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裴延攥緊了拳頭,冇想到太子還會在這裡四兩撥千斤地和他打啞謎。
“殿下何必遮遮掩掩,微臣在營帳守候這麼久,殿下一定不會讓微臣失望吧?”裴延手一鬆,又恢複了從容不迫的笑容,輕聲詢問道。
寧修雲也跟著假笑:
“裴卿聰明睿智,孤就算不說,裴卿也猜得到前因後果。”
兩人對視片刻,裴延附身行禮:“謝殿下誇獎。”
他嘴上說著感謝的話,行動上卻完全冇有一絲恭維之意,拂袖離去。
“微臣告退。”
隨著話音落下,門口的簾子也倏忽間跟著垂落。
即便裴延的行為有些放肆,但太子冇發話,守門的護衛也冇攔著。
倒是給太子倒茶的沈七表情忿忿,立刻進讒言:“殿下,裴延這樣無禮,需不需要屬下給他點教訓?”
上次護衛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裴延放倒,讓他在床榻上躺了半個月,冇道理不能故技重施。
寧修雲卻擺了擺手,說:“不必了。”
寧修雲不在意裴延的態度,裴延這番做派,與其說是無禮,不如說是無能狂怒。
從裴延最開始被求知慾驅使留下來幫他遮掩開始,對方就註定有這一遭。
不過這樣被他擺了一道,之後再想拿裴延做擋箭牌恐怕就難了。
寧修雲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
沈七把熱茶放到矮桌上,看了看那邊昏睡著的少年,忍不住詢問:“要不要限製一下裴延身邊的人,萬一他派人探查……”
寧修雲搖了搖頭,說:“以裴延的聰慧,無需探查也能自己想明白。”
寧修雲方纔的誇讚倒不全是陰陽怪氣,他當然清楚裴延有多敏銳,隻要匪患之事一公佈,裴延就能推測出來龍去脈。
這件事也不得不公佈,但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什麼時候公佈,寧修雲還需要好好斟酌。
寧修雲拿起茶杯,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道:“派人進山調查,切勿打草驚蛇。”
沈七應聲道:“屬下明白。”
“還有。”寧修雲把茶杯放回桌麵,語氣嚴肅地叮囑:“告訴派出去的人,關鍵時刻性命優先,隻探出個大概便可。”
護衛營如今隻剩下百餘人,每個在寧修雲看來都很重要,他一向愛惜羽毛,剿匪本就是江城內部事務,哪有用他的人填進去的道理,這次匪患,寧修雲不希望護衛營有一點傷亡。
沈七心裡一暖,道:“謝殿/□□恤,定不負殿下所托。”
*
沈七選人進山探查的時候,簡尋去了傅大人的營帳,傅景果然在這裡。
傅如深被拉去外麵的篝火旁應酬,傅景難得冇去人群中發揮他高超的社交手段,而是獨自一人在營帳裡喝悶酒。
傅景坐在營帳內的短桌旁,一人獨酌,簡尋幾步走近,拔出腰間的佩刀,往傅景麵前的桌麵上一插。
“錚”的一聲,刀刃夾雜著血腥氣,在營帳內的燭火下折射出暗紅色的光亮。
傅景一個激靈,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明瞭,嚇出一身冷汗。
任誰意識飄忽間看到一把長刀豎在眼前都會嚇得不輕,傅景呼吸都停了一瞬,抬眼看道簡尋才長籲一口氣。
“你這是做什麼?”傅景皺著眉抱怨道。
他鼻尖翕動,嗅到了血味,麵色頓時嚴肅起來:“你去哪了?又做什麼了?為什麼刀沾血了?你還記得自己現在是太子親衛嗎?”
突然遭到這一連串質問,簡尋也不惱,把刀收回去,反問道:“清醒了?”
“明知故問。”傅景揉了揉太陽穴,把眼前半滿的酒杯推遠了些,他已然看出簡尋這是有事找他,而且還是正事。
“近些日子,你可有在守軍營裡聽到什麼風言風語?”簡尋在他對麵坐下,開口問道。
傅景動作一頓,緩慢放下手,他仔細打量著簡尋的表情,也跟著反問:“誰和你說了什麼?”
簡尋於夜色中匆忙趕來,佩刀染血,神情嚴肅,可這人作為太子親衛,今日分明一直在太子營帳中候著,怎麼會是這副樣子?
除非太子身體不適本就是掩人耳目的藉口,實則帶著親衛離開了營地,留裴延一人在主營帳中混淆視聽。
這附近有什麼是值得太子微服出巡的?
——西山。
不需要簡尋回答,傅景就已經從蛛絲馬跡中猜到了其中關竅。
果然,簡尋下一句便是:“西山鬨匪患已經半年有餘,江城守軍到底知不知情?”
傅景看他一眼,伸手又把那酒杯撈了過來,仰頭一飲而儘,長歎一聲,道:“知情。至少以韓林為首的守軍營高層早在半年前就知道了。宣城剿匪雷聲大雨點小,韓林和那邊的守將有些關係,對方好心提醒他有一窩山匪逃脫,反而給韓林遞了個燙手山芋。”
傅景目光幽深,想起十幾日之前,自己和守軍的教頭們喝酒侃大山,因為近期西山的匪徒愈發凶蠻,短時間內劫了好幾次商隊,教頭們便抱怨了幾句。
傅景抓住機會旁敲側擊地詢問,這才知道西山匪患已經被放任瞭如此之久。
“韓林知道守軍營是什麼樣子,出兵剿匪,不過是送這幫人去死,他不敢動手,便以匪徒冇有威脅到江城治安為由龜縮在守軍營裡不動,其他人都和他是一個德行,能避則避,一拖就是大半年。”
簡尋眉毛一擰:“你知情不報?”
他捏著腰間的佩刀蠢蠢欲動,似乎傅景若是認下他當場就能大義滅親把人給綁了。
傅景嘴角一抽,說:“我冇有證據,這夥山匪但凡劫道都是趕儘殺絕,甚至還有江城守軍在遮掩訊息,我口說無憑。”
“我得知這個訊息之後,便走訪了西山附近的三個村子,勸說他們暫時搬走,但是誰會因為不知道真假的傳言背井離鄉?”
簡尋聞言鬆了口氣,不讚同地說:“你該早點告訴傅大人。”
傅景:“你我都知道江城是什麼情況,我父親手下根本無人可用,告訴他不過是讓他再多一個煩惱。”
傅景知道自己的父親擔任這郡守一職頂著多大的壓力,他僅有這一點點的私心,希望父親身上的擔子能輕一點,一直到圍獵前,他還在走訪西山附近三個村子的村民,可惜收效甚微。
簡尋沉默了。
傅景說的確實有些道理,江城好像一個搖搖欲墜的城樓,內憂外患,身為郡守的傅如深但凡行差踏錯一步,都可能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傅景扶額道:“我本想將此事稟明太子,但……”
“怎麼?”簡尋雙手環胸,狐疑地問。
“實不相瞞,我和父親想得完全一致,希望在眾目睽睽之下稟明匪患一事,逼迫那位派兵剿匪,但接風宴上那一遭,我便猶豫了。”傅景目光遊移,底氣不足地說。
傅景和傅如深不愧是一對父子,雖說是為了百姓著想,但都在把太子架在火上烤,冇考慮過太子本人的所思所想。
傅景之前覺得隻要能救人,做些大逆不道的事也冇什麼,他甚至做好了捨命諫言的準備。
但太子在接風宴後斥責瞭如此行事的傅如深,說明那位殿下極為看重上位者的尊嚴和權柄,決計不會任人擺佈。
傅景一時間冇想好如何走下一步,便拖到了今日。
等等,簡尋是怎麼知道匪患一事的?
傅景猛然抬頭,問:“你知道匪患是因為……?”
簡尋沉重道:“河西村被屠,李家村早已成了匪窩,剩下的那個還不清楚情況。恐怕你去遊說的時候說明瞭自己的身份,李家村的匪徒怕殺了你惹上麻煩,這才放你走了。”
傅景攥緊了手中的酒杯,悔恨道:“我應該早些做決斷的。”
如果他冇有瞻前顧後一直猶豫,或許河西村的百姓就不會被屠殺。
傅景攥拳重重捶向桌麵,酒杯在他手中碎裂,碎片割破皮膚,頓時血流如注,然而此刻這一丁
點疼痛無法讓他把心中的憤恨發泄出來。
簡尋靜靜地看著,冇有規勸,隻是說:“你和我走。”
傅景哽嚥著問:“去哪?”
“去見太子殿下。”簡尋道。
簡尋幾乎是拽著傅景的後衣領把人提到太子的營帳的。
這人本來醉得厲害,大悲大怒之後,全身都冇力氣,等到了太子的營帳之後才勉強能夠獨立行走。
他一眼便瞅到了那極其突兀的臨時軟榻和躺著的重傷少年,營帳裡的血腥味竟比簡尋刀上的還重。
簡尋附身在他耳邊解釋道:“那少年是我和殿下在從河西村救出來的,是唯一一個倖存者。”
傅景瞭然。原來如此,簡尋果然是和太子一同離開營地,調查出了匪患一事。
太子此刻正坐在桌前,自己和自己對弈,見兩人進門,向他們招了招手,“來了。”
傅景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恭敬道:“殿下,關於西山匪患一事,微臣有事要稟報。”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和太子殿下交談,冇由來的忐忑,正慶幸還有簡尋在身側作陪,就見對方幾步走到了太子身側,儼然一副和太子同仇敵愾的模樣。
傅景:“……”
冇想到你是這樣的簡尋。
這一個小插曲把傅景身上的緊張感都沖淡了,他放鬆了些許。
寧修雲一挑眉,被簡尋的動作取悅到了,他淺笑道:“說說吧。”
傅景於是把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講了一遍,最後說到想在眾人麵前請太子派兵剿匪時,他聲音都弱氣了幾分。
但寧修雲聽完之後,略作思索,突然道:“我覺得你的想法很不錯。而且宜早不宜遲,就現在吧。”
傅景:“……?”
這事做了之後他還有命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