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熙熙天地一閒人(+6)

長安有很多乞丐。

最富庶的東市和西市,商賈、胡客、行人如織,是行乞的好地段。釋家提倡施捨,大慈恩寺、薦福寺香火鼎盛,許多乞丐聚集在寺廟附近,求齋飯和錢財。

城門橋頭、官貴宅邸附近,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還有的聚集在酒肆、青樓附近,糾纏客人。這樣的人,被稱為“浮戶”、“流民”。

貓警惕地看著那人,看著像是死了。

他們兩人身上,實際也冇帶什麽吃的。

江涉想了想,遞過去兩張胡餅,還冒著熱氣,擱在乞丐麵前。

那乞索兒霍然睜開眼睛,一把抓起胡餅,張大嘴就往裏麵送,腮幫子鼓的不行,拚命的嚼。兩口就把一張餅吃完,開始吃下一張。

乞索兒抬眼,警覺地看著麵前那兩人。

“二位郎君是……”他聲音沙啞。

江涉又拿出一張墊著箬葉的胡餅,這下冇有放在地上,而是拿在手裏。

“我有一些疑問想要問足下,如果願意,這張胡餅就作為報答。”

乞索兒不斷看著那張餅。

“郎君儘管問。”

江涉問:“足下為何淪落至此?”

冇想到問的這種問題,乞索兒愣了一下,聲音沙啞著回想說:

“一開始我是在八水那邊幫人運貨的,後麵生了場病,掙不到活做,就這樣了。”

“可有子女?”

“之前有過,餓死了。”

“妻何在?”

“她吃不飽飯,改嫁了。之前還給我分點粥吃。”

“為什麽現在不來了?”

乞索兒低著腦袋:“一開始我自個活的不好,也不想見她,後來聽說她生孩子病死了。”

“爹孃呢?”

“都不在了。”

“兄弟呢?”

“早分家了。”

“我看你雖瘦,但也四肢健全,為什麽不繼續運貨?”

“當腳伕也得有個整齊衣裳,得吃飽飯啊。”

乞索兒嘟囔說,嘴裏飄出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臉,“我一到河邊接活去,人家見我這樣躲還來不及,生怕染上疫,冇人肯找我,打白工都冇東家願意。”

一件最普通的麻布衣裳百來文,一張胡餅兩三文,一鬥米十幾文。

江涉把第三張胡餅遞給他。

這人連忙抓過,連連道謝,卻藏在懷裏不肯吃了,嘴裏解釋著。

“多謝郎君,我這預備明……”

一粒碎銀掉在他麵前。

很小的一點銀子,也就三四錢重,掉在雪地上都不起眼。

那乞索兒一愣,連忙從雪地裏掏出來,緊張地攥在手心裏。

他伏在地上連連磕頭,嘴裏嘟囔著話。

江涉已經走了。

貓扭頭,回身看著這人在雪裏撈著什麽,又是呆住,又是極為高興的樣子。

路上。

江涉看向思索中的李白。

“太白在想什麽?”

李白回過神來。

他說:“這人拿了錢,卻也不知道會不會去買衣裳,也不知是否會找個安穩住處,再去苦力做活。”“是啊。”

江涉語氣淡淡,說:

“雖然舍了錢財,但也要看這人願不願救一救自己。或許他想要脫身,把錢都扔去賭場,或惦記皮肉,花在妓館也說不定。”

“之前已經說過了“名’。”

“太白有什麽想法嗎?”

李白沉默了一會。

他想起那乞丐。也想起兗州的頂杆人,長安也有百戲人頂杆,舉的比兗州還高,看著凶險又精彩。又想起前幾年吐蕃入侵瓜州,想到西北連綿不休的戰事。

他道:

“世人求官名,也不算錯。”

江涉點點頭,凜冽的寒風颳著他的袖子。他笑說:

“能想到這個,看來太白已經明白了許多。世人如果一個個高潔又呆板,全都活成一個樣子,也是無趣“求財也好,求名也好,求仙也好。”

“本就冇有高下的分別。”

“說起來,我與太白也認識了六年,一路上更見過了不少奇人奇事。”

“見過了城隍、土地,也見過了藏在深山的道門,見過了山川之主、水澤之君,也見過張果老、邢和璞、李玄這樣有所成就的人物。”

江涉看向李白,笑著問道。

“太白冇想過向他們學習道法嗎?”

許久都冇有聽到聲音。

細雪落下,冷風不斷地吹,天地在遠處相連,上下白茫茫一片。遠處的人影都變得很小,他們避了避路過的馬車。

李白在枯樹下停住腳步。

“當然是想過的。”

“隻是……”

江涉靜聽。

李白頓了頓,一些念頭在心裏轉過了幾圈,最終還是冇有隱瞞,灑然道:

“我與元丹丘、孟夫子尋仙,是想找到傳聞中隱逸的山人,學修妙法。再不濟,也可以與名士為友,共乘清風明月,也是快事。”

“脫身世上庸庸碌碌事,蠅營狗苟。”

“既已得見大道,便不願輕易偏移。”

“既然如此,又怎會甘心停留在術法神通這類小道上,因為這些先生口中的小技,而錯過真正的道法?”

李白又說了些什麽。

他說完,許久等不到江涉話音。

“先生?”

“你膽子倒是大,幸好張果老和水君都不在。”江涉抬步,玩笑說:“我可從未說過那些是小技,他日若有人因這話打上門來,莫要推給我。”

“不過。”

“當日我與太白說,不傳法,不立文,不授業。”

“隻是結伴而行,聊些塵寰軼事,遇到稀奇的鬼神之說,也去瞧瞧熱鬨。”

“去留隨意,不係藩籬。”

“今日也不會改變。”

“如有悔心,隨時可返。”

兩人同步而行,一路走回家裏,李白渾身是雪回到院子裏,剛打了幾個噴嚏,元丹丘就把他抓過來,抱怨道。

“先生!太白!好像有賊進來了,我買了好幾張胡餅,不知道怎麽回事,回來就隻剩一張了!”江涉忍不住笑了下。

他摸了摸錢袋,找出幾枚銅錢,遞了過去。

“再去買幾張吧。”

元丹丘誓死要找到那個偷餅賊,嘴上嘀咕個不停。

回到屋子裏,江涉坐在桌前,從袖子裏找出那匣子。打開,裏麵四塊銀錠擺在上麵,其中一塊被剪去了小小一角。

他抖了抖袖子。

那箱絹也沉甸甸落在地上。

隨後悠哉遊哉坐在一邊,端起熱氣騰騰的茶盞,喝了兩口暖暖身子,看著貓兒張開小爪,一點點數著賬目,幫他數錢記賬。

慢悠悠等了起來。

貓有不懂的,還要問他和另外兩個人。

“一兩銀子是多少錢?”

得知一千文這個驚天數字,整個貓的小臉立刻嚴肅起來,緊張地盯著那四錠銀子,生怕銀子們忽然長腿跑掉了。

江涉端著茶盞,忍不住笑。

茶一碗,酒一樽,熙熙天地一閒人。

日子過的悠閒。

這一天。

江涉開始看東海仙山的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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