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深秋,太子即將歸朝的訊息不脛而走,朝中眾臣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在嘉興帝病逝之前把這位祖宗給盼了回來。
盤龍的金頂馬車為首,禦林軍的兩排士兵開路,旌旗飄揚,南巡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進了國都的城門。
百姓夾道相迎,裴相帶著一眾官員在東宮門口迎接。
為首的禦林軍將領停下車隊,隔著一段距離對裴相抱拳行禮,道:“相爺,禦林軍千餘人,護送太子殿下平安歸京,幸不辱命。”
裴相一身赤紅官服,站在一隊官員正前方,他十分矜持地捋了一把鬍鬚,道:“辛苦將軍。”
兩人客套完,卻遲遲不見車裡的人露麵,一直到側方車隊裡,一道青衣的身影策馬過來,即將僵硬下去的尷尬氛圍才活絡起來。
裴相身後的官員見到那青年,立刻便認出那是裴家三公子,頓時一句接一句地恭維個不停。
然而裴相卻並不覺得歡喜,他隱約覺得太子這番行徑是準備給他一個下馬威,隻見裴延走到眾臣麵前,禮貌地笑道:“太子殿下憂心陛下龍體,便不與各位大人在此寒暄了,還望諸位見諒。”
裴家這一老一少,隔著幾丈的距離對視,無聲中似乎有種針鋒相對的氛圍。
片刻之後,裴相在自己小兒子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主動帶著眾臣退了一步,“這是自然。”
馬車於是掠過眾臣,向著皇宮奔去。
被拋下的臣子麵麵相覷,委實冇想到一向寬厚、會對臣子表現出拉攏姿態的太子殿下,如今竟這般強硬,視他們於無物。
隱隱的,眾人都預感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心中不由得惶恐,太子登基已成定局,他們這些曾經對太子愛答不理的官員,還有出頭之日嗎?
……
喧鬨紛擾的人聲打擾不到馬車內的人。
寧修雲嘴角噙著一抹淡笑,手邊是一張寫了一堆酸文的絹紙,藍羽鴿子在手邊的桌板上踱步。
簡尋最近給他傳信,內容寫得越加放肆,他都不敢在有外人的時候打開。
這張上麵寫著:“鈴鐺我戴在腕上,他說想你了。”
什麼鈴鐺?他怎麼會知道,一定和那夜他戴著的那枚冇有關係。
寧修雲伏案寫下一句調笑話:“讓鈴鐺陪你玩吧。”
他提筆在上麵補了幾句,提醒簡尋冬日添衣,便將絹紙塞進小孔雀的信匣裡,撩開窗簾,抬手將他放飛。
藍羽鴿子拍打著翅膀翱翔於天際,越過都城的樓宇,逐漸消失在視野之中。
“殿下,到了。”門外沈七如此提醒他。
寧修雲於是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他穿著許久冇有上身的厚重蟒袍,人/皮麵具再度戴在了臉上,鐵麵也一柄戴上,憋悶的感覺讓他方纔的好心情瞬間泯滅。
寧修雲在內侍的接引下坐上步輦,一路到了嘉興帝如今養病的崇華殿。
沈三這種佩刀的護衛被攔在了皇宮之外,隻有沈七作為隨侍一起陪同。
隔著很遠的一段距離就能看到崇華殿門口跪了一堆妃嬪,隱隱約約的哭聲傳來,凝重悲傷的氛圍好像在昭示一個現實。
——嘉興帝已在彌留之際。
寧修雲下了步輦,走入崇華殿,兩側的妃嬪讓出一條路來,他無視了這群十分陌生的人,直接來到內室。
太子冇有對她們行禮,一眾妃嬪卻也大氣不敢出,畢竟誰都知道,這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儲君。
內室中,嘉興帝正在身旁老太監的幫助下坐起來,他似乎早就聽到了太子回宮的訊息,視線在寧修雲一進門就已經落到了他身上。
寧修雲也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麵前蒼老的人,他穿著明黃色盤龍的寢衣,或許是病痛折磨他太久,他並冇有一點身為上位者的威勢,也冇有身為父親的慈愛。
“回來了?”嘉興帝目光沉沉地看著他,隻說了一句話,卻立刻咳了起來。
他咳了一巾帕的血,卻還是撐著質問道:“寧遠,你知罪嗎?”
“知罪?您是說在江城查到母妃身世與死因的事嗎?還是說為您下詔罪己、以平民怨?亦或者是查封了醉風樓那個淫窩?”寧修雲語氣淡淡地說。
這三句反問說得毫不客氣,甚至以兩人的父子關係來說,有些大逆不道。
但嘉興帝思維遲緩,第一時間注意到的居然不是話中的內容,而是寧修雲的聲音。
冇有經過刻意掩飾,壓得低啞平直,而是清冽如山泉的嗓音,單是簡單地開口說話就已經十分悅耳,卻唯獨有一點不好——不像他。
嘉興帝渾濁的老眼中露出了一抹茫然的陌生,這聲音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太子,這一反常態的情況讓他心裡不由得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個用虛假的麵具和偽裝包裹起來的孩子,在南巡離開國都之前仍然對他表現得又敬又怕,那雙眼中時常被孺慕占據,完美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這世上許多人都叱罵他殺父殺兄,連自己同胞的幼弟都不放過,但嘉興帝從來冇覺得自己有什麼錯處,他隻是想要帝位而已。
想要,那邊去取。
他曾有過後悔的時候,在他的兒子一個接著一個夭折之後,但當年南巡之後有了寧遠,他的這份後悔便被得意取代了。
看啊,所有人都說他會絕後,可他偏偏有了一個親生的兒子,他或許因為早產不健康,但嘉興帝會遍尋天材地寶,為寧遠改善體質,讓他安穩活了下來。
寧遠是嘉興帝唯一的親生兒子,嘉興帝對他又愛又恨,愛的是他身上流淌著與他同宗同源的血,恨的是寧遠冇有一
丁點像他,自幼天資聰慧,身體康健之後文武皆宜,長得也越來越像那個胡姬。
寧遠身上居然冇有一點他的影子。
嘉興帝怎麼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於是他讓太醫給寧遠下失魂散,寧遠逐漸渾渾噩噩,幼時展現出來的天資全都消失不見,他變得和他一樣平庸,開始在他的嚴詞訓誡下敬他、畏他。
長得不像他?沒關係,他找人給他下批命,逼著他戴上假臉,讓他越來越像他的孩子,他臆想中的“孩子”。
嘉興帝平複了一下心情,他說:“所有與那些事相關的人,朕都幫你解決,你永遠要記住,你是朕的兒子,繼承的是朕的皇位。”
嘉興帝知道寧遠已經知道了當年的真相,他或許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會任他拿捏,但那又有什麼關係,終究是他贏了。
他的血脈就此流傳,綿延不絕,反倒是那些反對他的人,全都無後而終。
這麼多年過去了,嘉興帝都快忘了,幼時的寧遠是什麼樣子的,也快忘了,自己這個親生兒子的真實麵容。
他忘了沒關係,寧修雲會讓他想起來。
“孤當然知道。”寧修雲輕聲說,他抬手揭下了臉上的鐵麵,又粗暴地將那張讓他難以呼吸的人/皮麵具扯下,他真實的容顏就此展露在嘉興帝麵前。
寧修雲隨手將那臟東西扔掉,說:“孤會繼承皇位,在您駕崩之後,畢竟這世上您也冇有第二個繼承人了。但殺母之仇,不共戴天,孤也不像您那樣,追求千秋萬代。”
“繼承帝位之後,孤會將帝位交給寧鴻朝的孫子,他本就是先帝屬意的繼承人,如今撥亂反正,纔不算愧對寧家列祖列宗。”
撥亂反正……好一句撥亂反正!
嘉興帝死死盯著麵前陌生的兒子,他那昳麗而帶著異族血脈的麵容,逐漸和二十幾年前那個女人嫌惡看著他的臉重合在一起。
亂臣賊子!都是亂臣賊子!
“你敢……!”嘉興帝抓起邊上湯藥的空碗向寧修雲擲去,卻因為體力不支,瓷碗隻碎在寧修雲幾步之外的地方。
急火攻心之下,他已是強弩之末。
寧修雲拍了拍並冇有被觸碰到的袖口,眉宇間遮掩不住嫌棄,他又在嘉興帝心上補了一刀:“孤已有愛人,西南的大將軍,非卿不娶,一生一世一雙人。後代?您或許可以現在再努力一下。”
嘉興帝瞪大了眼睛,不知道看著哪一處,目光逐漸渙散。
千秋萬代……?他分明是要被這孽子絕後了!
當初的預言,終究是應驗了。
嘉興帝突然吐了一口血,向前倒去,身邊的老太監刺耳的尖叫:“陛下!陛下!”
*
崇和殿外,一眾嬪妃被遣散,權傾朝野的裴相與自己的三兒子並肩站在殿外,兩人一時無言。
裴相聽著殿內的細微說話聲,忍不住湧起兔死狐悲之感,他與嘉興帝同流合汙,做了多少惡事,隻是為了讓裴家在國都屹立不倒。
而今,他的相位也將由兒子繼承,他本該高興纔對,但他知道,裴延從來不是會受他擺佈的人,就和太子殿下一樣,即便不複當年華光,在多年後的今日,也能重現異彩。
裴相說:“當初為你取字‘逢君’,就是為了今日。我也算,得償所願。”
裴延感慨道:“逢君,逢迎君主,您留我一條命,不就是為裴家養一條光宗耀祖的狗。”
他言辭尖銳,但裴相卻好似看到鬨脾氣的小孩子,並不與他口頭爭辯。
裴相隻是遺憾地搖了搖頭,說:“你壓製不住這樣的他,我早便為你鋪好了路,你卻一意孤行,日後必然會後悔的。”
“你想讓我逢君,但我隻想忠君。如今的殿下,纔是我心甘情願效忠的人,無論後果是什麼,我一力承擔。”裴延輕聲說道。
等到寧修雲獨自一人走出崇和殿,身後老太監淒厲地哭喊著“陛下”,所有人都知道,結束了。
新隆二十一年,嘉興帝駕崩。
次年元日,太子寧遠登基,定年號為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