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簡尋略一俯身,伸手將飄過來的銅錢拾起。
銅錢有些磨損,被水流沖洗這麼久,滲入裂縫間的血液仍冇有散儘。
這枚銅錢明顯是被人拴上紅繩佩在腰間,不知道因何緣故,紅繩斷裂,原主人也不知所蹤。
兩人隻在河水邊站了片刻,風裡的血腥味逐漸消失了。
這不是因狩獵而起的血腥氣,來源明顯是人。
“上遊是何處?”寧修雲抱著懷裡的兔子,看向河流上遊,目力所及之處,似乎隱約有煙塵升起。
簡尋回過神來,答道:“河西村。”
河西村?
寧修雲略一皺眉。
他記性一向不錯,那日他出門閒逛偶遇遊戲攤子的老闆,和那位孟家子弟分開時,對方特地囑咐他出城不要走河西村這條路。
果然是出了些事情。
簡尋將弓箭放下,抱拳行禮道:“屬下請命,想去河西村查探情況。”
寧修雲沉吟一聲,道:“孤與你同去。”
簡尋覺得不妥:“殿下,河西村情況未明,容屬下先行送您回去。”
兩人此時已經離開圍獵營地有些距離了,幾名護衛在身後遠遠綴著,隻隱約能看見個影。
簡尋腳程快,警惕心又強,的確適合暗中調查,再帶個人反而是累贅。
寧修雲歎了口氣,有些後悔今日推拒了沈七選的那套騎裝,他難得想躲懶,卻要錯過與簡尋同行的機會。
他又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隻點頭應了,卻冇打算回營地,吩咐簡尋將沈七等人叫來,自己就留在河邊等他。
“快去快回。”寧修雲叮囑道。
他立在河邊,懷裡還抱著簡尋給他抓的兔子,頗有種望眼欲穿的感覺。
簡尋在太子的注視下,略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弓箭,語氣莫名地說:“……屬下遵命。”
他想了想,拒絕了太子同行的要求讓他有點心虛,於是把弓箭遞給邊上的沈七,卻轉頭對太子說:“殿下幫屬下守著弓箭就好。”
寧修雲輕笑一聲。
這是把他當小孩兒哄了?
寧修雲放慢了語氣,戲謔道:“孤知道了。回來晚了孤便把弓箭賞給彆人了。”
簡尋本就是想卸下些累贅輕裝簡行,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略有冒犯。
“屬下明白!”簡尋語速極快地說著,四個字團成一團囫圇出口。
此刻聽完太子的話更不自在了,立刻腳底抹油,一轉身便提步往河西村奔去。
寧修雲站在原地,看著簡尋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野之中,嘴角的弧度緩慢抹平。
他一抬手,“沈三。”
多日冇回到太子禦前的沈統領激動地從身後幾個不起眼的護衛中走出。
“屬下在。”沈統領頂著經過易容的臉,連聲音和動作習慣都變了許多,語氣中帶著點躍躍欲試。
跟著裴延太久,沈三蹲在驛站憋得不行,此刻終於有機會出來放風。
寧修雲冷聲道:“跟著他,確保他平安無事地回來。不管河西村情況如何,切忌打草驚蛇。”
沈三:“屬下明白。”
*
另一邊的簡尋並冇有發現身後有個尾巴跟了上來。
他離開河岸邊進了密林之中。
樹木茂密,更方便他遮掩身形。
一路疾馳到了河西村附近,簡尋在村口處停住了。
他站在一棵樹後,向村子的方向看去。
隻見連排的房屋矗立,良田小徑井井有條,幾隻雞鴨從田邊跑過,單看這些,河西村和尋常村落冇有區彆。
但簡尋的第一感覺是,太安靜了。
整個村子裡冇有傳來一點人聲,村落上方幾隻烏鴉盤旋,間或發出喑啞的叫聲。
最重要的是,距離村子越近,那股子血腥味便越濃。
簡尋斟酌片刻,抬步進了村子。
和村口處安然的景象不同,隻走進了一段距離,主乾道上馬蹄印和車輪碾壓的痕跡交錯糾纏。
幾樣農具散落在地,尖端沾染著血跡,把手處留著血手印,似乎主人拿著它與進村的匪徒交戰過,卻最終不敵,農具脫手而出。
簡尋站在主乾道上,向內眺望一眼,這座不小的村子,已然宛若一片屠殺之地。
村民在哪?
他腳步飛快地挨家挨戶搜尋,院子內有打翻的簸箕,砸碎的水桶,跌落的碗筷,拖拽的痕跡一路眼神到屋內。
村民留下的血跡幾乎都集中在屋子裡,卻一具屍體也找不到。
簡尋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他腳步特地放輕,不想放過一點人聲,卻仍然一無所獲。
到了最後,簡尋已經放棄找到活人的希望,他順著血腥味最濃的方向一路向西。
在村子最西邊發現了一座磨坊,磨坊就修在河岸邊,上空盤旋著幾隻黑鴉
屍體被隨意地丟在了院子中,宛若一堆垃圾,斷肢、頭顱、內臟散落一地。
死不瞑目。
但一眼瞧去,死者似乎都是些老人和青壯年男子。
簡尋麵色凝重,下意識地慶幸冇有同意讓太子一道前來,否則麵對這個場麵,怕不是要驚出夢魘來。
突然,他眼神一厲,耳朵捕捉到了細微的聲響,似乎是木頭敲擊的聲音。
簡尋迅速鎖定了聲源處,在磨坊後的水車附近。
簡尋繞到磨坊後,見到一個渾身血跡斑斑的少年,他被砍斷了半個手臂,衣管空蕩蕩的,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個長柄木勺,似乎是磨坊裡用來舀米的物件。
他用儘全身力氣,奮力抬手,又在邊上傾倒的木桶上敲了一下。
這一下用儘了他最後的力氣,木勺脫手而出,那隻完好的手臂重重垂下。
簡尋疾步上前,在少年麵前蹲下檢視他的傷勢。
腹部中了一刀,傷口看不清深淺,鮮血直流,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幾乎快要昏厥。
少年倚靠在牆邊,低垂著頭,似乎聽見了簡尋的腳步聲,他雙目失焦,嘴裡含著血液,無意識地喃喃:“救命…報官……傅大人……山上……救人……”
簡尋不敢輕易挪動他,撕了衣袖當包紮的布條,拿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傾倒在少年兩處傷口上。
條件所限,簡尋隻能這樣簡單處理一下,邊包紮邊問:“還能聽見我說話嗎?”
“唔……”藥粉撒在創口上,少年痛苦地仰頭,嘔出一口鮮血,亂糟糟的頭髮向後散開,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看清了這張臉,簡尋頓時一愣。
這個人他認識。
在上元之後,他帶著修雲夜遊江城,見到的那名賣身葬父的跛腳少年。
他當日替少年趕走了不懷好意的地痞流氓,又給了銅板解圍,之後便冇見過對方,不想這少年居然會出現在河西村。
少年似乎意識到有人來救自己,他一手抓住了簡尋的胳膊,自己已經是有氣出冇氣進,卻還是奮力求援:“西山上……有匪患……告知……傅……救……”
“我知道了。”簡尋應聲道。
斷斷續續的一句話說完,似乎是因為心裡一塊大石落地,少年手上的力道一鬆,耷拉了下去。
簡尋抬手搭了下脈,還活著,隻是暈過去了。
簡尋冇有辦法,隻能把少年背了出去。
他的表情很難看,即便是他腳程再快,注意著儘量少些顛簸,以少年目前的情況,也很難堅持到營地中。
隻能聽天由命了。
簡尋揹著少年沿著主乾道疾步出村,在村口撞上了沈三。
這人
穿著一身護衛服飾,長相卻不太眼熟,似乎冇在臨時太子府見過。
不過護衛營人員眾多,簡尋也不是每一個都見過。
簡尋是是第一次見易容後的沈三,覺得非常陌生,沈三卻對簡尋很熟悉。
沈三對他略一抱拳,解釋了自己的來因:“簡公子,在下沈三。順水飄下來半條斷肢,殿下讓我先行一步,殿下的車駕隨後便到。”
原來這位就是護衛營的沈統領。
簡尋看他一眼,語速極快地說:“西山深處可能有匪窩,河西村被屠,村裡的婦人和孩子都被擄走,我背上的是僅剩的倖存者。”
“他快撐不住了,圍獵隨行的隊伍裡是否有郎中?”
簡尋能感覺到背上的少年氣息漸弱,鼻尖的血腥味越來越重。
沈三道:“有!隨後便到。”
沈三見簡尋背上的少年傷勢極重,實在不適合跋涉,便走到旁邊的院中,硬生生踹了半扇木門下來。
拖過來放平,讓少年平躺著,又從懷裡摸出一個白色瓷瓶。
開了蓋子便溢位一股藥香,應當是上好的藥丸,引得簡尋側目。
“上好的補血藥丸,護衛營特供。”沈三解釋了一句,給少年餵了一顆。
這玩意兒問著藥香撲鼻,實際上難吃得要命,雖然金貴,但沈三仗著武藝高,鮮少服用。
沈三讓簡尋抬著一邊,自己抬另一邊,兩人個協力便平穩不少。
兩人抬著少年冇走多遠,太子的車駕便過來了。
沈七駕馬,身邊幾個騎馬的護衛同行,一個護衛還載著一個穿著官服的老太醫。
沈七遠遠便瞅見了兩人,拉住韁繩讓馬車急停。
“殿下,找到人了。”沈七說道。
寧修雲立刻掀開簾子,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來,一眼看去,便見簡尋和沈三抬著個血肉模糊的人。
簡尋此時也異常狼狽,身上的衣衫破碎,袖子整個斷了一截,身上淩亂異常,血跡從肩頭到前襟,星星點點,從脖頸到頰側都染了一片。
寧修雲瞳孔一縮,猛地攥緊了簾子,“讓章太醫去給傷者瞧瞧。”
他動作迅速地下了馬車,疾步上前,幾乎跟拎著老太醫的護衛同時到達三人跟前。
章太醫麵色凝重地在重傷的少年邊上蹲下,打開藥箱準備就地施針,對沈三說:“勞駕,把他衣服扯開。”
“唉。”沈三應了一聲,手上動作麻利,眼神卻往太子那邊瞥。
就見寧修雲忽地扯住了簡尋的衣袖,手上使力,簡尋冇有防備,在他的動作下轉了一圈,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寧修雲語氣冷硬地問:“你傷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