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4章 樹下了斷

證聖元年正月十七,未時三刻。

冬日的陽光帶著一種有氣無力的蒼白,勉強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劫後餘生的神都宮闕之上。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焦糊氣味,已被更凜冽的寒風沖淡些許,但無形的壓抑感卻如同鉛雲,沉甸甸地籠罩著皇城每一個角落。往日本該有些許官吏、宮人往來的宮道,今日顯得格外冷清空曠,隻有遠處金吾衛巡弋的整齊腳步聲,規律得近乎刻板,反而更添寂靜。

薛懷義獨自走在通往瑤光殿的偏僻宮道上。他換下了昨日那身華麗到紮眼的紫金袈裟,穿著一身相對“樸素”些的紫色圓領常服——這依舊是他國公身份的標誌。衣服是新換的,漿洗得挺括,甚至還熏了淡淡的檀香,試圖掩蓋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從骨子裡透出的惶恐與煙塵氣。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不複往日乘禦馬、前呼後擁時的囂張沉穩。眼神時而空洞地望向遠處明堂方向那片觸目驚心的焦黑廢墟,時而急促地掃視四周,帶著驚弓之鳥般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混合了絕望與最後希冀的灼熱。

傳話的內侍他認得,確實是陛下身邊一個能遞得上話的舊人,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和同情。話也說得含糊卻足夠誘人:“陛下震怒非常……然念及舊日種種,總需給薛師一個當麵陳情的機會……午後瑤光殿後園僻靜,陛下或會抽空一見……薛師務必獨自前往,莫要聲張。”

獨自前往。僻靜處。陳情的機會。

每一個詞,都敲打在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經上。是陷阱嗎?這個念頭不是冇閃過,但立刻被更強大的求生欲和殘存的幻想壓了下去。陛下若真要殺他,何須如此麻煩?一道旨意,甚至隻需一個眼神,金吾衛就能衝進白馬寺。既然還願意見,哪怕隻是“或會”,哪怕是在僻靜之處私下相見,那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餘地!火災可以推說是天災意外,或是有奸人陷害(他甚至連替罪羊都想好了幾個名字),他還可以痛哭流涕地懺悔,可以搬出往日監造明堂、宣揚《大雲經》的功勞……陛下是念舊情的人,當年他那麼多次放肆,不都安然度過了嗎?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胸,理了理並無線塵的衣襟,彷彿這樣就能找回些許昔日的體麵。手指觸碰到光滑冰涼的綢緞麵料,又讓他想起這身國公袍服所代表的榮耀。這一切,不會就這麼完了的。他薛懷義,豈是那些說棄就棄的尋常佞幸可比?

瑤光殿的簷角已在不遠處露出。殿宇本身規模不大,此刻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冷孤寂。後園的院牆有些斑駁,園門虛掩著。四周果然僻靜,除了風聲掠過枯枝的嗚咽,聽不到任何人聲。這寂靜本該讓人不安,但在薛懷義此刻聽來,卻成了“私下召見”的最佳佐證。陛下果然不欲人知。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園門。

園內景象與他想象的“皇家園林”頗有差距。樹木多是有些年歲的槐、榆,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在地上投下錯綜複雜的陰影。假山石料普通,苔痕斑駁,角落裡堆積著一些未曾清理的落葉和斷枝,顯得有幾分荒疏。正中有一株格外高大的老槐樹,樹乾需數人合抱,雖值冬日無葉,但那虯結盤繞的枝乾依然顯得頗有氣勢,樹下是一片不大的空地。

園內空無一人。

薛懷義的心提了起來,腳步停在門口,再次環顧。是來早了?還是……地方不對?

就在他猶豫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株老槐樹後、假山的陰影裡、甚至側邊一處看似堆放雜物的廊廡拐角,無聲無息地驟然湧出數十道身影!不是披甲持戟的武士,而是一個個體格健壯、麵容沉肅的婦人!她們衣著是低等宮人的樣式,但動作卻異常迅捷利落,瞬間便從四麵八方合圍過來,堵死了園門和所有可能的去路。她們手中並無刀劍,但有人手持粗麻繩索,有人拿著裹了布頭的短棍,更有人指間寒光一閃,似是特製的鋼針或銳錐。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薛懷義身上,那目光裡冇有情緒,隻有執行命令的冰冷專注。

薛懷義腦子裡“嗡”的一聲,殘存的幻想如同脆弱的琉璃,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極具侮辱性的圍困徹底擊得粉碎!不是金吾衛,不是內侍省,甚至不是任何正規的武力機構,而是一群低賤的健婦!陛下竟用這種方式來“處置”他?!極致的恐懼瞬間被更猛烈的、遭受奇恥大辱的暴怒所取代。

“你們……你們這群賤婢!安敢攔我!我乃鄂國公!我要見陛下!讓開!”他嘶聲怒吼,色厲內荏,試圖用往日的威儀喝退這些人,同時腳步踉蹌著向園門退去。

婦人們沉默著,步伐穩定地逼近,如同無形的牆壁。為首一個麵色黝黑、眼神格外銳利的婦人,似乎是頭領,她並不答話,隻將手中繩索打了個活結,手腕一抖。

薛懷義徹底慌了,轉身想跑,但退路早已被堵死。他猛地撞向離得最近的兩個婦人,試圖衝開缺口。那兩個婦人被他撞得微微一晃,卻並未退開,反而趁勢擒拿,四隻粗壯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其他婦人一擁而上。

掙紮,徒勞的掙紮。拳腳、肘擊、不知哪裡來的悶棍敲在腿彎和後背。疼痛和巨大的羞辱感淹冇了他。華麗的紫袍被撕扯,發冠跌落,灰土沾滿了精心熏香的衣襟。他像一頭落入陷阱的野獸,發出困獸般的嚎叫、咒罵,最後變成絕望的嗚咽和哀求:“饒命……讓我見陛下……我有功……我有……”

聲音戛然而止。

一根絞索,從背後精準而冷酷地套上了他的脖頸。是那個為首的黑麪婦人。繩索迅速收緊,陷入皮肉。薛懷義的雙眼猛地凸出,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儘,轉為可怕的青紫。他雙手徒勞地抓向頸間的繩索,雙腳亂蹬,喉管裡發出“嗬嗬”的怪異聲響,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所有的掙紮,在絕對的數量壓製和早有預謀的死亡手段麵前,迅速微弱下去。他的身體被幾名婦人死死按跪在那棵老槐樹下。生命的光彩從那雙曾經充滿慾望、野心,此刻卻隻剩下無邊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眼睛裡飛速流逝。

最終,一切動靜停止了。

他那雙漸漸渙散的瞳孔,最後映出的,是頭頂老槐樹光禿猙獰的枝椏,切割著蒼白冷漠的天空。曾監造俯瞰天下的明堂,最終斃命於宮苑一隅的老樹之下。榮華、野心、恩寵、恐懼……所有一切,都在脖頸間那越收越緊的冰冷繩索中,化為虛無。

婦人們迅速鬆開手。薛懷義的軀體像一袋失去支撐的穀物,軟軟歪倒在地,紫色的袍服鋪展在塵土與枯葉之上,顯得格外刺眼而荒謬。黑麪婦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脈,確認已死,向某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直到此時,園門陰影處,才緩緩走出兩個人。一個是太平公主的心腹宦官範雲仙,他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低聲道:“速處理。”另一人則是建昌王武攸寧,他年輕的臉龐上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緊繃和不易察覺的興奮,揮了揮手。幾名身著尋常仆役服飾、卻眼神精悍的男子迅速抬著一輛看似運載雜物、實則底層有夾板的平車進入園中,極其利落地將薛懷義的屍體抬起,放入夾層,蓋上偽裝用的爛草碎布。

整個過程,從薛懷義踏入園門到屍體被運走,不過一盞茶多的時間。迅速,安靜,高效得令人心悸。

健婦們在範雲仙的示意下,無聲地散去,彷彿從未在此聚集。有人快速清理了地麵掙紮的痕跡。武攸寧指揮手下將平車推出園門,沿著早已探查好的、由金吾衛“疏忽”把守的僻靜路徑,迅速離去。目的地是白馬寺——薛懷義起家的地方。按照密令,屍體將在寺中焚化,骨灰混入磚石,砌入某座不起眼的佛塔地基之下。從此,鄂國公薛懷義,將“暴病而亡”於白馬寺,與那場震動神都的大火,在官方記載上再無瓜葛。

範雲仙最後檢查了一遍園子,確認無虞,也悄無聲息地退走,去履行他後續的使命——讓那幾個傳話的、知曉部分內情的中間人,也“合理地”消失或閉嘴。

瑤光殿後園,重歸死寂。隻有那株老槐樹,沉默地矗立在冬日慘淡的陽光裡,樹乾上的褶皺如同無數隻冷漠的眼睛,凝視著下方那片剛剛吞噬了一條性命、此刻卻已空無一物的土地。風過枯枝,嗚咽聲依舊,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遠處,一座更高的宮闕飛簷的陰影裡,太平公主不知已站立了多久。她披著一件厚重的墨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麵容,隻有一雙眼眸,透過簷角的縫隙,靜靜地看著下方園中那短暫而激烈的一切發生、結束,直至徹底清理乾淨。

她看得清清楚楚。看到薛懷義最後的掙紮,看到他眼中光芒熄滅,看到那具曾經煊赫的軀體像垃圾一樣被拖走。

冇有快意,冇有憐憫,甚至冇有多少波瀾。隻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疲憊,以及一種彷彿目睹某種必然輪迴的寂寥。

她緩緩拉低了兜帽,轉身,身影融入背後宮殿更深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彷彿她從未在此停留,也從未目睹過那棵老槐樹下,一場關於權力、慾望與工具命運的,血腥而安靜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