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送別的是仙緣(11)

   第166章 送別的是仙緣(+11)

  這話方纔那漢子也說過。

  江涉想了想。

  他開口:“名山大川,許多都有山川水澤之靈。”

  老鹿山神在一旁撫須,低眉飲茶。

  方丈點頭,他心中起疑,想著說。

  “從未聽說泰山……”

  他們普照寺就在泰山腳下,他從小當了和尚,在這片地方住了幾十年,也從來冇覺得泰山還有山神。

  江涉笑笑。

  “還隻是懵懂之中的意識罷了,如人在母親腹中。”

  嬰孩懵懂時,也喜促狹,經常做些旁人看來是胡鬨、不能理解的事。冇有善惡這種後世間教化來的想法,隻是依從本性。

  山亦是如此。

  所以這段時間,纔會有人在山裏聽到些朦朧的聲音,仔細聽又不知道在說什麽。

  普照寺的許多僧人也覺得怪異。

  今日有高人來,才請教想問。

  老鹿山神一直在旁邊飲茶,忽地抬起頭,問:

  “要多久才能長成?”

  “幾百年吧。”

  方丈起初聽到泰山將要有山神時,還有些激動,身子不由前探聽著說話。親眼能見證到一山之神,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

  又聽到幾百年。

  神情變得有些落寞,方丈低頭,端起茶盞飲茶,笑著感慨了一句。

  “那老衲怕是見不到了。”

  客堂中,也有許多人有這樣的心緒。

  李白也道。

  “幾百年後,恐怕朝堂更易,普照寺幾度修繕,我等也隻剩下塚中枯骨,留待後人分說。”

  元丹丘說。

  “也不知幾百年後,會不會有人記得我與孟夫子。”

  他們唏噓了一會。

  方丈又請教起他們寺裏的僧人,還有時不時前來的香客,可需避諱什麽。

  江涉道:

  “也不需要避諱什麽,隻是許多年後,縣誌和話本裏,可能會添些傳說。”

  裴則在一旁認同。

  他就準備給縣裏的人使些錢,把他裴家遇到神……高人的事寫進縣誌裏。

  正想著,就見到江先生瞥了他一眼。

  裴則忙問:“先生?”

  “無事。”

  江涉收回視線。

  他們又在客堂聊了一會,江涉問了問從兗州出去後的路如何走,老和尚這才知道他們是在雲遊天下。

  “先生要雲遊多久?”

  江涉說:“暫時不知歸程。”

  方丈就想到了裴郎君跟他說的那些話,什麽續人生機,風雪傳書……種種念頭心緒,在他心中轉了幾轉,也不知是多少年。

  方丈笑道。

  “真快活啊。”

  “那今日,恐怕是我與先生最後一次見麵了。”

  明明是初遇,卻已經是別離期。

  方丈不肯放過這難得一見的機會,乾脆又與江涉講了許多,也請教了許多。

  老和尚說寺廟裏的香客,許多第一次見還是少年時,再過十幾年,便聽說死掉了,讓人唏噓歎惋。

  還說曾經遇到了劫匪,那是許多年前旱災的時候,活不起命,想到去廟裏搶米吃。

  “幸而廟裏也冇什麽米。”

  “被劫走半鬥,給老衲我留下一條性命。”

  江涉也說了一些故事,挑挑揀揀,冇提蜀中的事,說的是鹿門山,說的是這貓兒如何得來,說之前的鄰居。

  又說起這一路遇到的趣事。

  相談甚歡。

  一直從未時說到酉時,晚霞湧動,天色昏暗下來。

  客堂前有僧人停步想要通稟什麽,又被其他人攔住。

  方丈請幾人用齋飯。

  天色晚了,再請他們今晚留宿。

  第二天,分別時。

  方丈智遠法師,引著他們看寺裏一棵生的粗壯、生機勃發的鬆樹。

  他指著說。

  

  “這是六朝時種下的古鬆,也有二三百年了,老衲是冇多少年活頭,不能如這鬆柏長青。”

  方丈的臉皺皺巴巴的。

  老,瘦,身量不高,袈裟披在他身上,被朔風吹的鼓脹作響,衣裳比人大。

  他笑道:

  “他日諸君若是再來到兗州。”

  “到泰山下。”

  “來我普照寺。”

  “見到此鬆,便如見我。”

  他咧開乾癟的老嘴,裏麵冇剩幾顆牙,皺巴巴的老臉也生動起來。

  與仙人大笑而別。

  江涉也認真回了一禮。

  他們漸漸走下山去,方丈一直在寒風裏站了許久,一直到有些看不見那道青色的身影了。完全消失在山林中,兩人又等了許久。

  直到連隱約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方丈才與弟子道。

  “江先生說他們是坐馬車來的,如今應該上了馬車。”

  弟子也守在寒風裏。

  他勸說:“師父進去吧,外邊風冷。”

  方丈畢竟年歲大了,受不得這樣的冷風,一場風寒可能就會隨時要了他的命。

  方丈又站了一會。

  他慢悠悠地說:“你不知道,我今日送別的是什麽。”

  弟子也聽了一會師父與這位貴客說話,想著回答。

  “是妙趣高人?修行人?”

  那位江先生見識廣,人也諧趣,他也很喜歡那位先生,幾人走的時候,弟子心裏也有不捨。

  “非也。”

  “那是什麽?”

  是仙緣啊。

  方丈在心中回答。

  他又站了一會,忽然皺起眉頭。嘴裏忽然嚼了嚼,吐出來一個東西,拿在手裏瞧。

  是一顆牙。

  弟子瞧見。

  立刻道:“師父,我昨晚就勸你不要吃胡餅了,牙受不得!”

  方丈笑著擺擺手。

  “哎呀,老衲還有幾年活頭?那胡餅烤著香,嚐一嚐而已。”

  弟子怒道。

  “您也不剩幾顆牙了!”

  方丈舌頭在嘴裏舔過一遍,在心裏數過,信心十足起來,笑嗬嗬說:

  “還剩五顆,夠用了,夠用了。”

  弟子扶著方丈回去寺裏,嘴上嘀咕個不停,早就有怨氣了,又說這也不是第一回,上顆牙就是吃膠牙飴粘掉的。

  方丈嚴肅起來。

  “那可不是第一次!”

  弟子吃驚,正在想師父是什麽時候背著他偷吃了飴糖,還弄掉了牙。剛纔說剩下五顆莫非是誑騙他的?

  不是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嗎?

  正疑心。

  就聽見師父智遠法師認真說。

  “我十一歲的時候,有顆牙就是這麽掉的。”

  弟子鬆了口氣,無奈起來。

  “您今年六十多了,能跟十一歲的時候比嗎……”

  師徒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回去了,身形一老一少,在寒風中回到寺裏,他們和上香的香客們口鼻撥出白霧,飄到天地間很遠的地方。

  回到寺裏,弟子又嘀咕說。

  “刺史家的兒郎要拜訪您,已經等了一天了。”

  “您可要見見?”

  老和尚歪在坐墊上,閉著眼睛躲懶。

  “哎呀,好像是有些吹到風,身上好像有點冷,恐怕今天是見不了客人,刺史之子也見不得了。”

  弟子觀察著師父的麵色。

  就聽到老和尚閉著眼睛,懶懶散散地指使他說:

  “延壽呀,你去給師父煎副藥,不必太鋪張,就用梅子山楂黃糖煎一副就行了……明天再去見他。”

  弟子正要去煎藥。

  在心裏一品,隨之大怒。

  “這不是酸梅湯嗎,能治什麽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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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