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1章 密告反噬
洛陽,南市附近一家深藏巷陌的酒肆。
與修業坊那冰冷石室中的野心算計相比,此地的空氣顯得格外黏膩而真實。酒氣、汗味、廉價脂粉的香氣,以及角落裡隱約傳來的嘔吐物餿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屬於底層官吏與市井浪蕩兒特有的頹唐氣息。時近子夜,酒客大多散去,隻剩角落裡一張油膩的方桌旁,還趴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青綠色的低品官服,此刻已皺得不成樣子,肩頭濕了一大片,不知是酒漬還是汗水。他頭髮散亂,臉頰因酗酒而浮腫潮紅,正是來俊臣的心腹黨羽之一,侍禦史衛遂忠。
他手裡還攥著一個空了的酒壺,眼神渙散地盯著桌麵上流淌的殘酒,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含混不清:“石勒……嘿嘿……真敢想啊……皇嗣……廬陵王……南北衙……”這些零碎的詞句,是他兩個時辰前,在來俊臣那間冰冷石室外,偷聽到的隻言片語。當時他本是去回稟一樁索賄邊將的小事,卻在門口無意中聽到了裡麵那番石破天驚的謀劃。
酒意一陣陣上湧,卻壓不住心底那越來越刺骨的寒意。衛遂忠知道自己不算什麼好人。他出身寒微,靠著機靈和一股狠勁,攀附上來俊臣這棵大樹,幫著羅織罪名、刺探陰私、敲詐勒索,這些年也算嚐到了權力的甜頭,積攢下不少昧心錢。他深知來俊臣的手段,那本《羅織經》裡的招數,他大多親手實踐過。正因為瞭解,他才比侯思止、王弘義那等純靠告密上位的蠢貨更感到恐懼。
“鳥儘弓藏……兔死狗烹……”他喃喃重複著來俊臣的話,忽然打了個劇烈的寒顫,胃裡一陣翻騰,險些吐出來。來俊臣看得明白,陛下可能不再需要他們這把過於鋒利、且已沾染太多鮮血的刀了。所以,來俊臣要自己製造“木頭”,而且是最要命的那種木頭——牽扯到皇嗣、廬陵王,甚至可能把太平公主、武氏諸王都網羅進去!
“瘋子……真是個瘋子……”衛遂忠額頭滲出冷汗。他太清楚來俊臣了,此人一旦決定,便是不顧一切。這驚天陰謀若發動,無論成敗,他們這些知情人,尤其是像他這樣並非核心卻知曉內情的“邊緣心腹”,必定是最先被滅口的對象!來俊臣絕不會留下任何可能泄密的隱患。侯思止、王弘義或許還做著繼續攀附的美夢,他衛遂忠卻嗅到了濃烈的死亡氣息。
更何況……他猛地想起一樁舊怨,心底那點因恐懼而生的退縮,瞬間被一股灼熱的羞憤與恨意取代。
那是月前的事。來俊臣新納了一房妾室,是強娶的一位冇落士族之女,頗有姿色與才情。來俊臣頗為得意,設宴款待親近黨羽。衛遂忠那日多喝了幾杯,酒意上頭,又或許心底深處對來俊臣這般肆意妄為存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嫉恨,竟藉著酒勁,直闖內宅,對著那新婦言語輕薄,極儘羞辱之能事。等來俊臣聞訊趕來,衛遂忠還在那裡胡言亂語。
來俊臣當時的眼神,衛遂忠至今記得。冇有暴怒,冇有叱罵,隻是用一種看死人般的、極度冰冷的平靜目光,掃了他一眼,然後淡淡地對左右說:“衛禦史醉了,送他回去醒酒。”
那之後,來俊臣待他如常,甚至將一樁頗有油水的索賄案子交給他辦。但衛遂忠知道,不一樣了。那道裂痕已經存在。在來俊臣那樣的人心裡,羞辱其新寵,無異於挑戰其權威。眼下或許還用得著他,一旦……一旦有了更合適的機會,或者他失去了價值,那日的羞辱,必會連本帶利討還!而自己偷聽到的這樁驚天陰謀,簡直是將現成的刀把遞到了來俊臣手裡——事後隻需輕輕一推,說他衛遂忠“聽聞逆謀,隱匿不報,其心可誅”,便是萬劫不複!
“不能等死……不能……”衛遂忠掙紮著坐直身體,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狠厲與決絕。恐懼與私怨如同兩條毒蛇,徹底絞碎了他對來俊臣殘存的“忠誠”或僥倖。
告發!必須搶先告發!
告發給誰?直接麵聖?他一個侍禦史,若無重大緣由或特殊引薦,如何能輕易見到陛下?即便見到,空口無憑,陛下是信他,還是信多年來“屢稱旨意”的來俊臣?搞不好立刻就被來俊臣反咬一口,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腦筋在酒精與求生欲的刺激下飛速轉動。來俊臣要構陷的是誰?皇嗣,廬陵王,還有可能牽扯……太平公主和武氏諸王!對!就是這裡!來俊臣的網撒向了這些人,這些人就是最迫切想要他死的人!尤其是太平公主和武承嗣、武三思他們,身份尊貴,耳目眾多,更有直達天聽的門路!
衛遂忠猛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他深吸幾口汙濁的空氣,努力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一些。去梁王府?還是魏王府?或者……鎮國太平公主府?
他腦海中迅速權衡。武承嗣、武三思固然勢大,但與來俊臣並無直接衝突,且此二人心胸狹隘,貪婪短視,自己貿然投靠,未必能得信任,說不定還會被他們當作與來俊臣交易的籌碼。而太平公主……他想起這位公主近年來日益顯赫的地位,想起她處理薛懷義時的果決與隱秘,更重要的是,她與來俊臣這類酷吏,絕非一路人!陛下或許有時還需要酷吏,但太平公主,從她之前偶爾流露的態度看,對此深惡痛絕。而且,來俊臣若構陷皇嗣、廬陵王,太平公主作為他們的親妹妹,豈能坐視?這觸及了她的根本利益!
就是太平公主!
衛遂忠下了決心。他扯了扯皺巴巴的官袍,抹了一把臉,將身上不多的錢幣拍在桌上,搖搖晃晃地走出酒肆。
夏夜的風帶著雨後的微涼,吹在臉上,讓他稍微清醒。他避開燈火通明的大道,專挑昏暗僻靜的小巷,如同一條受驚的野狗,向著積善坊方向——太平公主府所在——潛行而去。心跳如擂鼓,一半是恐懼,一半是孤注一擲的瘋狂。他知道,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要麼靠著這個驚天秘密換取生機和可能的富貴,要麼……死得更快,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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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一時刻,梁王府邸,書房。
武三思並未安寢。契丹之亂雖平,但他武氏子弟尤其是武懿宗的表現,讓他依然感到臉上無光,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似乎也輕了不少。此刻,他正與幾名心腹幕僚低聲商議,如何挽回聖心,打壓狄仁傑等日漸活躍的李唐係官員。
“王爺,”一名幕僚低聲道,“近日來俊臣那邊,動靜似乎有些異常。其手下侯思止、王弘義等人,暗中探聽東宮、房州乃至南北衙將領的訊息,頗為蹊蹺。”
武三思眉頭一皺:“來俊臣?他又想構陷誰?莫非狄仁傑?”他對此人既利用又忌憚。利用其羅織之力清除異己,又忌憚其毫無底線,不知何時會反噬自身。
“似乎……不止於此。”幕僚聲音壓得更低,“下官隱約聽聞,來俊臣近來狂悖,常以石勒自比,其誌不小。所查探之事,牽扯甚廣,恐非尋常朝臣……”
武三思心中一動,臉色沉了下來。石勒?一個酷吏,也敢自比開國雄主?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來俊臣這條瘋狗,難道餓極了,連主人家的人都想咬?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輕微響動,是王府負責暗中監察百官的“耳目”頭目。“王爺,有急事稟報。”
“進。”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滑入,跪地低語:“修業坊(來俊臣府邸)眼線密報,半個時辰前,侍禦史衛遂忠醉醺醺自府中離開,神情驚惶,口中似有囈語,提及‘大逆’、‘滅族’等詞。此人離開後,未歸家,反而潛入南市酒肆,後獨自鬼祟前往……積善坊方向。”
“積善坊?”武三思眼神驟然銳利如刀,“太平公主府所在?”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兩步。衛遂忠是來俊臣心腹,深夜驚惶,不回家卻去找太平公主?結合方纔幕僚關於來俊臣異常動向的稟報,一個極其不妙的猜想浮上心頭。
來俊臣這條瘋狗,恐怕真的調轉了獠牙,不再僅僅滿足於撕咬李唐餘孽,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他們這些武氏親王,乃至……更高的位置!衛遂忠這是見勢不妙,要叛主求存,向太平公主告密?
“好一條不知死活的惡犬!”武三思咬牙切齒,既有被冒犯的震怒,也有一種獵物被毒蛇盯上的本能恐懼。他立刻意識到,此事絕不能等閒視之。太平公主若先得到訊息,在陛下麵前如何分說,對他武三思是福是禍,難以預料。
“立刻備車!”武三思當機立斷,“不,備馬!輕簡從人,速去魏王府!”他需要立刻與武承嗣通氣。來俊臣若真敢對他們武氏下手,那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麵。此刻,他們與太平公主的利益,至少在除掉來俊臣這一點上,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