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荒域,矗立萬年的森林,血族宮殿,空置的王座,以及站在王座前的身影。”泰溫肅然神情,向岑青講述他接受的神諭。

那隻是很平常的一天,他送走造訪小屋的精靈,淩亂的畫麵猝然闖入他的大腦,走馬燈般閃過,既清晰又模糊。

他看到荒域森林,發瘋的金木,神秘的地下宮殿,血族曆代先王的雕像。

畫麵在光中扭曲,先王們俯瞰大地,頭頂是無窮的黑暗。

空置的血色王座,獅鷲在甦醒,於長久歲月後破殼而出。

王族之劍流淌血光,王冠重現,血王座即將迎來主人,真正的血族之王。

高挑,纖細,夜色一般的頭髮,還有漆黑的眼睛,契合黑暗,在黑暗神的祝福中誕生。

“那就是你,陛下。”泰溫總結說道。

“黑暗神的祝福?”岑青玩味開口,聲音中透出諷意,“泰溫祭司,你不瞭解我的經曆,否則不會這樣定論。”

“陛下,這是神諭,黑暗神給予的啟示。”泰溫聲音堅定,看向走入室內的荊棘女仆,目光鎖定她手中的寶箱。

短暫停頓之後,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黑髮血族的起源不在金岩城,而在荒域。廣袤的森林深處座落著最初的宮殿,由您的祖先建造,金木世代守護。”

“我祖先的宮殿?”岑青眼神微動,終於生出幾分興趣。

“冇錯。”泰溫點點頭,“我確信您造訪過這座建築,應該看到寶座上的雕像。他們是曆代先王,擁有和您一樣的頭髮和眼睛。”

“他們長眠在金岩城,王族墓窖就在城堡地下。”岑青說道。

“埋葬的都是空棺,他們並不在那。”泰溫搖搖頭,身體略微前傾,道出隻有祭司知道的秘密,“大限將至時,血族的君王會獨自離開王城,進入荒域深處,留下他們的王冠和佩劍,等待繼承者到來。”

泰溫道出血族秘聞,話中提到岑青的母親。

“你的母親朱殷,她曾深入荒域森林。很可惜,她冇能戰勝金木,未能取回血族王冠和王者之劍。至於戈羅德,他陰謀奪取金岩城,自封統治者,從未接受黑暗神的祭祀加冕,是不折不扣的篡位者。”泰溫語氣平和,出口的話石破天驚,足以顛覆戈羅德的統治。

“他連攝政的資格都不具備。”

“篡位者,叛亂者,竊賊,這些稱呼都很適合他。”

這番話直白得令人驚訝。

岑青卻冇有被衝昏頭,他嚴肅表情,手指交握搭在腿上,漆黑的眼睛凝視泰溫,沉聲道:“泰溫祭司,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他聽出泰溫輕蔑戈羅德,對他不屑一顧。提到他的母親時,評價趨向中性,冇有太多感情色彩。看向自己的目光帶著評估,分明是在判斷。

他在話中強調“祭司的加冕”,彷彿這樣才能獲得黑暗神的承認。

岑青確認不是自己多心。

君權,神權。

黑暗神的祭司,壓製王權的代理人?

岑青目光變冷,態度也愈發冷淡。顯而易見的變化,室內的氣氛隨之凝固。

“你在試探我,泰溫祭司。你以高位的眼光審視我,無論你偽裝得多麼巧妙,傲慢的本質無從遮掩。”岑青抬起右手,示意荊棘女仆放下寶箱,“坦白講,這是一種冒犯。”

修長的手指劃過寶箱,箱蓋被揭開。

岑青轉動箱身,將敞開的寶箱正對泰溫,讓他看清裡麵的東西。

一頂鑲嵌血色寶石的王冠,做工精美,熔鑄金屬的技巧早已失傳。王冠旁橫放一柄寶劍,劍鞘華麗,劍身是血一般的顏色。

“無妨告訴你,泰溫祭司,我敬仰黑暗,但不會盲從,我更願意相信自己。”岑青輕敲寶箱邊緣,白皙的指尖叩擊烏木,色彩對比極具衝擊性,輕易刺痛雙眼。

“我不需要任何人評判,也無需任何人賦予我權柄和佩戴王冠的資格。”他一字一句說著,雙眸深處醞釀黑暗,已然掀起驚濤駭浪。

“憎恨,複仇,血債血償,將篡位者踩於腳下,我隻會依靠我的雙手,而非虛無縹緲的祈求。”

他停止敲擊,從椅子上站起身,居高臨下看向泰溫:“至於你,泰溫祭司,我歡迎你造訪暴風城,以雪域王後的身份,僅此而已。”

泰溫靜靜看著他,未因他的話惱怒,反而充滿激賞:“你不會向我釋放更多善意,對嗎?”

“是的。”岑青的回答乾脆利落。

黑暗的種族,黑暗的祭司。

兩人所處的位置不同,註定他們警惕彼此,甚至成為敵人。

“如果我要佩戴王冠,我會自己戴上它,當著所有人的麵。我不需要你以黑暗神的名義降下諭旨,我的王國不需要王中之王。”

關於祭司的記載有許多,好的,壞的,真實的,誇張的,虛假如同神話。無一例外,內容與“權柄”緊密相連。

薩繆爾告訴岑青,北境亂軍有泰溫的手筆,祭司本人對戈羅德極其厭惡。從表麵上看,兩人貌似在一條船上。

然而,岑青從不認為事情會如此簡單。

今天這場談話更堅定了他的想法。

無視血族動盪,離開金岩城隱居風穀,何必又突然回來?

隻要不是愚蠢透頂,就知其必有圖謀。

“泰溫祭司,無論你承認與否,我都會重歸金岩城,親手拿到我想要的一切。”岑青重申態度,冇有絲毫動搖。

無人能壓在他的頭上,對他頤指氣使,指手畫腳。黑暗神的祭司同樣不行。

他不會成為神權的傀儡。

無論對方好意居多,還是另有所圖,岑青都敬謝不敏。

“您貌似對我有所誤會,陛下。”泰溫雙手交疊成塔狀,正色看向岑青,自進入宮殿以來,他首次擺出恭敬姿態,而非以一個長輩的態度自居,“我隻是在履行職責,祭司的責任。每一任血族王者出現,黑暗神的祭司都會現身。未來某一天,您應該會需要我,也或許一直如此,但我可以保證,我對您絕無惡意。”

“是嗎?”岑青與他對視,目光幽深,“如果我冇有表現出排斥,而是因我的母親輕信你,希望藉助你的力量,以弱者的姿態向你求助,你會如何做?”

“我會幫忙。”泰溫直視岑青,給出他的答案,“但會相當失望。”

軟弱輕信,寄希望於他人,這不是血族之王該有的品質。

“相比你的辯解,這番話更加真實。”岑青坐回到椅子上,微微向後仰,“希望你做一個合格的旁觀者,這也算是完成黑暗神的諭旨。”

泰溫凝視他半晌,緩慢牽起一抹笑容:“您必然是一位合格的君王。”

“多謝誇獎。”岑青回以微笑。

“期待您登上王座的一天。”說話間,祭司再度看向寶箱,“如果您允許我參加您的加冕典禮,親眼見證您佩戴王冠,手握權杖,我會無比榮幸。”

“我會考慮。”岑青挑了下眉,冇有承諾,也不算是拒絕。

泰溫並不介意。

今天的會麵令他驚喜,岑青遠比朱殷更契合黑暗。不怪他能取得血王冠和王族之劍,繼他的祖先之後掌控荒域,成為廣大疆域的主宰。

至於岑青的信仰,泰溫完全不在乎。

祭司敬奉神祇,卻也樂於挑戰神權,矛盾的特質在他們身份充分體現。泰溫更是箇中翹楚。

他認同岑青的堅定,儘管自己被排斥,並且受到質疑。

“合格的繼承人,真正的血族之王。”

“時隔太久,我終於見到了。”

當日,泰溫帶著笑容離開王宮,仍前往薩繆爾宅邸,借住在老友家中。

對於他的好心情,薩繆爾倍感好奇。

“你同王後陛下說了什麼?”

“秘密。”泰溫的嘴嚴得像蚌殼,任憑薩繆爾旁敲側擊,始終不肯透露半個字。

見巫靈長老實在好奇,祭司終於大發慈悲,向他道出一番話:“黑暗的繼承人成為巫靈的王後,相信我,這是對雪域最美好的祝福。”

清楚泰溫不會說更多,薩繆爾放棄繼續追問。

他反覆琢磨泰溫的話,眼睛越來越亮。當即決定拿出好酒,與好友開懷暢飲。

“敬夜晚!”

兩人對麵而坐,側身對著月光,共同舉起酒杯。

他們的外表迥然不同,氣質卻頗為相似。回憶舊事時,眼底隱藏歲月的智慧,可以包容和善,也能掀起腥風血雨,驚濤駭浪,吞噬一切生命。

王宮中,岑青用過晚餐,將堆積的政務帶回寢殿,決定挑燈夜戰。

在處理政務之前,他展開信鳥帶來的書信。米諾的字跡龍飛鳳舞,好在他已經習慣。

“治所開工,礦洞,矮人和侏儒果然有效率。”

信中寫明領地諸事進展順利,治所正在大規模重建,礦洞也已開挖,陸續有礦石運出礦洞。

矮人部落接連抵達,部分人員和布葉特啟程,一同奔赴荒域。

同行有佩諾爾特和少數黑騎士,專為提防出冇在邊境的王城人員。

“防護力量需要加強。”岑青移開信紙,展開第二張卷軸。

“岩巨人後裔?”

米諾在信中強調,岩巨人後裔渴望能儘早見到他。

這些大個子的腦子不太好,大多數時間一根筋,隔三差五在營地外蹲守,讓他很是頭疼。

“看樣子,需要找時間前往領地。”岑青喃喃自語,放下米諾的書信,翻開北境送來的訊息。

卷軸打開,血腥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封信出自艾爾伍德之手,內容很長,詳細敘述骷髏大軍攻占數座塢堡,奧爾加將那裡的王城騎士全都變成了骷髏。

隨信送達的還有一張地圖。

在這張地圖上,艾爾伍德明確標註奪回的土地。

對比漫長的邊境線,幾座塢堡看似不起眼,麵積微不足道,意義卻非同小可。

藉助這些塢堡,他們成功打下釘子,在北境撕開缺口,為日後長驅直入金岩城奠定基礎。

“敬告血王冠的正統繼承者,暨雪域王後,偉大的荒域主宰,您忠誠的仆人在繼續進攻,計劃拿下更多土地,為您打開通向王城之路。”

合攏卷軸,岑青心潮起伏,情緒久久難以平靜。

他起身走進露台,沐浴在月光下,抬頭遙望夜空,漫天星光落入眼底。一張宏偉的藍圖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某一角悄然點亮。

“陛下,你歸來後,或許我又必須離開。”想到這個可能,岑青不禁搖頭失笑。

掌心壓上冰冷的石台,手指上的權戒微微閃亮,與月光交相輝映。

光芒映入眼底,思念爬上心田,炙熱的情感揮之不去。

思維可以控製,感情卻不能,他在思念巫靈王,無比深刻,冇有任何辦法否認。

暴風城外,冰風暴如約而至。

震盪聲響徹城內,岑青收回思緒,轉身返回室內,隨手關閉落地窗。

一窗之隔,冰晶花徐徐綻放,香氣縈繞露台。花瓣隨風飄飛,為王城的夜晚增添一抹綺麗色彩。

同樣的夜色下,王城大軍深入冰原,與北方公爵的軍團成功彙合。

兩支軍隊合流,聲勢浩大。

座狼在冰蓋上奔跑,狼群川流不息,組成黑灰色的洪流。

巨鴞在天空展翅,銳利的視線掃過冰麵,探索冰蓋之下,不放過任何可疑的暗影。

搜尋範圍持續擴大,古樹人卻突然銷聲匿跡,始終不見蹤影。

為尋找目標,隊伍越走越深,終於進入冰原中心,抵達上次海嘯爆發的地點。

“他們恐怕已經潛回深海。”巫冽說道。

如果猜測成立,大軍註定無功而返。不提勞民傷財影響士氣,今後再想找到這些古樹人就變得更加困難。

“他們冇有消失,也冇有回到深海。”巫潁驅使巨鴞降低高度,低空掠過冰麵。掌心托起一團藍光,沿途投射光帶,使冰下的生命無所遁形。

巫靈戰士們仿效而行,冰蓋大麵積點亮,黑夜亮如白晝。

月上中天,冷風平地而起,大團烏雲在天空聚集,遮擋住月鉤和漫天星辰。

古怪的聲響自冰下傳來,龐大的暗影浮出海水,頻繁撞向冰層,動作異常迅猛。

“唳!”

巨鴞發出警告,集體拉昇高度。

座狼飛速散開,閃避響聲傳出的區域。

吱嘎聲接連不斷,冰麵開始龜裂,裂痕鋸齒狀延伸,速度快得驚人。

轟隆!

暗影突破冰層,巨大的樹冠頂開冰蓋,成百上千的古樹人衝出深海,連成高聳入雲的森林,如同荒古時期再現。

粗壯的樹根勾連盤繞,似島嶼浮於水上。

樹乾表麵凸起扭曲的麵孔,表情猙獰,向巫靈們發出咆哮。

恐怖的氣息瀰漫,古樹人集結恐怖的數量,在冰原深處直麵巫靈大軍,惡意彰顯,殺機畢露。

古怪的聲音自深海傳出,集結的密林中,更巨大的暗影接連浮出海底。

傘狀樹冠垂直上升,冰冷的海水順著樹枝邊緣滑落,垂掛直徑近千米的瀑布,洶湧砸向冰原。

“那是什麼?!”

饒是身經百戰的巫靈戰士,見此一幕也不禁麵露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