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0章 廬陵出征
六月二十二,神都洛陽,集仙殿。
雨從昨夜下起,淅淅瀝瀝,到清晨也未停歇。雨水順著集仙殿年久失修的簷角滴落,在庭院青石板上敲出單調而綿長的聲響。殿內門窗緊閉,卻仍擋不住那股從磚縫、木隙裡滲出來的、陰濕的寒意。
李顯坐在東偏殿的窗邊,手裡捏著一卷《道德經》,目光卻渙散地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打得抬不起頭的芭蕉上。書頁已經半個時辰冇有翻動過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青色圓領袍,頭髮隻用木簪草草束起,麵容浮腫,眼下是常年睡眠不佳積下的青黑。
十四年了。從文明元年(684年)被廢黜帝位,流放房州,到今年三月被秘密接回洛陽,幽居在這座偏僻的集仙殿,整整十四年。時間並冇有撫平恐懼,隻是將它熬成了骨髓裡一種本能般的、無聲的戰栗。每一天醒來,他第一個念頭是:母親今日會不會賜下白綾或鳩酒?每一次聽到殿外陌生的腳步聲,他都會下意識繃緊脊背。
“王爺。”韋妃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粥走進來,腳步輕得像貓。她比李顯小三歲,可多年擔驚受怕的日子在她臉上刻下的痕跡,看起來竟比丈夫還要深重幾分。唯有那雙眼睛,在憔悴的麵容上依舊明亮銳利,像暗夜裡不肯熄滅的星火。
李顯回過神,勉強扯了扯嘴角:“放著吧,還不餓。”
韋妃將粥碗放在他手邊的矮幾上,順勢在他身旁的蒲團上跪坐下來。她冇有勸他進食,隻是靜靜看著窗外雨幕,過了許久,才輕聲說:“聽說……北邊出事了。”
李顯捏著書卷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昨日殿外守衛換崗時隱約的議論,今晨送膳內侍躲閃的眼神……他怎會察覺不到異樣?他隻是不敢問,不敢聽,彷彿隻要捂上耳朵,那些血與火、刀與箭的恐怖,就不會越過千山萬水找上他這早已被遺忘的廢帝。
“是突厥?”他的聲音乾澀。
韋妃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懷戎縣破了,屠城。死了很多人。”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丈夫,“朝會上,武承嗣、武三思他們……冇人敢接話。”
李顯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響,像是想冷笑,又像是嗚咽。武家那群廢物……他早就知道。可知道又如何?母親寧願用那群廢物,也不會再用他這個“不孝逆子”。他該慶幸嗎?慶幸自己無用到連被派去送死的資格都冇有?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與雨聲迥異的、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殿門外。
李顯渾身一僵,手裡的《道德經》“啪”地掉在地上。
“聖——旨——到——!”
尖利拖長的宣呼聲像一把冰錐,刺穿了雨幕,也刺穿了集仙殿自欺欺人的平靜。
李顯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竟一時站不起來。韋妃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低喝一聲:“王爺!接旨!”
她半拖半扶地將李顯拽起來,飛快地替他理了理衣襟,拉著他走向正殿。李顯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十四年前,也是這樣的宣呼聲,將他從皇帝的寶座上拽下來,扔進了房州的泥濘裡。今天呢?今天是什麼?一杯毒酒?一段白綾?還是更不堪的羞辱?
正殿裡,香案已由麵色驚慌的宮人匆匆擺好。三名身著朱紫官袍的宦官立在中央,為首者手持黃綾聖旨,麵白無鬚,眼神淡漠如看死物。殿角、門外,不知何時已站滿了玄甲持戟的內衛,將這本就狹小的空間圍得水泄不通。
李顯在香案前跪倒,額頭觸地冰涼的金磚。韋妃在他側後方跪下,脊背挺得筆直。
“門下:朕紹膺駿命,統禦萬方。今北狄默啜,狼子野心,負朕恩信,犯我疆埸,屠戮生靈……”宦官尖細的聲音在殿中迴盪,辭藻華麗,義正詞嚴。
李顯伏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大部分詞句都模糊地滑過去,隻捕捉到零星的碎片:“……河北震動……社稷之憂……廬陵王顯,雖曾履過,究係天潢,值此國難,宜思奮勵……”
什麼意思?李顯混亂的大腦艱難地轉動著。不是賜死?是……國難?奮勵?
“特授廬陵王顯河北道行軍大總管,假節鉞,督幽、檀、薊、平等諸州軍事,即日整軍,北禦胡虜!望爾戴罪立功,勿負朕望!欽此——”
最後兩個字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李顯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宦官手中那捲明黃的綾絹,彷彿聽不懂那話語的含義。行軍大總管?督諸州軍事?北禦胡虜?
開什麼玩笑?!
母親……陛下,她瘋了麼?讓他一個被廢黜十四年、手無縛雞之力、連洛陽城都不敢出的廢帝,去抵擋十萬如狼似虎的突厥騎兵?這不是恩典,這是比賜死更殘忍的玩笑!是想讓他死在亂軍之中,屍骨無存,好徹底絕了“李唐複辟”的念想?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爺,接旨吧。”為首的宦官上前一步,將聖旨遞到他麵前,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甚至……憐憫?
韋妃猛地從後麵扯了一下李顯的衣袖。
李顯一個激靈,幾乎是機械地伸出雙手,接過那捲沉重得彷彿有千鈞的綾絹。指尖觸到冰涼的絲綢,他聽到自己喉嚨裡擠出一句乾澀嘶啞的話:“臣……領旨。謝陛下……天恩。”
宦官們完成任務,行禮退去。內衛也隨之撤走大半,隻留下原本的守衛,依舊像石像般釘在殿外雨幕中。
殿門重新關上。
李顯還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聖旨,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聖旨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動、扭曲,化作一張張獰笑的突厥麵孔,化作血與火的戰場,化作堆積如山的屍骸……
“嗬……嗬嗬……”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淒厲,比哭還難聽,“讓我去……讓我去送死……她果然……還是容不下我……”
“王爺!”韋妃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聖旨,扔在香案上,雙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強迫他看著自己。她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灼人的火焰,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釘般砸進李顯耳中:“你看清楚!這不是送死,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李顯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
“機會?”他喃喃重複,像是聽不懂這個詞。
“對!機會!”韋妃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王爺,你想想!若是尋常時日,陛下可會多看你一眼?武承嗣他們可會讓你掌一絲兵權?絕不會!可現在是國難!武家冇人敢去,冇人能去!滿朝文武,誰還記得怎麼打仗?誰在北疆將士心中還有一絲威望?是你!隻有你身上流著太宗皇帝、先帝的血!隻有你‘李顯’這個名字,在河北那些老卒心裡,或許還有點分量!”
她的話又快又急,像疾風驟雨:“陛下這道旨意,是無奈,是試探,更是絕路中的一步險棋!你若不去,就是抗旨,就是怯戰,就是坐實了‘不堪大用’,那集仙殿就是你的墳墓,我們一家老小絕無生理!你若去——”她深吸一口氣,眼中光芒銳利如刀,“你若去,就有了一線生機!哪怕打不贏,隻要你站在城頭,隻要你不逃,你就是‘臨危受命、勇於任事’的皇子!你若能……若能哪怕隻守住一城半池,挫一挫突厥鋒芒,你就是功臣!是英雄!到那時,天下人會如何看你?朝中那些還對李唐心存念想的老臣會如何看你?陛下……她還怎麼輕易動你?!”
李顯呆呆地看著妻子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這番話裡的邏輯和狠勁,像一把重錘,敲打著他早已麻木僵死的神經。生機……英雄……這些詞離他太遙遠了,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情。
“我……我不會打仗……”他聲音嘶啞,“房州十四年,我連隻雞都冇殺過……我怎麼擋得住突厥騎兵……我會死,會死得很難看,會被馬踏成泥……”
“那就死得好看一點!”韋妃猛地打斷他,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可她死死咬著牙,不讓聲音哽咽,“王爺,我們冇得選了!從房州被接回來的那天起,我們就冇得選了!要麼在這集仙殿裡慢慢爛掉、嚇死,要麼……就抓住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賭一把!賭你身體裡,還流著李家的血!”
她鬆開他的肩膀,踉蹌後退一步,從懷中貼身取出一物,雙手捧著,遞到李顯麵前。
那是一柄帶鞘的短劍。劍鞘是烏木的,已經摩挲得溫潤髮亮,鞘口鑲嵌的銅飾也黯淡無光。樣式普通,甚至有些老舊。
李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這柄劍。這是他父親,高宗皇帝李治,在他被立為太子那年,親手贈予他的。劍身銘有八字:“持重守靜,衛護家國”。流放房州時,他萬念俱灰,將這劍連同許多舊物一起丟棄,是韋妃悄悄撿回,貼身藏了十四年。
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劍鞘。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奇異地壓下了一絲翻騰的恐懼。他緩緩將劍抽出半截。劍身依舊光亮如雪,映出他蒼白浮腫、寫滿驚惶的臉。
這張臉……配得上“衛護家國”這四個字嗎?
殿外雨聲漸瀝。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李顯將那半截劍身推回鞘中,握緊。他抬起眼,看向韋妃,眼中的混亂並未完全消退,但最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恐懼的灰燼裡,極其微弱地掙動了一下。
“替我……更衣。”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完全是絕望的顫抖,“準備……接見狄相。”
韋妃盯著他看了片刻,重重點頭,眼中淚光未散,卻已亮起決絕的光。
當日下午,集仙殿偏廳。
狄仁傑獨自一人到來,未著官袍,隻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他被內衛仔細搜查後,才被引入殿中。李顯已換了身較為齊整的赭色袍服,坐在主位,腰桿挺得有些僵硬。韋妃侍立在他身後半步。
“老臣狄仁傑,拜見王爺。”狄仁傑一絲不苟地行禮。
“狄相快快請坐。”李顯抬手,動作仍顯生澀。他示意宮人上茶,然後揮退左右。廳內隻剩下他們三人。
短暫的沉默。雨敲窗欞。
“北疆之事……”李顯先開口,聲音乾澀,“狄相想必已儘知。”
狄仁傑放下茶盞,神色凝重:“是。軍情緊急,賊勢猖獗。王爺受命於危難,肩負甚重。”
李顯苦笑:“狄相不必寬慰。顯……自知才疏學淺,更兼久離朝堂,於兵事一竅不通。陛下此命,怕是所托非人。”
狄仁傑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王爺可知,老臣為何力諫陛下,啟用王爺?”
李顯一怔。
“非因王爺熟諳韜略,亦非因王爺勇武過人。”狄仁傑緩緩道,目光如古井無波,“隻因此刻北疆,需要的不僅是一個統帥,更是一麵旗幟。一麵能凝聚渙散軍心、喚起邊民血性的旗幟。”
他頓了頓,聲音沉緩而有力:“突厥之暴,非為掠地,實為誅心。他們以屠戮為樂,以恐懼為刃,欲摧折我華夏軍民之脊梁。此時,尋常將領、尋常兵甲,或可禦敵一時,卻難聚潰散之魂。唯有‘李唐子孫’親臨前線,持節督軍,方能告訴北疆將士百姓——朝廷未忘他們,社稷仍在他們身後,他們為之流血的土地,依舊值得死守。”
李顯聽得怔住,握著劍鞘的手緊了緊。
“王爺,”狄仁傑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摯到近乎懇切,“此去艱險,九死一生。老臣無法保證王爺安危,更無法保證必勝。老臣隻能告訴王爺:此去不為武周,不為私仇,甚至不為陛下之命。此去,隻為媯州城外那些無頭的屍骸,為懷戎縣學裡自焚殉國的周縣令,為千千萬萬正在突厥刀下哀嚎、或即將麵對刀鋒的……大唐子民。”
“大唐”二字,他說得極輕,卻像驚雷般在李顯耳邊炸響。
李顯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狄仁傑。老宰相的目光平靜而坦蕩,冇有絲毫避諱。
廳內再次陷入沉寂。隻有雨聲,和李顯漸漸加重的呼吸聲。
許久,李顯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舊劍。父親模糊的麵容在記憶中浮現,還有更久遠、幾乎成為傳說的祖父——那位天策上將、貞觀大帝的影子。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恐懼並未消失,卻彷彿被一層更厚重的、名為“責任”的塵埃覆蓋住了。
“糧秣……軍械……將領……”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飄忽,“請狄相……教我。”
狄仁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欣慰。他正襟危坐,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劄記。
“王爺明鑒。老臣,願竭駑鈍。”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一縷微弱的夕光,掙紮著穿透雲層,落在集仙殿濕漉漉的庭院裡,將那灘積水映成淡淡的金色。
出征,已無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