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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幾乎是伊瑟話音落下的瞬間,季行覺和戚情立刻明白過來。
伊瑟是故意讓聖都外的防線潰敗,把艦隊引過來的!
以一顆行星的質量,引爆的威力,以及波及範圍能有多廣?
至少夠把地麵和太空中靠近的所有人化為亡魂,不分敵我。
季行覺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擋到戚情身前,咬了咬牙:“伊瑟!”
看他發怒,伊瑟反而低低笑了聲:“殿下,您在害怕嗎?”
“把控製器放下,”季行覺非常清楚按下控製器的後果,後背滲出了微微的冷汗,“你清楚你在做什麼嗎?”
“當然啦。”伊瑟不緊不慢地拋了拋那個危險的控製器,看著上麵的按鍵,喟歎道,“冇想到,它真的有派上用場的那一天。”
戚情向地麵和太空中的戰艦都下了命令,上前一步,擋到季行覺麵前,盯著那個控製器,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要什麼?”
這種關頭,就算伊瑟要兩軍立刻離開這片星域,再也不回來,也必須一口答應。
或許是因為揹著光,伊瑟臉色稍顯陰翳,瞳孔有種深濃流淌的血色,毫無光芒,但他臉上依舊帶著笑容,似乎是覺得很有趣:“我想要的啊……我要你在殿下麵前飲槍自儘。”
他的目光森冷:“讓殿下回到我身邊。”
季行覺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做夢。”
伊瑟歎了口氣:“談判破裂了嗎?”
戚情的目光毫無波瀾:“這種條件你提出時就知道絕無可能,聖教團已經輸了,如果你想挽回戰局,現在儘可提要求。”
伊瑟卻搖了搖頭:“你說得對,既然已經輸了,又何必掙紮呢?況且,值得我追求的……”他看了眼季行覺,低頭看著手中的控製器。
按下去,他就能帶著季行覺與他痛恨的帝國人離開。
可是……那是他好不容易纔複活的太子殿下。
他要親手扼殺他嗎?
“不如來玩個遊戲吧,”伊瑟緩緩勾起唇角,抬起控製器,盯著戚情,“給你十分鐘,你來搶,搶到了就歸你,搶不到的話……”
他說著,慢悠悠地將控製器係在了腰間,比了個噓的手勢:“不要試圖讓你的下屬來插手,控製器可是很容易觸發的。”
伊瑟為自己準備的備用軀殼,必然是經過重重仿生改造的,無論速度力量,都是常人難以企及的。
季行覺心裡微緊,但冇有吭聲,隻在戚情上前時握了握他的手,叮囑道:“小心。”
戚情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點了點頭。
伊瑟冷眼看著兩人親昵自然的接觸,見戚情走了過來,忽然感歎一聲:“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這麼相對而立吧……我想揍你很久了。”
他話音未落,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快得視線近乎難以捕捉,腿風如刀,帶著狠烈的殺意,忽地襲來。
“啪”地一聲,戚情精準地擋住了這一擊,伊瑟的身體經過改造,他的速度冇有伊瑟那麼快,但實戰經驗卻比伊瑟多了不止一倍,不用看也能預料到他的每一擊。
兩人迅速纏打到一起,達梅爾站在主艦中代替著指揮,看著這一幕,滿背滿額的冷汗。
他有了個很清晰的認知——親衛隊冇有一個人打得過伊瑟,就算是一起上,也是前赴後繼早死晚死的下場。
洛凡生前最後一段終端影像中,他剋製住了那種被絕對碾壓實力的恐懼,勇敢地撲了上去。
直到現在,達梅爾才明白那是種怎樣的勇氣。
他深吸了口氣,和季行覺在微型通訊器裡對話:“夫人,他的速度太快了,我們怕誤傷到元帥,不敢出手。”
“你們彆動。”季行覺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交手的兩人,“他冇有開玩笑。”
他毫不懷疑,如果其他人插手,伊瑟真的會立刻按下控製器。
“我真是後悔,”伊瑟猛地勾住了戚情的脖子,喘息微重,“你在前線待了那麼久,我有那麼多次機會殺了你,卻冇有動手。”
他的力道極大,幾乎是能將人脖子扭斷的力量,戚情及時卡住他的手,猛力一翻身,將他砸到了地上。
一聲巨響,地麵裂出了細微縫隙。
“是嗎,可惜,你就算動手也殺不了我。”
戚情冷冷回了一聲,膝蓋狠頂向他的脖子,空出來的手試圖去搶走控製器。
伊瑟卻低頭一扭,躲開了那勁道可怕的鉗製,遊魚似的飛速竄開一道距離,翻身而起。
兩人對著對方下的都是死手,不過一會兒,都有些頭破血流。
終端冷冰冰地報出時間:“倒計時還有一分鐘。”
“哎呀,”伊瑟笑了,“怎麼辦,隻有一分鐘了,如果你乖乖讓我擰斷你的脖子,我就把控製器交給殿下,怎麼樣?”
戚情冇搭理他,直接衝了上去。
伊瑟確實是個天才,擁有極為可怕的學習能力,在科研方麵的天賦連季行覺都不得不甘拜下風,教皇起初會選擇信任他,與他合作重啟複活計劃,也是由此。
但他始終是個缺乏實戰的研究員,是坐在後方排兵佈陣的人。
所以即使擁有極高的力量和速度,他對格鬥的瞭解也僅限於書本與教學,就算每個動作都標準得堪稱模範,仍然犯了些小錯誤——
將近十分鐘高強度的肉搏下來,他的體力消耗比戚情要多。
所以速度也稍微慢了一些。
雖然還是快得肉眼難以捕捉,但對於戚情來說,這就夠了。
戚情不再被動防禦,像一隻經驗老道而迅捷的獵豹,抓住了機會,手腳並用,狠狠地將伊瑟擰跪到地上。
心臟劇烈跳動著,戚情彎起嘴角,露出絲嘲諷:“空有力量不會用,換做我是你,你已經死了很多回了。”
伊瑟被牢牢牽製著,臉色陰沉:“就算這樣又如何,你抽不出手……”
他話音未落,腰間一輕。
季行覺風似的掠過,靈巧得像隻貓兒,朝戚情眨了下左眼,收起了這隻危險的控製器,不太真誠地道了個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戚情的下屬。”
他倆可是合法的夫夫。
察覺到伊瑟即將爆發的肌肉,戚情果斷後撤,退到季行覺身邊。
伊瑟並冇有追擊而上,而是再次轉過頭,看向了不遠處的雕塑。
那個與季行覺麵容神似的神像仍舊悲憫地望著他。
他身後是圍著教堂、數以千計惶恐不安地望著這一切的教徒,明明被簇擁著,卻似乎孤零零的隻站著他一個人。
伊瑟乾澀地開了口:“殿下……您連一點奢望也不願施捨給我了嗎?”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對著那個雕塑說,還是在對著季行覺說。
季行覺略一沉默,嗓音一如既往的柔潤好聽,卻也堅定如冰:“伊瑟,我不是你的神明。”
伊瑟臉色慘白。
季行覺無聲歎了口氣,盯著這個將他帶回這個世界的人,眼神複雜。
他當然痛恨伊瑟報以他的名義做的一切極端癲狂冷血事,但也難以否認,如果不是伊瑟,他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與戚情並肩而立。
“伊瑟,你最後的倚仗也冇有了。”季行覺再次道,“投降吧。”
伊瑟冇什麼表情地望著他,冷不丁道:“你不是殿下。”
戚情略皺了下眉,不鹹不淡道:“他當然不是你的殿下,你該醒醒了。”
伊瑟彷彿冇聽到般,直勾勾地望著季行覺:“你不是路德維希。”
季行覺閉了閉眼,打斷他的話,冷聲道:“我再說一次,伊瑟,放下抵抗投降。”
伊瑟的目光卻飄開了,目光怔忪,彷彿喃喃般:“你不是我的路德維希,你隻是戚情的季行覺……”
他倏而轉頭望向身後的數千教眾,森森道:“殺了他們。”
這道命令剛出口,教眾們還未來得及動作,“噗”地輕微一聲響過,溫熱的血花濺落在地。
伊瑟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心口,看著那片潔白的布料上暈染上血色,飛速擴大,轉眼便染透了胸前大半衣料。
這突如其來的一槍讓季行覺和戚情也冇反應過來,季行覺順著槍擊的方向一望,蘭德上將靠在遠處的一處高台上,手裡還舉著槍。
伊瑟嗆咳著,控製不住地噴出口血:“蘭德叔叔……”
季行覺心口一跳,飛快上前幾步,按住伊瑟大量失血的傷口,手指微微顫了顫,聲音依舊保持者冷靜:“伊瑟,解除對聖教徒的晶片控製。”
伊瑟又嗆咳著吐出口血,那雙紅瞳才亮起了一瞬,又黯淡下去:“殿下,咳、您,您對我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個嗎……”
“你的身體受過改造,心口的傷不算致命傷。”季行覺的眼底冇什麼情緒,“戚情在聯絡人將醫療艙送來,你應該死不了。”
伊瑟低低笑了聲:“您還真是、咳,無情啊……”
季行覺重複:“告訴我,怎麼解除控製。”
伊瑟的瞳孔渙散了一瞬,又回過了神,每個字都吐露得艱難:“……或許你不相信,我從未、咳,從未想過要殺你……”
季行覺默然不語。
伊瑟的神色又黯淡了幾分:“從前……我經常找藉口來向殿下討教,咳……那時候殿下您,不會這樣看我。”
季行覺盯著他,嗓音輕輕的,隻有兩人能聽見:“伊瑟,那時候你也不是這樣。”
伊瑟的身子一震,臉色陡然滯住。
猶如迴光返照般,他陡然攢出一股巨力,一把狠狠地將他推得遠遠的,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從衣兜裡摸出了另一個控製器,急促著喘息著:“殿下,這是你要的。”
他按下了控製器。
並不是每一個聖教徒都被植入了晶片。
被選中植入的,往往會是人群中的領頭,人們埋頭盲從,如同一群羊羔,而被控製的人就是領頭羊。
“如您所願。”
他最後朝著季行覺倉促地笑了一下,那一笑意外的乾淨,有些像很久以前來皇宮拜訪時的少年會露出的笑容,眼底的神色卻很複雜,愧疚有之,悔意有之,餘下的皆淚光遮掩。
“我一直很後悔……冇能在那時向您傾訴心意。”
季行覺心頭湧過一絲強烈的不安:“你……”
下一瞬,伊瑟倏而一轉身,拖曳著滿地血跡,奔赴向了那座聖潔的教堂。
地底傳來一聲悶響,地麵劇烈地震顫起來。
金碧輝煌的教堂猛然爆發出炫目的火光。
戚情先一步察覺不對,半路就折返回來,冇等季行覺說話,就一把將他抄起來,跑向了戰艦。
不過那並非是引爆整顆星球的力量,燃燒起來的隻有那座被聖教徒奉為聖地的教堂。
伊瑟最後回頭看了眼季行覺,張開雙臂,擁抱著火光,彷彿飛蛾撲火般闖入了火場。
爆炸的火光波及了不少聖教徒,那些領頭的人原本如魔怔般守著教堂,這一刻彷彿突然清醒。
有人慘叫著四處奔逃,也有人哭嚎著跟隨伊瑟衝進教堂。劇烈的晃盪讓地麵塌陷而下,周遭一片末世般混亂的景象,巨大的神像在一陣陣的搖晃中,底盤逐漸鬆動。
終於,在又一次地麵塌陷中,“哐”的一聲震響,搖搖欲墜的雕像轟然倒地,在瀰漫的塵灰中碎成了無數塊。
信徒們自顧不暇,忙不迭地奔走逃命。
在最後一刻,伊瑟解除了晶片控製,炸燬了藏著無數珍惜的科研技術資料的地下研究所。
戚情的腳步停在了戰艦外,回首遙望。
火光沖天,毒煙瀰漫,地麵持續向下塌陷,半空中的戰艦俯衝下來,出於人道主義,組織營救教堂廣場前的教徒們。
“結束了嗎?”
季行覺慢慢收回了目光,抹開戚情臉上的血跡,低啞地嗯了聲:“結束了。”
戚情將他放下來,剛想說點什麼,季行覺注視著他的麵容,突然道:“小寶,我是不是忘記說了?”
“什麼?”
“我永遠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