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二更)

季行覺最後一次見蘭德上將,還是在那場謀殺風波之中。

以不管閒事揚名帝國百年的蘭德上將,竟然會為了他出麵,和德恩對峙,還拿出了彙報時的影像作為佐證。

當時季行覺頗感奇怪,隻是一場普通的彙報,蘭德竟然會留存影像資料。

季行覺打開監控,看著蘭德被人引著往病房走來,收起光腦,淡定地躺回床上。

病房門被輕輕敲了敲,季行覺應了一聲,房門推開,蘭德關切慈和的臉映入眼底:“小季,身體怎麼樣了?”

季行覺的臉色還有些蒼白,近來又精神不濟,看著的確滿臉虛弱病氣,不動聲色地露出個笑容:“好多了。”

蘭德和護工親切地打了個招呼,坐到季行覺的病床前,打量著他:“給我打的報告不是去第四星係的蘭達帝國舊址嗎,怎麼還跑到前線去了。”

如果蘭德就是奧爾德說的人,那這話真是假到家了,季行覺前腳抵達前線,聖教團後腳就知道了。

他麵不改色地胡謅了個理由:“還冇到就發現是假的,前線又有了點線索,我跟著元帥大人過去,碰到了星盜,怪我太柔弱。”

蘭德微笑著望著他,眼裡的關切和緩而平靜:“冇什麼事就好。”

季行覺同樣也在觀察蘭德,愕然地發現,那些關心他找不出一絲虛假。

蘭德是發自內心的、真摯誠心地在關心他。

實在微妙。

如果他是聖教團的人,會這麼關心他,是因為他是路德維希重新降臨的“容器”?

季行覺停滯了一瞬,眼睫低垂下來:“說起來,我昏睡的時候,做了很多夢,今天醒來後,有個名字一直在腦子裡打轉,上將知道得多,能不能為我解解惑?”

“哦?什麼名字?”

季行覺吐出一個名字:“路德維希。”

蘭德的笑容一頓,慢慢摸了摸鬍子。

季行覺半躺在病床前,望著蘭德。

從他接手項目後,蘭德對他一直很照顧,實驗室裡不乏“出身高貴”的實驗員,葉利斯把實驗項目交給季行覺代為負責的時候,這些人不滿被一個出生貧寒低賤的人壓一頭,雖然對季行覺毫無影響,蘭德也幫他鎮壓了幾次。

說實話,季行覺對蘭德頗具感激之情。

季行覺含笑道:“據我所知,這好像是蘭達帝國最後一位太子的名字,隻是資料太少,也查不出什麼,上將曾是蘭達帝國人,對他有瞭解嗎?”

以蘭德那個謹慎的性格,一般情況下,鐵定不會回答這種問題。

但他還是低聲開了口,嗓音裡帶著幾絲懷念:“路德維希啊……”

他盯著季行覺看了幾秒,視線移到窗外,從這裡可以隱約覷見高處的皇宮華美的屋頂:“我是看著路德維希殿下長大的。”

季行覺呼吸一頓,冇有開口打擾。

蘭德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緩聲道:“我那時是宮廷侍衛,負責路德維希殿下的安全,他和陛下不一樣,懷有一顆仁慈寬容的心,也極為聰穎,學什麼都一點就通,可惜身纏怪病,陛下尋遍宇宙,用最頂尖的醫療科技,也隻能讓他做到行走自如,身體條件不支援他乘坐星艦,他一輩子也冇能離開安卡拉,隻能仰望星空。”

“……是嗎。”季行覺無意識地揪緊了床單。

他夢中最頻繁出現的,的確是安卡拉的星空。

那種渴望掙脫身體的束縛,見到身邊人健康自如的身體的羨慕,伴隨著淡淡的悲哀,鮮明得讓他喉間發澀。

晶片對他的影響似乎越來越深了。

“殿下是蘭達帝國的希望,可惜……”蘭德猛然回神,哈哈一笑,神秘地眨眨眼,“不小心就沉溺往事了,給陛下知道了就糟了,小季,可千萬彆說出去。”

季行覺說:“看上將的樣子,似乎很喜歡那位殿下。”

蘭德也不迴避,笑道:“當然。”

他似乎不欲再深入這個話題,話音一轉:“最近帝都的局勢亂,你就在療養院好好休息,不要去彆的地方。”

季行覺也不再追問:“帝都最近的局勢?我聽說陛下好像病倒了。”

蘭德摸著鬍子,笑眯眯的:“這些事不該我們摻和,最好不要接見皇室的人。”

他起身道:“等你身體好了,來陪我下棋吧。”

季行覺眨眨眼,眸光和潤:“路德維希殿下喜歡下棋嗎?我好像夢到過。”

“……”蘭德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是路德維希殿下教會我下棋的。我該走了,小季,養好身體。”

病房門開啟又關上,季行覺看向窗外,瞟了眼隱約可見的皇宮。

蘭德對蘭達帝國的感情或許不夠深厚,但對他看著長大的路德維希感情很深。

他按住胸口,感受著心臟均勻的跳動,卻找不到真實感。

路德維希的記憶殘片不斷在夢裡浮現,很影響他對現實的看法。

但無論路德維希是個怎樣的人,聖教團將他複活,必定犧牲了數不清的實驗對象,最後才造就了他這個容器——雖然清楚太子很無辜,死者的意誌如何,撼動不了生者,他還是對路德維希產生了幾分憤怒和悲哀的情緒。

正瞅著窗外發現,窗邊陡然出現道人影。

季行覺一下回神,看清是誰,唇角頓時噙了點笑意,慢悠悠地起身去打開窗戶:“半天不見,怎麼還做起賊了?”

戚情一手搭在窗戶上,利落地躍進病房,拉上窗簾,簡短道:“偷人。”

冇想到戚情居然會接茬,季行覺彎彎眼,順手拉上窗簾:“那要做好被我老公追殺的準備,他可是帝國元帥。”

戚情挑挑眉,臉色淡淡的:“那你更喜歡我還是更喜歡他?”

季行覺想了想:“我更喜歡戚小寶。”

戚情眯起眼,一把把他撈起來,扔到寬大柔軟的病床上,語帶威脅:“再說一遍?”

季行覺寧死不屈:“我最喜歡戚小寶啦。”

戚情好氣又好笑,不輕不重地咬了下他的唇瓣。

帝國雖然放晴了,氣氛卻比以往風雪瀰漫時更加壓抑,有種平靜之下風暴欲來之感。

但是彼此的呼吸交融著,很輕易就將這股沉悶化解。

季行覺手臂一用力,翻身換成自己在上,趴在這條最近他格外鐘愛的昂貴人肉墊子上,勾著戚情的下巴,笑意盈盈的:“怎麼樣,和達梅爾碰麵了嗎?”

戚情平靜地讓他調戲著,手搭在他腰上,嗯了聲:“正在檢查宮內的情況。”

季行覺輕輕撥弄著他的喉結:“我這邊也有點收穫。”

與其說蘭德是季行覺試探出來的,不如說他是自己站出來的。

順利得超乎想象。

“可以讓人看住蘭德了,”季行覺扯了扯嘴角,有點諷刺,“他大概覺得,路德維希很快就會甦醒了,在我麵前冇有設防。”

哈林身為光輝帝國的皇子,和聖教團聯手的動機可待查證,不過蘭德的動機就很簡單了。

他想要路德維希回來。

戚情緩緩點頭:“我查到一個線索。”

季行覺回神:“什麼?”

“那個名為科林,潛進你實驗室的聖教徒,是哈林引薦的。”

季行覺愣了一瞬,明白過來。

非常明顯,哈林的合作對象是教皇,想要弄死他的那邊。

蘭德的立場和聖子一樣。

難怪這兩人偶爾遇到時氣氛都頗為怪異。

“還有一些有趣的事,”戚情不打算再繼續考驗自己的意誌力,把季行覺往旁邊挪了下,“哈林的生母不是宮裡的某個妃嬪,而是一位大臣的妻子。”

也就是說,哈林其實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難怪皇帝陛下對他態度惡劣,德恩也一副瞧不上他的樣子,這確實是一樁皇家醜聞——雖然犯錯的人並不是哈林。

“……”季行覺略感震撼,“我怎麼冇查到這些?”

“貴族八卦的嘴,有時候比計算機好用。”戚情看他突然呆住的樣子,勾了勾唇角,“你也有資訊不通的時候。”

季行覺悻悻地摸摸鼻尖。

他哪兒有時間和精力分給那些奇形怪狀的貴族。

“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陛下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戚情沉吟了一下,“陛下纔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哈林就算暫時限製了他的動作言行,不能召開大會,被陛下親自戴上皇冠、名正言順地繼承皇位的話,也會被長老會拉下來。”

季行覺道:“所以我們又得偷溜進皇宮一趟?唔,我醫學方麵的造詣不深,在進去前得先看一遍相關文獻……”

“不必。”

戚情臉色冷肅,不似開玩笑:“我們可以把皇帝偷出來,交給我媽來處理。”

季行覺:“……”

你認真的嗎?

季行覺以為自己跑到聯盟,鑽去議員長的住所偷資料就夠大膽了。

冇想到元帥大人比他更大膽,直接準備鑽去皇宮偷皇帝。

他一時有點啼笑皆非:“我看現在皇宮密不透風的,要潛進去就很難了,還怎麼把皇帝偷出來?”

戚情:“知識付費。”

季行覺瞄了眼在他的調.教之下,似乎愈發會玩了的元帥大人,湊過去在他唇畔“啾”地親了下:“嗯?”

戚情顯然不太滿意這個誠意不足的付費,低頭按住不太安分的季行覺,自給自足地用力親了一口,纔看向窗外:“應該要來了。”

“打什麼啞謎呢?”季行覺有點好奇。

不過片刻,季行覺一直開啟著的監控裡就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二皇子德恩。

戚情冷淡地彎了下唇角:“來了。”

季行覺恍悟:“的確是個好人選。”

戚情安排在療養院的人很快上來報告:“夫人,德恩殿下來看望您了。”

季行覺和戚情對視一眼,笑眯眯地道:“不見。”

要讓德恩上趕著幫忙,當然得欲拒還迎了。

回絕完,季行覺突然有點好奇戚情對德恩的評價,轉頭問:“元帥大人,你怎麼看德恩殿下?”

戚情不負所望,冷冷吐出四個字:“歪瓜裂棗。”

作者有話要說:戚情:除了老婆,全員辣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