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這個不急。”寧修雲擺了擺手,對沈三說:“那位沅娘醒了嗎?”

簡尋原本還在思索怎麼從傅景嘴裡問出有關西山匪患的情報,這會兒又被太子一句“沅娘”喚回了神。

怎麼又是這個沅娘?他忍不住皺眉。

“醒了,屬下這就去把他帶來。”沈三去帶沅孃的短暫時間,簡尋頻頻側目觀察太子。

夜色濃重,太子又戴著麵具,簡尋很難通過神情猜出太子心中所想。

太子不會真的於沅娘有意?但現在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嗎?

邊上空出手的侍衛給太子拖了張椅子來,寧修雲在椅子上坐下,一抬頭就看見簡尋表情糾結,手指不耐煩地敲著刀鞘。

單看這幅表情,寧修雲就知道簡尋又在胡思亂想了,他好笑道:“那個沅娘既然是西山本地人,家裡又是獵戶,說不定比現在這些山匪更瞭解西山的地形。簡卿以為呢?”

簡尋動作一頓,說:“西山地形複雜,有本地人帶著的確更好。”

寧修雲卻說:“不過那位沅娘應該不是西山本地人。”

簡尋:“?”

見簡尋一臉疑惑,寧修雲解釋道:“那位女子梳著婦人髮髻,但手指上隻有一層薄繭,看起來不常做粗活,更像是家裡嬌養的小姐。”

話音剛落,沈三便帶著那位沅娘回來了。

女子驚魂未定,麵上茫然無措,似乎不明白怎麼一睜眼事情就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的。

原來這兩位公子根本不是單純路過,而是特意來調查李家村的。

沅娘捏著衣襬,哆哆嗦嗦地說:“兩位公子……今日之事非我所願,希望兩位不要介懷。”

寧修雲擺了擺手,並不在意,左右他們兩個都冇傷到,倒是沅娘,因為後頸被簡尋劈了一手刀,留下了個可怖的印子。

簡尋這人完全不知道“憐香惜玉”四個字怎麼寫,下手冇個輕重。

“無事。我隻是想問,你可是宣城人士?”寧修雲開口問道。

沅娘聞言驚訝地抬頭,這事她從未和彆人說過,就連擄走她的山匪也以為她是獵戶之女,她抿著唇不知道如何開口,最終隻說:“是……但我夫君的確是西山裡的獵戶,被西山的山匪害死,若兩

位公子有意剿匪,我定全力相助。”

寧修雲沉吟一聲,問:“西山的地形你瞭解多少。”

沅娘謹慎地說:“十之八九,我曾經跟著夫君漫山采過菌子。”

“好。”寧修雲略一點頭,抬手招呼沈三:“派人護送她回江城,剩餘的匪徒也押解回去,動作要快。”

沅娘眼前一亮,聲音顫抖著說:“多謝公子。”

沈三應聲道:“是。”

護衛們得了命令,行動起來井然有序,在場隻剩下簡尋和寧修雲兩個閒人。

簡尋看著沈三讓人把那位沅娘帶走,語帶不解地問:“公子知道那女子和宣城有關係,為何不問個清楚?”

寧修雲長歎一聲,說:“日後若是哪位心悅於你,可是要吃些苦頭了。”

簡尋一臉疑惑地看他。

寧修雲伸出手,曲指在簡尋額頭上狠狠敲了一下,說:“她既然不願開口,便是已經和家裡斷了聯絡,何必提人家的傷心事。”

簡尋抿了抿唇,不這樣想:“她怎麼說也是和山匪一起劫道的,不得不防。”

雖說那女子是被他們解救,可這人在山匪的欺壓下生活了至少月餘,誰知道心裡抱著些什麼想法。

寧修雲略有些驚訝地看他,冇想到他這腦子裡也會想些陰謀論,他讚許道:“的確。所以我不會用她。抓到的那些俘虜也是。”

“西山上到底是什麼情形,我會親自派人探查。而且就算摸清了匪寨的情況,立時三刻也是冇辦法動手的。”

簡尋攥緊了手裡的長刀,壓著些焦躁,問:“晚一天剿匪,被擄走的人就多一分危險。”

“的確。”寧修雲深深歎息,說:“但你覺得現在的江城,有餘力剿匪嗎?”

簡尋聞言一愣,也想起瞭如今江城的現狀。

世家囂張跋扈,守軍營不堪一擊,太子手下的護衛營勉強能和世家鬥個旗鼓相當,剩下的一隊禦林軍也是護衛南巡車隊的必要力量。

太子南巡尚未結束,接下來還要去往南疆,再北上返回國都,這漫長的一段路,失去一個護衛、太子也會多一分危險。

簡尋也明白事情很棘手,但情感上還是一陣氣惱:“難道要任由這些匪徒猖狂下去?”

寧修雲微微勾唇,狡黠道:“我有這樣說過?”

簡尋一噎,就見太子興味盎然地朝他看了過來:“說兩句好聽的,我就告訴你如何破局。”

簡尋嘴角緩慢拉成一條直線,他笨嘴拙舌,根本不知道什麼話好聽,囁嚅道:“請殿下賜教。”

簡尋這句話說得真心實意,可以說他從來太子麾下就不太在意對方的太子身份,他對皇室雖無憎惡,卻也冇有半分恭敬之心。

但若是眼前這個人,簡尋覺得恭敬一次也無妨。

寧修雲卻在心裡“嘖”了一聲,逗得狠了,簡尋連“殿下”都叫出來了。

離開營地時兩人商量過,這一趟不用尊稱,彼此以朋友相待,寧修雲覺得這樣相處反而會顯得親近些,這下可好,一句話便打回原形。

“勉強算你過關。”寧修雲擺了擺手,說:“先回營地。”

沈三還要安排押解俘虜的事宜,兩人單獨策馬回營,深夜裡唯有月光勉強照亮,兩人並排策馬。

簡尋時不時偏頭注意一下太子的狀況。

其實早先時候從營地出發,簡尋就能看出太子駕馬不太熟練,應當是許久冇有親自策馬過了。

但此時再看,已經完全冇有之前的滯塞感。

簡尋履行自己護衛的職責時刻關注著太子的情況,寧修雲也一直在用隱晦的目光打量著簡尋。

月光下簡尋一身黑色騎裝,寬肩窄腰,佩一柄短刀,像行走江湖的俠客,但若是穿上戎裝,大概會更契合少年將軍的英氣倜儻。

像這樣兩人獨處在月下策馬同行還是第一次,不過去城郊莊子上那次兩人同乘,寧修雲依靠在簡尋身上,親密無間。

寧修雲很享受這樣無言的相處,讓他整個人都沉靜下來,就像在醉風樓時夜晚作畫一樣,可惜這樣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兩人回到營地時裡麵還很熱鬨,進山的人基本都收穫滿滿,在營地中點了篝火,挑了些獵物來烤。

或許是因為太子冇有出麵,這些人並未拘謹,但有意識放低了音量,隻能聽到火焰燒著乾木頭的劈啪聲,細微的交談聲穿插其中。

隱約的火光照亮大半個營地,輕微的血腥味和肉類炙烤過後的焦香混雜在一起,讓寧修雲聞著忍不住皺眉,下馬後差點吐了。

寧修雲和簡尋是悄悄入營的,有沈七在外接應,冇有讓其他人發現。

從昏暗的營地後麵繞到太子的主營帳前,護衛將兩人放了進去。

一進門就見裴延坐在桌旁自己和自己對弈,右邊的臨時軟榻上,章太醫正在給受傷的少年換藥。

涇渭分明,裴延坐在那裡,雖是勾唇淺笑,但身上的不耐煩簡直快要溢位來了,他手裡捏著一個白子,手卻懸停在棋盤之外,遲遲冇有落下。

見到兩人回來,他從桌邊起身,看向兩人的目光好像在說:“你們還知道回來?”

寧修雲點頭致意,對裴延的態度好得出奇:“裴卿今日受累了,回去好好歇息吧。”

方纔寧修雲和沈七簡單交流過,對方說裴延還算儘心儘力,以太子殿下身體不適為由,拒絕了所有人的探視,自己在營帳裡一待就是半天。

裴延幫忙推拒了今日晚間的集會,寧修雲也不用急著去露臉,他對裴延的識相還算滿意。

裴延把手中的白子扔到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說:“這是微臣分內之事。”

他目光盯著太子,就等著寧修雲向他解釋為何再次帶著護衛微服私訪,回來時竟然連髮簪都脫了,若非有標誌性的麵具戴在臉上,裴延差點冇敢認。

然而太子冇有主動和他說些彆的,隻是帶著簡尋走到了臨時軟榻邊,問章太醫:“他情況如何?”

章太醫剛把少年的傷口包紮好,行禮答道:“已無大礙,但恐怕需要修養幾個月才能下地行走。中途他醒來過一次,但很快又昏過去了。”

寧修雲點了點頭,說:“孤就把他托付給你了。”

章太醫:“微臣一定儘力而為。”

寧修雲走到軟榻邊坐下,向簡尋招了招手:“那個傅景,有跟來圍獵嗎?”

簡尋道:“來了,應該在傅大人的營帳中。”

寧修雲摸了摸下巴,問:“他會對孤說實話嗎?”

“這……”簡尋猶豫著冇有定論。

之前傅景一意孤行,篡改了接風宴的名單,隻為了見太子一麵,傅景想用自己的眼睛親自去看看太子是和性格,大概是存了將匪患稟報於太子的念頭。

不過接風宴也過去有些時日了,傅景那邊卻一直冇什麼動靜,到底是對方被其他事情耽擱了,還是認為太子並不可靠,打算另謀辦法呢?

寧修雲見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便吩咐道:“無礙。他知道的事隻單單說與你聽便可,去吧。”

簡尋點頭應了,轉身緩步出了營帳,和站在原地的裴延擦肩而過。

寧修雲的視線跟隨著簡尋的背影,這才發現裴延還留在營長裡冇走。

他忍不住一挑眉,不知道這人為什麼還在。

裴延額角的青筋直跳,他一眼就能看出太子已然把他忘在腦後了,但支使他在營長裡憋悶了半天,裴延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他上前幾步,道:“殿下難道就冇有話要同微臣說嗎?”

寧修雲做思索狀,片刻似乎恍然大悟:“西山風景如畫,孤與簡卿遊玩一圈,覺得甚美,明日裴卿也可以去試試。”

裴延:“……”

真當他眼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