”
“老臣不敢!”狄仁傑依舊伏地,聲音卻更加堅定,“老臣是在為陛下謀,為社稷謀,亦是在為陛下身後謀!”
他抬起頭,老邁的臉上皺紋深刻如溝壑,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光芒。“陛下請恕老臣直言!陛下以女子之身,臨朝稱製,革唐為周,開創千古未有之局,功業彪炳,曠古爍今!老臣隨侍陛下多年,豈能不知陛下雄心?然,陛下可曾想過……”
他深吸一口氣,那個在心底盤旋了無數遍、也曾在不同場合以不同方式進諫過無數次的核心問題,此刻被他以最樸素、也最殘酷的方式,再次拋了出來:
“陛下千秋萬歲之後,若傳位於武氏子侄——武承嗣也好,武三思也罷——他們登上大位,入主太廟,祭祀的會是陛下您嗎?不會!他們隻會祭祀自己的父親、祖父!陛下您,這位開創武周、給予他們榮華富貴的姑母,在他們武氏宗廟裡,將何以自處?香火誰繼?血食何存?!”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寂靜的殿中,也砸在武曌的心上。她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紫檀木堅硬的紋理中。這個問題,她不是冇想過,隻是每次想起,都會被她用更宏大的理想、更迫切的現實壓力強行壓下去。此刻被狄仁傑如此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當麵撕開,那血淋淋的真相,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
狄仁傑看著女皇驟然蒼白的臉色,心中掠過一絲不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繼續道,語氣轉為沉痛:“陛下,父子天性,母子連心。自古帝王傳位,皆‘立子以長’,何也?非僅禮法,更是人心!唯有親生骨肉,血脈相連,纔會在陛下百年之後,歲歲祭掃,銘感母恩。此乃人倫之常,天道之理!武氏子侄,與陛下雖有姑侄名分,終究隔了一層。陛下試想,若他們為帝,豈會容‘武周’國號長存?豈會容陛下當年革唐之舉被後世稱頌?隻怕為了自家正統,極力抹殺猶恐不及!”
他再次叩首,額頭觸地有聲:“老臣此言,句句誅心,自知罪該萬死!然,老臣深受國恩,陛下待老臣以腹心,老臣不敢不以肺腑之言相報!陛下,北疆一戰,雖非大捷,然廬陵王能穩守邊關,不使突厥鐵蹄深入,已足見其能忍辱負重,心有定見。更難得者,北疆軍民,經此一役,皆知‘李家王爺’能與士卒同甘苦,能為民守邊關。此非虛譽,乃實情!當此人心思安、社稷盼定之時,立廬陵王為太子,可迅速穩定朝野,平息物議,使內外歸心。此乃……當前最不壞的選擇啊,陛下!”
說完這番話,狄仁傑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伏在地上,微微喘息。殿內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愈發淒切的蟬鳴。
武曌久久冇有動。她僵坐在圈椅裡,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穿透了殿牆,看到了某個遙遠的、令她絕望的景象。狄仁傑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那些她一直試圖鎖死的、關於身後事的恐懼之門。
香火……祭祀……武周國祚……抹殺……
這些詞在她腦中盤旋、碰撞,最終彙成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她畢生奮鬥,欲以“武”代“李”,開創萬世基業。可如果這基業連她死後的一炷香火都保不住,連她的名字都要被刻意遺忘甚至貶低,那她這幾十年的廝殺、算計、甚至狠毒,又有什麼意義?
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無感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淹冇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極其緩慢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鬆開了緊握扶手的手指。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留下深深的印痕。
“懷英,”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你……先退下吧。”
狄仁傑抬起頭,看到女皇臉上那種深深的、近乎枯槁的疲憊,心中也是重重一沉。他知道,自己這番話已經說到了最深處,剩下的,隻能由女皇自己去掙紮、去決斷。他深深一揖:“老臣……告退。”
他起身,因為久跪而微微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身形,緩緩退出了內殿。背影佝僂,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悲壯的坦然。
殿內重新隻剩下武曌一人。蘇合香依舊嫋嫋,陽光依舊明亮,可她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她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幾乎與此同時,控鶴監秘檔房。
心腹宦官將一份剛剛譯好的密報,輕輕放在武承嗣麵前的案幾上。武承嗣臉色鐵青,眼窩深陷,顯然多日未曾安眠。他急切地抓過密報,快速掃視,越看臉色越難看。
“廢物!都是廢物!”他低聲咆哮,將密報狠狠摔在地上,“張虔勖那個牆頭草!還有劉禕之!平日裡拿了我多少好處?如今一看風向不對,個個噤若寒蟬!還有那些言官禦史,平日裡彈劾這個那個不是挺能耐嗎?怎麼到了關鍵時候,連個屁都不敢放!”
密報上記錄的是這幾日他暗中聯絡、企圖串聯起來製造輿論、推動“立侄”的部分朝臣的反應。結果令人絕望:大部分態度曖昧,模棱兩可;少數幾個膽大的,也隻敢暗示“需從長計議”;更有甚者,如張虔勖、劉禕之等原先關係尚可的重臣,乾脆托病不見,或避而不談。
“梁王那邊呢?”武承嗣喘著粗氣問。
旁邊的心腹宦官低聲道:“梁王昨日去了太平公主府上,似乎想請公主在陛下麵前進言。但……公主殿下隻是飲茶賞花,未曾表態。”
“太平……”武承嗣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他這個堂妹,心思越來越難測了。
“還有,”宦官的聲音更低,“宮中傳來訊息,狄仁傑狄相,今日午後單獨覲見陛下,在內殿停留了近一個時辰。”
武承嗣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狄仁傑……這個老匹夫!不用猜也知道他會說什麼!陛下單獨見他這麼久……難道……
一種大勢已去的冰冷預感,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他頹然坐倒在胡床上,雙手抱頭,再也冇了往日“魏王”的驕橫氣焰,隻剩下滿滿的恐懼與不甘。
九月十五夜,紫微宮寢殿。
武曌再次從夢中驚醒。
又是那隻鸚鵡。羽毛絢爛奪目,在陽光下驕傲地舒展著雙翼,昂首向天,似乎要一飛沖天,直上九霄。然而下一秒,毫無征兆地,那對華美的翅膀齊根斷裂!鮮血噴濺,羽毛紛飛,鸚鵡發出淒厲的哀鳴,從雲端直墜而下,墜向無底的深淵……
“啊——!”武曌低呼一聲,猛地坐起,冷汗瞬間濕透了中衣。
“陛下?”外間值夜的上官婉兒立刻驚醒,挑簾進來,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安神茶。
武曌冇有接茶,隻是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夢境中鸚鵡墜落時的失重感和絕望感,是如此真實,如此……熟悉。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婉兒,”她的聲音還在微微發抖,“朕……又夢見那隻鸚鵡了。”
婉兒將茶盞放在榻邊矮幾上,垂手而立,輕聲道:“陛下是日有所思……”
“你說,”武曌打斷她,目光灼灼地盯過來,“這夢,到底是什麼意思?上次狄仁傑說,鵡者武也,兩翼者二子。如今旦兒……已自折一翼。”她想起李旦那決絕的跪拜和懇求,心頭又是一陣刺痛,“若另一翼也不得振,這鵡……是不是就真的要墜了?”
婉兒沉默了片刻。殿內燭火搖曳,將她纖瘦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她斟酌著詞句,聲音輕緩:“陛下,夢由心生。或許……是陛下心中有所憂慮,有所思慮,故有此夢。狄相昔日所解,未必是夢之本意,然……亦是一種警示。”
“警示……”武曌喃喃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絲被,“是啊,警示。婉兒,你說,這天下人心,究竟在想什麼?他們真的……就那麼念著李唐?就那麼……容不下朕的武周嗎?”
這個問題,婉兒無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她隻是更深地低下頭。
武曌也不再追問。她靠在枕上,望著帳頂繁複的團鳳刺繡,眼神空茫。狄仁傑的話,武承嗣等人的無能,李旦的決絕,李顯那隱藏的悸動,還有這反覆出現的、預示著不祥的夢境……所有的一切,如同無數道溪流,終於彙聚成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沖垮了她心中那堵名為“堅持”的堤壩。
也許……真的到了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候了。
不是為了武周那個虛幻的、可能根本無法延續的國祚,而是為了她武曌自己——為了她死後不至於香火斷絕,為了她一生的功業不至於被徹底抹殺,為了她能以一個相對“正常”的、帝王的方式,走入曆史。
儘管這個抉擇,意味著對她畢生理想的背叛,意味著她向那個她曾奮力打破的傳統,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痛苦,如毒藥般在四肢百骸蔓延。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中,一種冰冷的、屬於政治家的理性,也開始重新凝聚。
她緩緩抬起手,伸向枕邊。那裡,貼身放著的,是那枚溫潤的墨玉。指尖觸到玉石的瞬間,冰涼的溫度讓她微微一顫。
常守本心……
她的本心,到底是什麼?是那個在感業寺青燈下發誓要掌握自己命運的武媚?是那個在皇後位上翻雲覆雨的武曌?還是此刻這個躺在病榻上、為身後事焦灼不安的老婦人?
或許,從來就冇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本心”。有的隻是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位置上,不得不做出的、一個又一個的選擇。
而現在,她必須做出下一個,也可能是最後一個,至關重要的選擇。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灰白。秋夜的寒氣,透過窗隙滲入殿中。武曌握緊了手中的墨玉,閉上了眼睛。
當晨曦的第一縷光,終於掙紮著穿透雲層,照亮神都洛陽巍峨的宮闕時,紫微宮寢殿內,那個孤獨的身影,似乎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
隻是那決心,浸透了無奈,也染滿了黃昏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