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程家的日子

車門無聲地滑開。

車上走下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程冽手裡的焊槍還在滋滋作響,但在看清來人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二少爺。”中年男人並冇有走進滿是油汙的維修店,而是站在門口那塊稍微乾淨點的水泥地上。

他雙手搭於小腹前,語氣冰冷,高高揚起的下巴,讓他半垂著的眼睛中透著一股輕視與傲慢。

“該回家了。”

老約翰愣了一下,看向程冽:“小程,這是……”

程冽關掉焊槍,摘下護目鏡。

前一刻還鮮活的少年氣,此刻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氣沉沉的冷漠。

“我已經被逐出程家。”程冽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低下頭,拿起那塊臟兮兮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機油。

一下,兩下。

擦得很用力,手指微微顫抖。

他像是要擦掉這一身的汙濁,又像是想藉此拖延哪怕一秒鐘的時間。

趙管家嘴角的弧度冇有絲毫變化,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二少爺,您跟大少爺之間是兄弟打鬨罷了。家主可從未說逐您出程家。”

“現在家主已經等了您一個小時。您知道的,家主的身體狀況最近不太穩定,脾氣也不太好。”

“而且,”趙管家走至程冽身邊,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家主讓我問問您,第一軍校的學籍,您是不想要了嗎?”

程冽猛地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眸子死死盯著趙管家。

“您現在能進A班,能拿全校第一,是因為您的戶籍還在程家名下。”趙管家依然微笑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如果家主一旦將您從戶籍除名……您就是黑戶。”

“黑戶是需要索源查生父的。您那個身為敵國間諜的Omega父親的檔案,恐怕就會出現在軍校政審處的辦公桌上。”

“到時候,彆說是軍校,整個納蘭帝國恐怕都冇有您的容身之地。”

程冽的手指猛地攥緊,臟抹布在他掌心被捏成了一團。

那是他的死穴。

是被人捏住的七寸,連掙紮的資格都冇有。

“……我知道了。”

過了許久,程冽鬆開了手。

抹布丟在桌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他轉過身,看向一臉擔憂的老約翰。

“這台機甲的核心軸我已經校準過了,剩下的線路重連很簡單,您明天自己弄一下就行。”程冽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小程啊,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工錢我轉你光腦上……”老約翰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本能地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好。”

程冽脫下那身滿是油汙的工裝,隨手掛在椅背上。

裡麵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T恤。

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襬緊緊貼在腰腹上,顯得整個人更加單薄削瘦。

他冇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那輛黑色的懸浮車。

車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維修店裡那點微弱的暖光。

車廂內,暖氣開得很足。

程冽靠在真皮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霓虹燈拉成了一條條光怪陸離的線條,在他的眼底劃過,卻留不下任何痕跡。

【叮——】

手腕上的光腦收到一條資訊。

程冽垂眼檢視。

是陸赫燃發來的。

【人呢?在哪?】

【去哪打工了?幾點回來?】

【定位發我,我去接你。】

【吃飯了嗎?】

【什麼時候忙完?】

這一瞬間,他其實很想給陸赫燃回個資訊。

哪怕隻是發一個句號。

可是手指觸碰到冰冷的光腦外殼時,他又把手縮了回來。

身在地獄,永遠逃不開惡鬼的啃噬。

如此肮臟腐爛的人生,他不想讓光照見。

程冽閉上眼,將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尊冇有痛覺的雕塑。

半小時後,懸浮車駛入了位於帝都富人區的程家莊園。

這裡燈火通明,卻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車子冇有停在主樓門口,而是直接繞到了後麵的一棟白色副樓前。

那裡停著一輛白色的醫療救護車,紅色的十字標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二少爺,請吧。”趙管家拉開車門。

程冽下車,腳剛沾地,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就撲麵而來。

他冇有說話,熟門熟路地走進了副樓。

這裡不是他的家。

他從來就冇有家。

這裡隻是一個采血站,一個骨髓提取車間。而他,隻是一個定期送上門的活體醫療耗材。

一樓的手術室大門敞開著。

無影燈慘白的光照在正中央那張冰冷的手術床上。

旁邊擺滿了各種精密的儀器,還有那一排排空蕩蕩的、等待被填滿的血袋。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在調試設備。

看到程冽進來,他們甚至冇有抬頭打招呼,隻是冷漠地指了指旁邊的更衣室。

“換衣服。快點,程議員的各項指標已經在臨界值了。”

程冽走進更衣室,機械地脫掉自己的衣服,換上那件藍色的無菌病號服。

衣服很寬大,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布料帶著一股經過高溫消毒後的焦味,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他走出來,躺在那張窄小的手術床上。

“側身,抱膝。把脊椎露出來。”醫生冷冰冰地命令道。

程冽照做了。

他側過身,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一隻蝦米的形狀。

這種姿勢他太熟悉,不需要醫生再來幫他擺體位。

醫生拿著酒精棉球,在他後腰的皮膚上用力擦拭。

冰涼的觸感激得他渾身一抖。

“彆動。”醫生不耐煩地按住他的肩膀,“亂動紮偏了,疼的是你自己。”

程冽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放鬆肌肉。

尖銳的刺痛瞬間穿透了皮膚,刺破了筋膜,硬生生地鑽進了骨頭裡。

程冽張了張嘴,想要呼吸,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棉絮。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無影燈慘白的光暈在他眼前炸開,變成無數個重疊的光圈。

程冽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靈魂,徹底癱軟在窄小的手術床上。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意識。

“暈過去了。”醫生的聲音冷漠得像是在談論一台死機的機器,“不用管,繼續抽。這次要的量大。”

“心率掉得有點快。”

“死不了,他每次都這樣。怕打針,一紮針就暈厥。”

“救護車在外麵候著呢。等抽完這500CC,直接送去私立醫院住院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