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 公主設局
太平公主府,最深處的“靜思閣”。
此處不接待任何外客,連日常灑掃的仆役也需經過嚴格查驗方能進入。閣內陳設極為簡素,與其說是一位帝國公主的私室,不如說更像一處用於精密籌劃的密室。四壁無多餘裝飾,僅懸有一幅巨大的神都宮苑詳圖與一幅簡要的天下輿圖。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置於中央,案上除筆墨紙硯外,此刻還攤開著數張瑤光殿及其周邊廊廡、通道的平麵草圖,上麵已用硃筆圈畫了數處。
燭火通明,將太平公主獨自立於案前的影子拉長,投在背後的牆壁上,微微晃動,彷彿有另一個沉默的靈魂在注視。
距離貞觀殿那場冰冷對話,已過去兩個時辰。最初的寒意與驚悸已被她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母親的指令清晰無比:乾淨,隱晦,地點瑤光殿後苑。現在,她需要將這個抽象的指令,轉化為具體、可行、萬無一失的行動脈絡。
她的指尖首先落在瑤光殿的圖紙上。這裡位置相對僻靜,靠近宮城西側,平日往來人少,且與主要的朝會、居住區域有一定距離。殿後那片小園,樹木蓊鬱,假山錯落,既有足夠的隱蔽空間設伏,又能在必要時藉助地形迅速控製局麵。更重要的是,母親提到了“金吾衛行方便”,這意味著通往瑤光殿的某些路徑或側門的警戒,會被有意調整,為她的人手出入和事後清理創造條件。
“人手……”太平公主低聲自語,眸中精光閃爍。此事絕不能用公主府的常備護衛,人數不宜多,但必須絕對可靠,且足夠精悍,能在瞬間製服一個或許會掙紮的成年男子(薛懷義雖荒淫,但早年混跡市井,未必冇有幾分力氣)。更重要的是,執行者必須口風極嚴,事成後能妥善處理,不留下任何可能反噬的隱患。
她腦海中迅速掠過幾個名字,又逐一排除。最終,一個念頭浮現——用婦人。
不是嬌弱的宮女,而是那些出身官奴婢或犯官家眷、因各種原因被選入宮中執役的健壯婦人。她們常年從事體力勞作,氣力不弱於尋常男子;身份低微,與控製她們的宦官或女官利益捆綁極深,易於掌控;且由她們動手,事後若真有一絲風聲走漏,也更具隱蔽性和出人意料的效果。至於領頭和策應的人……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名字:武攸寧,心腹宦官範雲仙。
武攸寧,建昌王,母親的堂侄,自己的表兄。他年輕,有武力,渴望在母親麵前表現,且屬於武氏家族的核心圈層,利益與母親徹底一體,處理此事既能立功,也是加深捆綁。由他率領少數絕對忠誠的家將或王府衛士,在外圍策應,防備萬一,並負責最後的屍體轉運與痕跡清理。
範雲仙,則是跟隨自己多年、心思縝密、手段老練的心腹宦官。他熟悉宮闈規則與人事,由他暗中挑選、聯絡那些合適的健壯婦人,並負責將她們以“修剪花木”、“搬運陳舊物什”等名義,提前分批、隱蔽地帶入瑤光殿後苑指定位置埋伏,最為妥當。
計劃在腦中逐漸成形,冰冷而清晰,如同在棋盤上落子。每一步,她都反覆推演可能出現的意外:薛懷義是否會產生懷疑?他會不會攜帶武器或隨從?行動時若發出意外聲響驚動遠處巡夜的其他人怎麼辦?事後如何確保所有參與者守口如瓶?
最終,她確認,最關鍵的一環,在於如何讓薛懷義心甘情願、毫無防備地踏入瑤光殿後苑那片死亡陷阱。
這需要一道無法拒絕的“詔令”,或者一個他極度渴望的“希望”。
太平公主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寒冷的夜風立刻灌入,帶著遠處隱約的焦糊氣息。她望著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
薛懷義現在最渴望什麼?無非是重獲聖眷,是挽回因縱火而可能麵臨的滔天怒火,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此刻必定惶惶不可終日,既恐懼於火災後果,又或許殘存一絲幻想,認為憑藉舊日“功勞”和與陛下的特殊關係,尚有一線生機。
那麼,就給他這根“稻草”。
可以偽造一份口諭,由一位他認識、且在一定程度上信任的宦官(比如母親身邊某個並非最核心、但確能傳遞訊息的中層內侍)去傳話。內容不能太具體,但要給他強烈的暗示:陛下對火災震怒,但念及舊情,願在瑤光殿私下見他一麵,給他一個解釋或辯解的機會。時間就定在明日午後,宮中人跡相對稀少之時。瑤光殿位置符合“私下召見”的隱秘性,對他而言,這或許是唯一能麵見陛下、爭取寬恕的途徑,他會上鉤。
至於傳話的宦官,事成之後……自然也需要妥善安排,讓其“消失”或遠調。
思路已定,太平公主回到案前,開始撰寫幾份簡短的密令。給武攸寧的,指示其挑選可靠人手,於明日何時以何種方式接近瑤光殿外圍某處聽候指令;給範雲仙的,則詳細列出挑選婦人的要求、潛入方式、埋伏位置以及行動暗號。字跡工整冷靜,不見絲毫波瀾。
書寫的過程中,她的動作偶爾會微微停滯。並非猶豫,而是某些遙遠的、被她深埋的記憶碎片,會不受控製地閃現。
她彷彿又看見了薛紹。不是後來獄中形容枯槁的樣子,而是最初那個風神俊朗、笑容溫潤的駙馬都尉。他們曾有過一段舉案齊眉、詩酒唱和的時光。然後,一切戛然而止。母親的一道命令,一樁牽強的“謀逆”指控,薛紹被投入大理寺獄。她哭過,求過,甚至以絕食相脅,但換來的隻是母親更加冰冷的眼神和一句:“太平,你是朕的女兒,當知孰輕孰重。”
她最終冇有再去。然後,就等來了薛紹在獄中“餓死”的訊息。官方說法是“病逝”,但誰都知道那冰冷的兩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她記得自己當時冇有哭,隻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徹底空了,涼了,然後長出了一層堅硬的、類似母親眼中有時會浮現的那種東西。
薛紹……薛懷義。
都姓薛。都因捲入母親權力漩渦的深處,而不得善終。隻不過,薛紹曾是她名義上的丈夫,而薛懷義,不過是母親用過的一件器物。如今,母親要她親手去處置這件已經礙事、甚至反噬的舊器物。
這是一種殘忍的信任?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讓她徹底告彆某些軟弱的“淬火”?
太平公主閉了閉眼,將腦海中那張溫潤帶笑的臉龐強行驅散。當她再次睜眼時,眸中已隻剩一片清明而堅硬的寒冰。她放下筆,將寫好的密令分彆封入特製的小銅管,喚來在閣外徹夜等候的、絕對忠心的兩名啞仆,以特定的手勢吩咐他們即刻、分彆送至建昌王府和範雲仙處。
啞仆領命,無聲退下,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太平公主獨自留在靜思閣內。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一側的多寶格前,打開一個很少開啟的暗格,從裡麵取出一個狹長的、毫無裝飾的舊錦盒。打開,裡麵安然躺著一支玉簪,樣式簡單,是多年前薛紹曾贈她的尋常物件之一,並非貴重,她卻一直留著。
她拿起玉簪,指尖感受著那溫涼的觸感。玉質細膩,卻再無當年手握時的暖意。她看了很久,眼神複雜難明,有追憶,有痛楚,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寂寥。
然後,她將玉簪重新放回錦盒,關上暗格,動作決絕。
轉身,吹熄了案頭大部分蠟燭,隻餘一盞。昏黃的光暈中,她望向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東方的天際線,已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而一場精心編織的死亡之網,已在夜色中悄然張開,靜靜等待著明日午後,那個猶不自知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