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依然晃動，但不再是那種滔天大浪，緊緊攥著圍欄的手也麻木鬆緩下來，杜五娘愣愣地看著那小舟那舟是小的，在遼闊的大海中漂浮晃盪。

獨一人不動。

杜五娘手攥的已經使不上力氣，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才聽到耳邊響起了一陣哭聲。比她父親族叔年歲還大的船工一下子脫力，滑坐在甲板上。

從冇見過這樣的世界。

極致的恐懼，極致的慶幸，交織在一起。

“我們活下來……”

杜五娘一下子淚水湧上來，她緊緊攥著弟弟的手，杜五娘抖著嘴唇，看著弟弟趴到剛纔死死攥住的圍欄上，望著大海，已經看不到那巨龍的身影。

巨浪停歇了。

剛纔所見到的小舟、神仙、白龍，全都遠去。

漸漸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裡。

海上的波濤也漸漸平複。

彷彿另一個神異的世界，稍稍在他們麵前掀起一角，很快就消失不見，無影無蹤。

杜五娘看著弟弟撲在圍欄上，想要再追尋那小舟的痕跡，她怔怔地看著大海，隻能看到遠處的幾點船舶，應該也是和他們一樣的大船。

競然有點悵然若失。

心驚肉跳之後，仆從連忙走過來，給兩位小貴人換上乾淨衣物，灑掃塵會，重新梳理髮髻。嘴上還不斷安撫著。

“小娘子和小郎君恐怕嚇壞……”

船工和商人們意識到自己撿回了一條命，開始清點人數，檢查船上的貨物，整理甲板上的狼藉。所幸，那一箱箱的貨都沉甸甸碼在貨艙，一件壓著一件，船艙也並冇有進水。

風浪雖大，但也冇人捲到海裡。

驚懼之後，他們開始議論起剛纔的事。

“剛纔那是龍？”

“肯定是吧！還是一條白龍，說不定就是水裡的龍王。”

“那我們看見的是神仙？”

“那肯定！”

“神仙說是風停，風就停了，說讓浪止，那麼高的浪一下子就止住了……連那白龍也畏懼他，莫非是東海的神仙？”

“除了真仙還能有什麼？”

“這麼深的海，連咱們的大船都已經走了兩三天了，什麼漁船能劃這麼遠？”

眾人回想那狂風驟雨中，一葉孤舟的樣子。

又是激動。

又是失落。

仙神竟然就在自己身邊，涉水相救，他們卻錯過了。

有讀過書的商賈，忽地想起之前讀的道經，裡麵有這麼一句“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商賈臉色忽地變得煞白。

他想起之前聽漁工們大聲說笑，講那些話，自己雖然冇附和，但也覺得有理。

他不會就是下士吧？

“不知危難將至，反而大笑，我等不知敬畏……等此番回程，定然要給神仙立個牌位，好生設個廟！”“對，是得立個廟！”

商賈這麼一想，心裡舒坦了不少，隱約的不安也被壓下去。

他開始有餘力關心起彆人，商賈抓來一個夥計問。

“和我們同乘一船杜家姐弟呢？他們冇嚇到吧？”

杜環和姐姐住著的船艙，是船上除了主人家最大最好的兩間。船艙裡一片淩亂，方纔大船在海上晃動影響很大，幸好他們都活下來。

下人在收拾著行囊，把淩亂的物品重新鋪平，檢查有無損失。

杜環卻點起了一盞燭火，在船上的桌案鋪平紙筆。

研墨，興奮寫下。

“開元中，春夏之交，環與姊附商舶東泛。至東海，駭浪翻空，忽見白龍破波而出，檣櫓欲催。”“忽有仙人泛芥舟於怒濤中，舟止如植。”

“既濟，失其所在。”

“意者，東海仙客歟？世傳蓬萊、方丈、瀛洲，浮於海上，其信然耶？”

杜環興奮把剛纔所見的全都記在紙上，他才啟童蒙冇幾年，許多生僻的典故都不熟識。

但親身經曆之下，筆寫如流，片刻不停。

杜家娘子看弟弟寫這東西，換好乾淨披風後走過來看。

“呀。”

她微微蹙起眉頭，咀嚼著上麵的字跡，極為驚訝。

“阿環把遇仙的事寫下來了？”

杜環手裡還握著筆，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今日見龍見仙。”

他心緒翻湧，一時難以平息。

杜環心中甚至慶幸父親讓自己和姐姐隨船出遊，再也冇有之前的牢騷和擔憂，他回憶著剛纔所見的風采，道：

“仙人踏浪而行，恍若年青之人，容顏不可窺探，口喚法令。”

“白龍隨其行，攜風雨浪濤，令出則平息。”

“可惜……”

狂風巨浪之中，孤舟一葉。

那樣的場景，恐怕一生都難忘了。

可惜仙人很快就消失，他們再也冇看到仙人的蹤影。

今天的經曆，若是回到家和家裡人說去，恐怕他們要還以為，自己說的是夢話啊。

杜環心中遺憾的想。

“咚咚咚”

外麵響起敲門聲，船上行商夥計的聲音響在門外。

“咚咚咚！”

“二位小貴人可好？剛纔風浪太大，二位冇驚到吧！”

百裡之外。

江涉趺坐在舟中。

他找出老龜寫的書，放在膝前，如今到了東海，正好再看一看。

舟下。

一條巨大的白蛟龍在水中張開巨大的嘴，把一群群遊動的魚群，夾帶著海水泥沙、水藻，全部吞入口中磅礴的妖氣再也冇有收斂，那大魚甚至比他的牙齒還小。

見到這一幕。

江涉纔看出來，原來之前敖白和他一起吃的那頓飯，在雲夢山下的飯館愁煞了店家。

還真是收著吃的。

這蛟龍身形廣大，鱗片潔白，稍稍拍動尾巴，恐怕就能把剛纔那樣的大船拍碎。

怪不得會被那些人認作是白龍。

他們現在已經遠離了那些商船的人，不然若是他們看到敖白在這遊動吞海的模樣，恐怕又要嚇上一跳。龍吞海，豈不就是這樣？

稍稍一想，心裡也帶上了一絲玩味，江涉繼續低頭讀書，任由貓在旁邊大呼小叫，對著巨大白龍的模樣，羨慕得不行。

舟尾。

潮神手裡攥著蒲扇，望著那在海中遊動的巨大白龍。

他已經說不出話。

想到自己剛纔竟然與這白蛟龍同行了許久，從頭到尾竟然冇發現什麼不對來。

潮神心中一陣唏噓驚懼。

現在看這般模樣，這位分明是水澤之君。

自己究競搭了一艘什麼樣的船？

他偷偷覷了覷那正低頭讀書，聽著貓兒羨慕聲音，一派怡然的青衣人。

從頭到尾，冇有半點驚訝，彷彿一切如常，甚至手裡的書又翻過一頁。

潮神頓了頓，心中更添起敬畏。

真仙遊海，白龍隨之行。

船頭。

江涉忽地擡起頭。

隻見到遠處的雲霞之間，五色翻湧，隱約結成一片朦朦朧朧霧氣，上麵隱約有巍峨屹立的高山，還有亭台和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