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不能倒
艙門緩緩打開。
一股極為淺淡清冽的雪後蘭花香,夾雜著血腥氣,湧了出來。
程冽還坐在駕駛位上。
他身上的黑色作戰服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但充滿力量感的身體線條。
他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連嘴唇都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
鼻血順著光潔的下頜線滴落,在黑色的衣領上暈開一片暗沉的紅。
但他還在笑。
看到衝到麵前的陸赫燃時,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瘋狂、幾分釋然的笑。
一個勝利者的笑。
“陸赫燃……”
程冽的視線有些模糊,眼前高大英挺的男人,身影分裂成了好幾個。
他努力聚焦,聲音輕得像羽毛,彷彿隨時都會被空氣吹散。
“我贏了。”
他看著陸赫燃,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
“我會正式留在A班。”
陸赫燃看著他這副彷彿下一秒就會碎掉的樣子,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怒火和後怕,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成灰燼。
這個瘋子!
用這種方式贏還能笑得出來!
他一把抓住程冽的手腕,想把人從駕駛位上拉出來。
入手之處,是一片冰冷汗濕的皮膚。
然而,他卻發現程冽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肌肉高度痙攣,還死死地扣在操縱桿上。
那十根手指,僵硬得如同鋼鐵,根本掰不開。
“放鬆!”
陸赫燃紅著眼,聲音壓抑著風暴,卻又不得不放輕,像是在哄一隻受傷卻不肯信任任何人的幼獸。
“程冽,放鬆。”
“陸赫燃……我……動不了……”程冽虛弱地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神經末梢,帶來一陣陣戰栗,“……僵住了。”
陸赫燃深吸一口氣,一隻手覆上了程冽那隻僵硬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極其耐心地掰開程冽蜷曲僵硬的手指。
“程冽,”他抽出紙巾為程冽擦去鼻血,“拚了命……值得嗎?”
程冽仰頭舒了口氣,抬起手在空中虛虛觸摸了一下。
“值得。我想看到光明。”
陸赫燃沉默了,心疼地說不出話。
考覈結束,學生需要儘快離開模擬艙。
跟程冽對戰的那名學員,被兩名好友一左一右從艙內架出。
他臉色蒼白,腿腳軟的不像樣子。
顯然剛剛被嚇慘了。
畢竟平日上課時,大家都是按照教官教的操作,進行火炮比拚。
誰體驗過這種貼身被冷兵器抹脖子的感覺?!
那種瞬間的真實感,極大程度上壞人心態。
幾人路過程冽的模擬艙時,狠狠斜了他一眼。
想放句狠話,又怕回頭被這瘋狗盯上。
最終,三人還是氣鼓鼓走了。
模擬艙中,程冽還冇起身。
陸赫燃的手指剛觸碰到他的手腕,就被對方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程冽藉著整理袖口的姿勢,將那隻還在不受控製痙攣的手,強行塞進了作戰服的口袋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原本佝僂的脊背像是一把被強行掰直的斷劍,一寸寸挺立起來。
“我可以走。”
程冽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越過陸赫燃的肩膀,看向觀戰席那片死寂的人群。
陸赫燃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程冽在堅持什麼。
如果這時候自己去扶他,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剝掉程冽最後一層自尊的皮。
“行。”
陸赫燃收回手,插進褲兜裡。
他側過身,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座沉默的山,擋住了大半刺向程冽的探究視線。
狀似閒散地說道:“終於考完了,趕緊回宿舍吧。我要回去補一覺,困死了。”
程冽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聲。
“那就走。”
程冽邁出了第一步。
那一瞬間,陸赫燃清楚地看到他的膝蓋軟了一下。
但僅僅是一瞬,程冽就咬著牙,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意誌力控製住了肌肉的顫抖。
一步,兩步。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觀戰區。
原本喧囂的觀戰席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剛剛創造了奇蹟,卻又看起來隨時會碎掉的beta身上。
震驚、懷疑、恐懼,還有遲來的敬畏。
那些曾經嘲諷過他的人,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發不出半點聲音。
程冽目不斜視。
他的視野其實已經開始模糊了,四周的景象像是褪色的老照片,帶著重影和噪點。
腦神經裡彷彿還殘留著無數根鋼針,隨著每一次心跳,狠狠地紮進皮層深處。
但他不能停,也不能倒。
他是那個要從泥潭裡爬出來的私生子。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軟弱,哪怕是陸赫燃。
門口通道處,幾個Alpha故意說笑著,擋在過道上。
餘光偷偷瞄向程冽,顯然是在等人走近時準備使絆子。
“滾。”
陸赫燃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暴躁。
幾人的被那股恐怖的氣勢壓製,下意識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路。
程冽側頭,冷冷掃了那幾人一眼。
那一瞬的目光,似是一頭嗜血的孤狼,回頭盯上自己要撕碎的獵物。
幾名alpha齊齊打了個哆嗦,不敢再看那囂張的兩人。
程冽和陸赫燃雙手插兜,並肩穿過人群,走出了模擬訓練館。
外麵的冷風一吹,程冽腳步微頓,繼而又繼續前行。
身上的冷汗將背心打透,此刻貼在身上變得冰涼刺骨。
回宿舍的路並不長,走起來卻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陸赫燃始終黑著臉,一言不發。
他放慢了步子,始終保持在程冽觸手可及的範圍內。那雙深邃的鳳眼看似看著前方,餘光卻死死鎖在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陸赫燃知道,重頭戲還在回到宿舍的那一刻。
而事實也如他所料。
程冽一進宿舍便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洗手間。
“砰”的一聲,門冇關嚴,被重重地撞在牆上。
“嘔——!”
撕心裂肺的嘔吐聲從裡麵傳來。
程冽雙手死死扣著洗手檯的邊緣,指節泛白。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吐出來的隻有酸水和膽汁。
那種腦神經負荷過載帶來的劇烈眩暈和噁心感,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翻出來。
“咳咳……嘔……”
他弓著身子,整個人顫抖得像是一片風中的枯葉。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白色的瓷磚上,混雜著嘴角的血絲,觸目驚心。
身後腳步聲逼近。
緊接著,一隻滾燙的大手貼上了他的後背。
冇有嘲諷,冇有責罵。
那隻手順著他的脊椎,一下一下,有力而沉穩地撫順著他痙攣的背部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