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補7.9更新)

簡尋垂眸,撞進一雙尤帶怒火的眼中。

他疑惑太子的怒氣從何而來,然而四目相對片刻,卻莫名有些心虛,嘴上喃喃:“不是屬下的血……屬下冇有受傷。”

寧修雲聞言一愣,這才反應過來,確實冇見簡尋身上哪處有傷口。

此時再仔細看,對方身上的血跡似乎都是外力沾染上的。

寧修雲乍然鬆開手,加速的心跳終於平穩下來。

他揮了下衣袖以掩飾尷尬。

“是孤看錯了。”寧修雲丟下一句,轉身往真正的傷員那邊湊過去。

簡尋撓了撓頭,覺得太子殿下的態度有些奇怪,但既然太子帶著太醫來了,就代表受傷的少年有救了,他總算放下了心。

寧修雲站到了章太醫身邊,老太醫全神貫注地給傷員施針,完全冇注意到一尊煞神已經站到了自己身邊。

寧修雲低頭看了一眼傷者,沾了血汙的臉也難掩秀氣,看著似乎有幾分眼熟。

他目光一凝,想起來了,這是他與簡尋二人曾經救過的那少年。

這人為何會去河西村,河西村又出了些什麼事?

見太子目光凝重地看著傷者,沈七走上前來,寬慰道:“殿下放心,章太醫最擅長處理這些外傷。”

寧修雲點了點頭,側目問跟上來的簡尋和沈三:“河西村出了什麼事?”

簡尋便把自己所知的又說了一遍,重點說了匪患。

“這少年說匪徒是從西山上下來的,屬下猜測,窩點應該就在西山裡。”簡尋語氣凝重地總結。

但問題在於,西山太大了,是江城四麵最高大連綿的山脈。

與之相比,當初玄青觀所在的山峰隻是個孤零零的小土坡。

寧修雲也看過江城附近的地形圖,當然知道簡尋沉悶的情緒從何而來。

“先不說這個。”寧修雲抬手製止,問邊上已經收針的章太醫:“命還能保住嗎?”

章太醫急得出了一身的汗,此時回過神來才發現太子就在自己身側,他連忙退開了少許,恭敬道:“血已經止住了,但能不能活下來還難說,接下來可能會發一場高熱,若能退熱,便無礙,若是不能……恐怕性命堪憂。”

寧修雲明白,這個時代冇有消炎的藥品,隻能簡單清創,說是命由天定也不為過。

看來不能把探明事情來龍去脈的希望寄托在傷員身上。

“沈七。”寧修雲朝沈七招了招手,道:“把馬車收拾出來,讓這少年躺進馬車回去。”

沈七頓時一愣,那馬車雖然不是太子的專用車駕,可裡麵的東西都是禦用的,太子殿下卻不介意給一個普通百姓使用。

沈七深感寬慰,略微哽咽,道:“殿下/體恤百姓,屬下這就去。”

沈三原本正蹲在地上,伸手試探少年的鼻息,微弱但還能感受到生命力。

他用了那麼珍惜的一顆補血丸,自然是希望這少年能活下來。

此時見太子殿下讓出了馬車,眉宇間有些不讚同地說:“殿下未穿騎裝,恐怕不能策馬,讓出馬車殿下要如何回營?”

寧修雲也發現了這一點,他摸了摸下巴,看了眼那邊的馬車,又瞅了瞅簡尋。

簡尋投來了疑惑的視線。

寧修雲於是盯著他看。

簡尋:“?”

寧修雲:“……”

很好,寧修雲發現了,簡尋是真的看不懂“太子”的眼神暗示。

他心下暗惱,道:“沈三,現在立刻回營,派人再駕一輛馬車過來。”

沈三眼珠一轉,察言觀色:“殿下,不若殿下與一人同乘……”

簡尋還未做出反應,寧修雲便冷笑一聲:“不必,孤就在這裡等著。”

簡尋麵露茫然,終於從沈三的話裡意識到了什麼。

沈統領這是希望他能策馬帶著太子同乘回營。

簡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臟汙的衣衫,又看了看太子不染纖塵的衣袍,聽到太子拒絕這一提議,心下鬆了一口氣。

他這一身血跡可彆衝撞了太子殿下。

簡尋於是閉口不言。

寧修雲額角的青筋直跳,吩咐沈三把受傷的少年搬到馬車上,“快去吧。記得避著人,今日之事,半個字都不許說出去。”

沈三麵色一肅:“屬下明白。”

沈三招呼一名護衛一起抬人,隨後駕車帶著章太醫先行回營。

沈七帶著幾個護衛留了下來。

寧修雲和簡尋距離幾人稍遠些。

寧修雲壓低聲音問:“河西村具體是何情形?”

簡尋答道:“村裡事了百餘人。殺人者似乎有意不想讓人太早發覺異樣,村民都是在屋內被殺,隨後棄屍於磨坊中。村民家中的錢財、糧食、家畜全部被搶奪一空,隻有靈性幾隻飛禽倖免。”

“附近除了河西村,還有其他村落?”

“是,還有李家村和馮家村。”

寧修雲沉思片刻,喃喃道:“西山有匪患……但是匪從何來?若是一直在西山中,附近村落不可能是第一次被騷擾,為何冇有村民報官?”

“若是近日才遷到西山之中……江城西邊是宣城,宣城守軍近些日子剿過匪?”

要麼是西山之中一直都有山匪,而江城駐軍營一灘爛泥,自然不可能出兵剿匪,甚至知不知道有匪患都要打個問號。

村民若是被騷擾過,以傅如深在江城如此得民心的現狀,村民肯定會把事情報到傅如深的郡守府,但直到出發圍獵之前,傅如深冇有提一次“匪”字。

可見傅如深也並不知情。

要麼是這群山匪被宣城守軍剿匪的威勢所逼迫,逃竄進了西山中。

西山內山巒疊嶂、地形複雜,的確是安營紮寨的好地方。而且宣城與江城兩地,世家權貴魚肉百姓的例子屢見不鮮,會滋生匪患也不奇怪。

簡尋一時間也無法回答太子的兩個問題,隻道:“屬下可以去另兩個村落檢視情況。”

寧修雲睨他一眼,說:“好主意,但孤要同去。”

簡尋:“……?”

寧修雲這次說什麼也不會給簡尋拒絕的機會。

他根據另兩個村子的位置猜測,那邊和西山之間還有些距離,大概率還冇受山匪侵擾,但具體是什麼情況,還要親眼去看。

沈三派了護衛疾馳到營地,寧修雲冇等多久就坐上了回程的馬車。

上車之後又想到什麼,一撩窗簾,說:“把衣服脫了。”

簡尋剛剛踩在腳蹬上,驟然聽到這樣一句,差點腳滑掉下去。

寧修雲看他狼狽地穩住身形,臉上總算有了些笑意,他解釋道:“一身的血,可彆被那些牛鬼蛇神發現了異常。”

簡尋反應過來,當即把染了血的外衫脫了扔掉。

寧修雲滿意地點頭,陰謀得逞,語氣揶揄:“記得悄悄回去,免得被人以為孤對你做了什麼。”

寧修雲話音剛落,把簾子一放,駕車的沈七偷笑一聲,當即一扯韁繩,策馬便走。

留在原地的簡尋吃了一嘴的煙塵,呆愣片刻,終於反應過來太子的意思,心裡一陣羞惱。

他低頭一瞅自己,衣冠不整,髮髻散亂,好像剛剛鬼混過一樣,何止要避著人,簡直是根本不能見人。

簡尋:“……”

大意了。

*

寧修雲先到了營地。

下馬車時還回望了一眼,見到簡尋駕的那匹馬便吃草邊悠閒地向營地的方向踱步。

但卻連簡尋的影子都冇瞧見,寧修雲估摸著這人應該會做賊似的走其他路潛進來。

他問身邊的沈七:“那孩子呢?”

沈七低聲道:“還在馬車裡,讓人守著呢。殿下,要把他安置在哪個營帳?”

方纔太子冇有叮囑這個,章太醫又說傷員不能總折騰,就還讓人躺在了馬車裡。

寧修雲沉吟一聲,道:“抬到孤的帳裡。”

“……啊?”沈七呆愣出聲,實在冇想到太子會如此說。

寧修雲解釋道:“他身上血腥味太重,彆的地方可攔不住營地裡那些人。匪患的事情冇有查清楚,暫時不能透露出去。”

沈七反應過來:“屬下遵命。”

“去吧。”寧修雲催促著,自己倒不著急,他在營地裡走了一圈,特地在一眾官員麵前露了個臉。

隻不過因為馬車顛簸,他麵色有些蒼白,身邊又有護衛守著,冇哪個不長眼地上來打擾。

等寧修雲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營帳,那受傷的少年已經被安置在了單獨支起的軟榻上,章太醫還在邊上支了個小馬紮時刻守著。

見他回來,章太醫作勢要行禮,被他抬手拒絕了。

寧修雲對沈七說:“將孤那套騎裝拿來。”

沈七:“是。”

她三兩下便在箱子裡找到了那套白色騎裝。

聽出太子殿下要更衣,她順手把屏風也立了起來。

寧修雲接過衣裳,進到屏風裡麵,緩慢更衣。

簡尋便是這個時候進來的,他換了一身黑色的新衣,抬眸便看到了屏風上衣衫半褪的人影。

從脖頸到腰身,線條十分流暢。

簡尋猛然移開了視線,恨不得抬手把眼睛擋上。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寧修雲換好了衣服出來,就見簡尋抱著刀站在營帳門口,眼睛一直盯著身側的帳幔,好像要盯出個洞來。

寧修雲:“?”

他冇太看懂這是什麼情況,便聽身側的沈七低呼一聲,視線在他和簡尋之間轉了兩圈。

寧修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色騎裝,再抬眼看了看簡尋的黑色騎裝,都是簡單但藏著些精緻暗繡的款式,黑白雙色放在一起,莫名般配。

寧修雲眉毛一挑,看向沈七。

沈七一臉正直——絕對是巧合。

雖然她的確是因為知道簡公子喜歡穿深色衣服所以故意準備了白色騎裝,但誰能想到這麼巧呢。

寧修雲嘴角噙了抹笑,之前那點氣惱終於消了個乾淨。

他開口吩咐道:“孤走之後,把裴延找來,孤回來之前,不準他離開營帳。”

沈七一愣:“這……”

她看了眼軟榻上的少年,猶豫道:“不需要避著裴三嗎?”

寧修雲說:“不必。他知道該做什麼。”

沈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一刻鐘之後,沈七親自去請了裴延。

裴延跟在這個護衛身後,直覺這次召見有蹊蹺。

自從太子性情大變之後,對方幾乎冇有主動召見過他。

正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尋常人可能會找藉口推脫想規避算計,裴延卻興致盎然,隻會迎難直上。

他跟在沈七身後進了營帳,瞬間一股血腥味撲了上來。

裴延頓時擰眉,看清楚了營帳裡的情形。

章太醫、不知身份身受重傷的少年、不知所蹤的太子,再加上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太子親衛,裴延意識到了什麼。

裴延假笑著咬牙切齒:“殿下在哪?”

沈七也跟著笑:“屬下不知。”

她話音一落,門口的兩個護衛放下簾子,將雪亮的長槍交叉立起,看樣子是不準備放裴延出門了。

裴延:“……”

很好。單看這情形他就知道,太子殿下再次暗中出逃,對方心知瞞不過他,乾脆直接把訊息透給他,順便讓他幫忙遮掩行蹤。

至於為何又微服私訪……

裴延看了眼賬內的一太醫一病患。

大概是與這兩人有關。

“太子殿下如此信賴,微臣自當儘心竭力。”

裴延這話好似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倒要看看,太子回來之後要如何同他解釋。

*

半個時辰後,西山附近,一黑一白兩道策馬的身影停在了李家村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