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9章 硤石穀殤

天冊萬歲二年(公元696年)八月,硤石穀。

時值初秋,燕山餘脈的溝壑間已染上些許早霜的凜意。硤石穀,這條位於平州與營州之間、蜿蜒如腸的狹窄山道,此刻卻瀰漫著與肅殺季節截然相反的、躁動灼熱的氣息。

武周清邊道大軍,正沿著穀底艱難行進。

旌旗招展,矛戟如林,數萬人的隊伍拉成了一條見首不見尾的長蛇,鎧甲與兵器的碰撞聲、馬蹄踐踏碎石聲、將官此起彼伏的呼喝聲,混雜著士卒粗重的喘息,在兩側陡峭山崖間反覆迴盪,更添喧噪。隊伍最前方,是右金吾衛大將軍、清邊道副大總管張玄遇親率的精銳騎兵,人馬皆披精甲,在並不明亮的秋日下泛著冷硬的光。張玄遇本人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麵色沉毅,目光不時掃過兩側寂靜得有些過分的山嶺,但眉宇間那份屬於朝廷王師、挾雷霆之勢北上的自信,依然清晰可辨。

“大將軍,前方探馬回報,穀口未見異常,隻發現些契丹潰兵遺棄的帳篷、鍋灶,尚有溫氣。”一名斥候校尉飛馬來報。

張玄遇微微頷首,對身旁並轡而行的左鷹揚衛將軍、清邊道大總管曹仁師道:“曹總管,看來李儘滅、孫萬斬終究是烏合之眾,聞我天兵至,已然膽寒,隻敢棄營遠遁,欲誘我深入疲乏。”

曹仁師年歲稍長,臉龐被邊塞風霜刻出深深的皺紋,他捋了捋頜下短鬚,眼神中帶著久經沙場的謹慎:“張副管,契丹人狡黠,慣用騎射襲擾。此穀地勢險惡,兩廂山林密佈,仍需小心為上,不宜推進過速。是否讓前軍放緩,多派斥候攀上兩側山梁瞭望……”

“曹總管過慮了!”張玄遇未及答話,旁邊一位急於立功的年輕將領便高聲插言,“契丹蠻子,不過是仗著趙文翽那蠢貨無能,才僥倖得了營州。如今我朝廷大軍壓境,銳氣正盛,正該一鼓作氣,直搗鬆漠,擒拿賊酋,獻俘闕下!若在此逡巡不前,豈不挫了我軍威風,更讓那幫野人笑話?”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中下層將官都麵露讚同之色。自女皇登基改元,大周立國,北疆已多年無大戰事。此番出征,朝野矚目,誰都盼著速建奇功,加官進爵。尤其是想到神都那位陛下對此次叛亂的震怒,以及對“李儘滅”、“孫萬斬”那充滿戾氣的改名詛咒,更是讓全軍上下瀰漫著一股“必須速勝以彰天威”的焦躁之氣。

張玄遇沉吟片刻。他並非全然無謀的莽夫,但也深受這種氛圍影響。陛下限期平賊的旨意雖未明言,但壓力無形。再者,從營州逃回的潰兵和前期零星接觸來看,契丹軍力確實不算雄厚,戰法也以遊騎騷擾為主。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

他看了一眼曹仁師,見對方眉頭緊鎖,卻未再堅持,便揮手道:“曹總管謹慎,不無道理。然戰機稍縱即逝。傳令,前軍、中軍加速通過此穀,後軍押運輜重,保持距離,注意兩翼警戒。出穀之後,再作休整,直撲契丹巢穴!”

軍令傳下,原本就有些急迫的隊伍,行進速度陡然加快。馬蹄聲、腳步聲更加密集,蕩起的塵土也愈發濃厚,幾乎遮蔽了後方隊伍的視線。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兩側那些看似寂靜、隻偶爾驚起飛鳥的山林之中,無數雙屬於草原獵手的眼睛,正冷靜地、帶著殘忍的期待,俯瞰著穀底這條蜿蜒擁擠的長龍。

李儘忠(李儘滅)和孫萬榮(孫萬斬),並未遠遁。那遺棄的營地,不過是第一道誘餌。

真正的殺招,埋伏在這硤石穀最險要的中段。此處山勢收束最緊,道路最為崎嶇狹窄,大隊人馬至此,必然首尾難以相顧,行動遲緩。

“來了。”趴在嶙峋岩石後的孫萬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孤狼般的凶光。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厚重的角弓,箭已搭弦。

李儘忠就在他身側不遠處,同樣伏低身軀。他冇有看穀底,反而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色,低聲用契丹語對身邊傳令兵道:“告訴各隊,沉住氣。以我鳴鏑為號。”

時間一點點流逝。穀底的喧囂越來越近,周軍前鋒的旗幟已清晰可見,那明晃晃的鎧甲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刺痛了埋伏者的眼睛。契丹戰士們屏住呼吸,握著兵器的手心滲出汗水,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終於,周軍前鋒完全進入了伏擊圈,中軍也大半湧入這狹窄的死亡走廊。

李儘忠猛地站起身,用儘全身力氣,拉滿強弓,一支尾部帶有特殊鏤空、能發出淒厲尖嘯的響箭——“鳴鏑”,撕裂空氣,射向穀底!

咻——嘭!

尖銳的鳴鏑聲,如同地獄傳來的號角!

“殺——!”孫萬榮狂吼一聲,第一個躍出隱蔽處。

殺聲震天!

刹那間,硤石穀兩側的山坡上、樹林中、岩石後,無數契丹戰士如同從地底湧出的鬼魅,驟然現身!箭雨,第一波也是最致命的一波,如同夏日狂暴的冰雹,帶著死亡的呼嘯,向著穀底毫無防備的周軍傾瀉而下!

“有埋伏!”“舉盾!快舉盾!”“結陣!向中間靠攏!”

穀底瞬間大亂。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周軍士卒魂飛魄散。鋒利的箭鏃輕易穿透單薄的皮甲,甚至從盾牌的縫隙鑽入,帶起一蓬蓬血花。戰馬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甩落,又衝撞踐踏著己方的步兵隊伍。狹窄的地形此刻成了最致命的陷阱,擁擠的隊伍根本無法有效展開陣型,反而在驚恐中互相推搡、踩踏,死傷無數。

“不要亂!向我靠攏!弓箭手還擊!”張玄遇目眥欲裂,揮刀格開幾支流矢,聲嘶力竭地大喊,試圖穩住陣腳。但他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慘叫聲、箭矢破空聲中被徹底淹冇。

更可怕的是,契丹人顯然早有周密計劃。第一波箭雨壓製後,並未立刻衝下山坡進行混戰,而是分出一部分精銳騎射手,沿著山脊快速機動,不斷從側上方拋射利箭,同時,另一部分契丹步兵推下了早已準備好的滾木礌石!

巨大的圓木、石塊轟隆隆從陡坡滾落,聲勢駭人,無情地碾入周軍密集的隊伍中,骨碎筋折之聲令人毛骨悚然,瞬間在行軍隊列中開出數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後軍!後軍向前救援!”曹仁師在後隊看得分明,急得雙眼赤紅,拔劍催促後軍加速前進。然而,狹窄的穀道已被前軍潰退的人馬和倒斃的屍體堵塞,加上不斷落下的礌石箭雨,後軍根本難以前行,反而在穀口處擠作一團,成了契丹弓箭手的活靶子。

戰局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屠殺態勢。

張玄遇身邊親兵死傷殆儘,座下戰馬也被箭矢射中倒地。他踉蹌站起,揮舞橫刀,猶自死戰,卻見四周儘是潰逃的士卒和獰笑著撲上來的契丹戰士。一支冷箭從他視線死角飛來,正中肩胛,力道之大,穿透甲葉。他悶哼一聲,向前撲倒,隨即被數名契丹兵按住,繩索加身。

“綁了!這是個大的!”契丹兵興奮地用生硬的漢話喊道。

曹仁師眼見前軍儘冇,張玄遇被俘,後軍被困,知大勢已去,悲憤長歎一聲,在親兵拚死護衛下,調轉馬頭,向著來路潰逃。主將一逃,本就瀕臨崩潰的後軍徹底瓦解,丟棄旗幟輜重,亡命奔逃。

硤石穀,成了名副其實的“殤穀”。周軍屍體枕藉,鮮血浸透了穀底的砂石,緩緩滲入泥土。武庫精良的鎧甲、兵器、旌旗,連同大批糧秣,儘數落入契丹之手。而被俘的,不止張玄遇一人,還有多名中級將領。

李儘忠與孫萬榮站在山坡上,俯瞰著穀底修羅場,呼吸著濃烈的血腥與硝煙混合的氣息。勝利的狂喜在他們胸中激盪,但更深的謀劃也在進行。

“搜!仔細搜!”孫萬榮厲聲吩咐,“把所有官印、令箭、文書,尤其是張玄遇的印信,給我找出來!一個不許遺漏!”

他知道,這場大勝,僅僅是開始。接下來的文章,要用這些繳獲的“憑信”來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