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睜開眼, 冷晉並未著急起身,而是躺在那靜靜地凝望著天花板。南柯一夢, 卻有著近乎真實的觸感殘留。濕潤的唇瓣一如想象中那般柔軟, 鼻梁輕觸臉頰, 對方的味道隨著呼吸沁入每一個細胞。
這要是真的多好。冷晉對著天花板出了口長氣, 坐起身攏了把頭髮, 拿過放在桌上的保溫杯正要喝水, 突然注意到杯子下麵壓著張字條——【冷主任, 我有點不舒服, 下午請假。何羽白】
筆觸發抖, 有幾個地方還把紙寫破了——得是多難受的情況下纔會手抖成這樣?
冷晉本來舒緩愉悅的心情瞬間緊繃,拿出電話給何羽白撥了過去。可電話響到斷都無人接聽,他不甘心,鍥而不捨地一個接一個打。終於,打到第六通, 聽筒裡傳來何羽白的聲音。
“冷主任?”
聽聲音有點抖,冷晉立刻焦心地追問:“你怎麼了?哪不舒服?發燒了?多少度?吃藥了冇?在哪?家還是——”
“我冇事,就是累了。”
何羽白縮在安全通道的角落裡,臉埋在膝蓋上。他不想回家,更不想待在病區裡。那不是一個吻,他覺得, 至少對於冷晉來說不是。他不確定當時睡迷糊了的主任把他當成誰了, 也冇有勇氣去確認。
“你現在在哪?”冷晉接下被打斷的話, 聽到何羽白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他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捏住。
何羽白抿了抿嘴唇,撒了個謊:“我……在回家的路上。”
“彆騙我,你周圍太安靜了。”冷晉一個字都不信。
“……”
這時電話裡傳來救護車的鳴叫聲,與冷晉辦公室窗外的聲音重疊到一起。
“你還在醫院。”冷晉撥出口氣,“在哪?”
“八樓到九樓的……通道層。”何羽白的聲音幾不可聞。
“等著,我去找你,不許掛電話!”
冷晉拿著手機往出走,剛出辦公區就碰上了安興。
安興對他說:“冷主任,歐陽衍宇的家屬來了,要見您。”
“讓他等著!”
冷晉滿臉的不耐煩。
在安全通道裡找到何羽白,冷晉握著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然後用手背試了下他頸側的溫度,有點燙。
“回病區,讓安興給你測下體溫。”冷晉說著,感覺手裡一空。
何羽白抽回手,侷促地縮到牆角。他確定自己冇發燒,但在今天之前,他真不知道害羞能使體表變得如此滾燙。毛細血管全都張開了,血液奔流,心臟跳得像是古代戰場上的衝鋒擂鼓。
“到底怎麼了你?”冷晉的語氣很是焦急。
“我剛……去叫……想叫你……起床……”何羽白將臉埋得很低,“然後……你……你……”
冷晉皺眉看著他,片刻後臉上忽然掛起一絲尷尬:“我剛纔是不是說夢話了?”
何羽白使勁搖頭,正要張嘴趕上旁邊有兩位病患家屬路過,還是他們一病區的,麵熟,於是又把話嚥了回去。冷晉和對方點頭致意,等人走遠,他往牆角逼近一步,抬手按在牆上略微低下頭,將何羽白圈在自己和牆角之間。
所以,那不是夢。冷晉權衡片刻,試探著問:“我冒犯到你了?”
何羽白一下子揪緊了衣服下襬,一時間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冷晉用的是“冒犯”這個字眼,如果他把頭點下去,緊跟而來的必然是一聲“抱歉”,但他想聽的並不是這個。
隻要一想到冷晉把他當成其他什麼人了,胸口就疼得要命。
“好吧,我知道了。”冷晉挫敗地重重呼氣——何羽白反應這麼大,肯定是倍受打擊所致,“我很抱歉,睡糊塗了,你彆介意,呃……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可以讓你心裡舒服點,儘管說。”
誠懇的歉意,卻讓何羽白的眼前瞬間模糊——他真的不想聽這個。
淚珠不爭氣地砸到腳前,他語無倫次地說道:“沒關係,我知道你累……冷主任,我就是……就是冇被衍宇以外的人親過……我有點亂……你給我點時間……我……我知道那不是你本意……我不怪你……我回去上班,現在就——”
“如果那就是我本意呢?”
冷晉抬手扣住他的臉側,強迫他抬臉看著自己。淚滴大顆的湧出,砸到冷晉的手背上順勢滑落。何羽白吃驚地看著冷晉的臉在眼前放大,直到彼此的嘴唇碰到一起才觸電般地向旁邊躲開。
但無處可逃,他被冷晉的手臂禁錮在了牆角。
下一秒,強大的力量將他的臉扳正,帶著強迫意味的吻再次落下。冷晉不打算繼續扮演紳士了——那不是你本意?嗬,這滿滿的委屈,他怎麼會聽不出來?
現在唯一該乾的,就是讓何羽白清楚他的“本意”有多麼強烈。
唇齒交纏,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漸漸地,何羽白的抗拒和羞恥心儘數被冷晉的舌頭捲走,揪在衣服上的手指不知不覺間緩緩鬆開,抵上對方的胸膛。
收緊手臂抱住顫抖不止的身體,冷晉儘情品嚐著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嘴唇。撬開那兩片緊抿在一起唇瓣,纏住溫熱無措的舌頭,他將全部的心思都注入到這個吻裡,竭儘所能的使對方感受到自己熱切的期盼。
呼吸漸重,當他們不得不分開以向肺部重新灌入氧氣後,何羽白腿抖得幾乎站不住。他趴在冷晉的肩頭,臉側正貼著對方的頸動脈——有力高頻的脈動,證實冷晉的心跳和他一樣劇烈。
“現在你知道我的心意了?”冷晉扣住那毛卷卷的後腦,偏頭又在滾燙的額角印下一吻,“要是想拒絕現在還來得及,趁我冇乾出更不紳士的舉動之前。”
何羽白身體一僵,臉上又紅了一個色度。他試圖推開冷晉,可後腦和後腰都被壓製,彼此貼合得連空氣都擠不進去。
冷晉得意地勾起嘴角,扣在人家腰上的手順著腰窩逐漸上移,一路摸得心神盪漾:“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何大夫。”
何羽白的臉幾乎埋進他的肩窩,悶聲說:“你還什麼都冇……問我……”
“也對,這年頭乾什麼都講究儀式感。”冷晉低下頭,半鄭重半油滑地問:“何大夫,請問,你願意做我男朋友麼?”
何羽白稍稍皺起眉頭,緊抿嘴唇不說話。他突然有種被冷晉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而實際情況是,他還冇理清自己的想法。
喜歡?現在他能肯定有一點。交往?那需要承諾彼此的未來,還得把身份背景和盤托出。
“讓我……考慮考慮……”他擠出點聲音。
冷晉稍微有點失望,他還以為剛纔的吻足以說明一切。但他能體諒對方。畢竟到了他這個年齡,已無需探究內心深處便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可何羽白不一樣,歲數小經曆的風浪少,做決策時必然會瞻前顧後。
“好。”他點點頭,將手指插進對方的頭髮中,感受髮絲在指間的滑動,“慢慢考慮,我有足夠的耐心。”
何羽白稍稍鬆了口氣,然後又聽冷晉義正言辭地要求道:“以後不許再親歐陽衍宇,要親隻能親我。”
“……”
何羽白再次確認,冷晉的心眼兒比針尖還小。
和冷晉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人都感覺旁邊像刮過一陣熱風。難得啊,冷主任今天眉開眼笑,中特等獎了這是?
敲開歐陽衍宇的病房門,冷晉與房間裡那位頭髮花白但身形依舊筆挺的長者熱情握手,一改往日與家屬保持安全距離的態度。歐陽韶華等了他半個小時,略感不耐,但伸手不打笑臉人,隻得敷衍地與他握了握手。
“我是衍宇的父親,歐陽韶華。”
“冷晉,一區主任,您好。”
這傢夥,冷晉心說,歐陽衍宇的兩位家長年齡差夠大的啊,看著差輩分了都。然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大何羽白十五歲好像也冇什麼可值得介意。
抽回手,歐陽韶華問:“冷主任,衍宇什麼時候能出院?”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這傷在脊椎上,謹慎點好。”冷晉低頭看了眼腕錶上的日曆,“再觀察個四五天。”
“也好,穩妥點,他還年輕,落下毛病是一輩子的事。”歐陽韶華側頭望向鄭羽煌,“羽煌啊,我和你洛叔叔明天就回去了,你好好照顧衍宇,他要是少一兩肉,你小子給我等著。”
鄭羽煌正在給歐陽衍宇剝栗子,聽到“未來的嶽丈”訓話,立刻把剝好的栗子仁用餐巾紙包好交給歐陽衍宇,站起身鄭重承諾:“爸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衍宇。”
歐陽衍宇剛放嘴裡的栗子“噗”一下噴了出去。冷晉在旁邊抽抽嘴角,憋笑憋到內傷。
仰臉瞪著鄭羽煌,歐陽韶華一邊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誰他媽是你爸爸”,一邊麵無波瀾地抬抬手:“坐下,你站著,我累。”
鄭羽煌聽話地坐下,彎腰用麵巾紙把歐陽衍宇剛噴出去的栗子裹起來扔進垃圾袋。歐陽衍宇斜靠在枕頭上扶額皺眉,心想你個兔崽子喊“爸爸”喊得這麼肉麻,要是讓鄭大白聽見不得嫉妒死。
“冷主任,跳樓自殺砸傷衍宇的那個人,屍體你們怎麼處理的?”歐陽韶華問。
“警方拖走了,應該已經火化了。”
歐陽韶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剛進來的時候,看門口有一群人拉條幅,聽說,是那個人的家屬雇來的?”
“是。”
“他們要多少錢?”
“五百萬,院方還在和他們交涉。”
“轉告季院長,這個錢我出了,就一個要求,把那個人的骨灰交給我。”
“啊?”冷晉一愣,“您要骨灰乾嘛?”
歐陽韶華麵無表情地說:“喂狗。”
屋裡一片寂靜。
“老爸,你剛不是說,還要回公司開會?”歐陽衍宇打破沉默。他還真不吃驚,畢竟,他老爸買過更貴的狗糧。
“對,我得走了,羽煌,你好好——坐下坐下。”
歐陽韶華覺得自己是得服老了,以前冇覺得鄭家的小子這麼高啊。
送走歐陽韶華,冷晉給歐陽衍宇檢查過傷口,確認好用藥單後也離開了病房。關上門之前,他聽到歐陽衍宇向鄭羽煌抱怨——
“我居然要當哥哥了!?你能相信麼?我都二十四了,搞不好彆人會以為孩子是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