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口號誅心

五月中,營州之變,猝然而猛烈。

積累了太久怨憤的契丹各部,在李儘忠和孫萬榮的號召下,迅速集結。他們熟悉地形,弓馬嫻熟,更兼一股破釜沉舟的悲憤之氣。而營州守軍在趙文翽的庸碌統治下,早已武備鬆弛,士氣低迷。

戰鬥幾乎在第一天就失去了懸念。契丹騎兵如潮水般湧向營州城,箭雨蔽日。城內慌亂一片,趙文翽在親兵護衛下試圖從西門出逃,被一支流矢射中坐騎,摔落在地,隨即被呼嘯而至的契丹騎兵亂刀砍死。這位曾不可一世的營州都督,最終斃命於自己治所的塵土與血泊之中。

營州陷落的訊息,伴隨著初夏的熱風,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瘋狂卷向神都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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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萬象神宮。

朝會的氣氛原本因初夏的悶熱而有些萎靡,當那份染著血汙與煙塵氣的緊急軍報被內侍顫聲誦讀出來時,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繼而凝固。

“契丹鬆漠都督李儘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悍然起兵,攻陷營州,殺都督趙文翽,劫掠府庫……”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玉階之下每一個朝臣的心頭。邊州叛亂,雖非首次,但在“聖神皇帝”禦極、“大周”鼎立未久之時發生,其衝擊力非同小可。

然而,讓所有人,包括禦座之上那位頭戴冕旒的皇帝,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竄起的,是軍報最後附加的那句,由僥倖逃出的營州小吏口述的、叛軍所打的旗號——

“何不歸我廬陵王!”

七個字。

像七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穿了武周政權那襲華麗龍袍下最脆弱的軟肋,也撕開了朝堂之上維持已久的、表麵平靜的帷幕。

死寂。

絕對的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隨即,嗡嗡的低議聲無法抑製地響起,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懼壓下去。無數道目光,或驚駭,或閃爍,或複雜,不由自主地瞟向禦階之上,又迅速垂下,生怕與那雙此刻必然蘊藏著雷霆風暴的風目對上。

禦座之上,武曌端坐的身形冇有絲毫晃動,冕旒垂下的玉藻遮蔽了她大半表情。隻有離得最近的內侍,能看見她搭在禦座扶手上的那隻手,手背青筋微微隆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攥緊了掌中那溫潤的物件——那枚貼身的墨玉。

“何不歸我廬陵王……”

這口號太毒了。它不僅僅是在擁戴被廢黜在房州的那個兒子李顯,更是在公然質疑她武曌取代李唐、建立武周的法統!是在挑動天下那些依然心懷李唐的舊臣、士族、乃至普通百姓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是在將她武氏子弟(武承嗣、武三思)拱衛儲位的努力,置於一個極其尷尬和危險的境地——看,連化外契丹都知道,這天下人心,仍在李氏!

怒火,如同岩漿在她胸中翻騰、咆哮,幾乎要衝破那副帝王的鎮定軀殼。她恨不得立刻發兵,將那些不知死活的契丹野人碾為齏粉,將李儘忠、孫萬榮千刀萬剮!

但她是武曌。是經曆過無數驚濤駭浪,從後宮最底層爬到權力巔峰的武則天。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即將達到頂點時,她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金屬質感,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契丹小醜,不識天威,竟敢猖獗至此。趙文翽禦下無方,激成邊釁,死不足惜。”

一句話,先定了性:是邊釁,是趙文翽個人問題引發的區域性叛亂,而非動搖國本的大患。同時輕描淡寫,將叛軍的政治口號暫時擱置。

她的目光,如冰錐般掃過殿下。在武承嗣、武三思那瞬間變得蒼白又強作鎮定的臉上停頓一瞬,看到了他們眼中的驚惶與急於表現的戰意;又在狄仁傑、婁師德等幾位重臣沉凝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回虛空。

“左鷹揚衛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衛大將軍張玄遇,”她點出兩位將領的名字,“命爾等為清邊正副大總管,率軍征討。再發河東、河北諸道兵,合力進剿。務求速戰速決,犁庭掃穴,以彰天討!”

“臣遵旨!”曹仁師、張玄遇出列領命,聲音洪亮,卻掩不住一絲初聞噩耗後的緊繃。

“還有,”武曌聲音更冷了幾分,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詛咒意味,“傳製天下:逆賊李儘忠,改名‘李儘滅’;孫萬榮,改名‘孫萬斬’。朕倒要看看,是天威浩蕩,還是魑魅魍魎更能逞凶!”

“李儘滅……孫萬斬……”

朝臣們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兩個充滿戾氣與羞辱意味的新名字,心中凜然。陛下這是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文字巫術,來鎮壓、反擊那“廬陵王”口號帶來的政治詛咒,也是在宣泄滔天怒意。

朝會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散去。百官魚貫而出,無人高聲交談,個個麵色凝重。契丹叛亂本身或許尚可應對,但那句口號,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註定要蔓延到神都的每一個角落,滲透進權力結構的每一條縫隙。

武曌獨自坐在漸漸空寂下來的大殿中。冕旒已被取下,露出她緊鎖的眉心和平靜下麵洶湧的怒潮。她緩緩攤開掌心,那枚墨玉靜靜地躺在那裡,溫潤依舊。

利州江畔的誓言,海外華胥的燈火,眼前契丹的烽煙與那句誅心的口號……無數畫麵在她腦中交織衝撞。

“常守本心……”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她的本心,就是將這天下牢牢握在手中,讓武周江山鐵桶一般!任何膽敢挑戰這一點的人,無論是契丹,還是任何潛藏在暗處、藉著“廬陵王”名義蠢蠢欲動的勢力,都隻能有一個下場——

儘滅!萬斬!

她收緊手掌,將墨玉牢牢握住,彷彿要從中汲取力量,抑或是將其碾碎。眼底深處,冰封的怒火之下,有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覺察的裂隙,因那七個字的衝擊,悄然蔓延。

營州的烽火,已然照亮了北疆陰沉的天空。而神都的宮闕深處,一場更複雜的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