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一區有位常客,大家都管她叫穎姐,五十六歲,乳腺癌合併甲狀腺癌。年前冷晉給她做的手術,每隔二十天來病區做一個療程的化療。穎姐愛漂亮,化療頭髮掉光了就裹上絲巾,每天還堅持化妝,把蒼白的病容遮蓋在五彩斑斕的化妝品之下。
她歸徐豔管床,每次來做化療都給徐豔帶一堆自己親手做的甜品,病區的護士們也有份。她每天笑盈盈的,不管化療多難受,從不刁難醫護人員。徐豔感慨說像穎姐這樣心胸開闊熱愛生命的人,即便是得了癌症也能比同狀況的人多活幾年。
這一次穎姐來化療,可隻有何羽白手底下的床還空著。冷晉安排她住到二十三床,還是由徐豔管床。
何羽白早起查房,看完自己管的患者,順手拿起穎姐的診療記錄過了一遍。徐豔大夜班,這會正睡著,還冇到叫起床的時候。當然他不會發表意見,以免造成徐豔的困擾。
“何大夫,之前冇見過你啊,剛來的?”穎姐笑眯眯地打量著他。
“嗯,纔來不到十天。”何羽白放下床頭記錄板,又看了眼輸液袋,確認不需要叫護士,“您怎麼冇叫個家屬來陪床?”
“都忙,老公是獄警,閨女天天加班,兒子還在念大學。”穎姐越看何羽白越喜歡,這小大夫年紀輕輕卻能管床了,看來是有大本事,“何大夫,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何羽白說著,示意穎姐自己想看下她的刀口。
穎姐解開病號服的釦子,大大方方地讓他檢查。甲狀腺切除的刀口如同一條細線,癒合得非常好,足見冷晉的縫合技術之高超。乳腺切除使用的是環切術,為愛美的穎姐完整保留了女性特質。
穎姐聽何羽白唸叨冷晉技術好,笑嗬嗬地說:“進手術室之前,我跟冷主任說,他要是全給我切了,不如直接在手術檯上捂死我算了。”
“但是對於醫生來說,患者的命更重要。”何羽白細心地幫她整理好衣服,“冷主任這樣做,肯定也是綜合分析過你的情況才做決定,一般來說,惡性腫瘤,全切比較保險。”
“死就死了,兒女都長大成人了,老公也健健康康的,我知足。”穎姐坐起身,滿不在乎地衝隔壁床的病友抬抬下巴,“是吧,呂老太太,這女人啊,要是不美,活著多冇勁。”
“你啊,就是個狐狸精。”呂老太太笑著調侃她,“多大歲數的人了還跟老公那麼膩呼。何大夫,你可不知道,昨兒晚上她跟老公視頻撒嬌,哎呦,聽的我都替她臉紅。”
穎姐陰陽怪氣地叫道:“呦呦呦,你跟你們家老葉膩呼的時候,怎麼不臉紅?何大夫,我看她冇毛病,就是想讓老伴兒腳前腳後的伺候。”
聽著這老姐倆調笑對方,何羽白隻能以微笑來迴應。
午休回來,何羽白查房,聽到衛生間裡傳來穎姐的嘔吐聲。化療反應,即便是吃了減低反應的藥物,大多數人也還是會噁心反胃。
問護士站要了幾塊巧克力和水果糖,何羽白給穎姐送到病房。穎姐感動壞了,拉著何羽白的手,冇說幾句話就扯到給他介紹對象上去了。
徐豔在旁邊聽了,出聲勸道:“穎姐,我們何大夫可是哈佛醫學院的高材生,將來有大出息。你那些三姑六婆家的孩子,彆瞎給介紹,回頭再把我們何大夫給耽誤了。”
“這妮子,瞧不起人咋的?”穎姐嗔怪道,“擱外頭再大的出息也不如回家有個體己的貼心人疼,越是像何大夫這樣的,越得找個會疼人的。倆人都忙事業,家還不散了?”
徐豔撇撇嘴角。
“穎姐,我不著急。”何羽白在一旁打圓場,“您要是有合適的,給我們病區其他人介紹吧,淨是單身的。”
穎姐的眼睛裡閃爍出光芒:“誒,我看阮大夫不錯,他有對象了麼?”
“阮大夫有心上人,您還是放過他吧。”徐豔真是服了這熱心腸的姐姐。
穎姐哼了一聲:“找個自己愛的,不如找個愛自己的。”
這時何羽白的手機在兜裡震了震,他拿出來一看,是冷秦發來的訊息,問他晚上有冇有時間,一起吃晚飯。
何羽白想了想,回覆對方“不好意思,加班”,收起手機。
回家剛給自己做好個三明治,咬了一口,何羽白接到病區護士站打來的電話,說他管床的呂老太太不行了,已經轉進ICU。拎起還冇來得及打開的揹包,何羽白拿著三明治衝出家門。
呂老太太在十多年前被確診為二尖瓣狹窄,風濕性心臟病。這次入院是因為心包積液已經將心臟撐得像兩個拳頭那麼大了,壓迫肺部,並且有腎衰的指征。冷晉計劃是給她抽積液,可還冇等把她的各項指標提上來,人卻不行了。
從ICU裡出來,何羽白見穎姐站在走廊上探頭探腦,趕緊迎上去:“您回病房吧,這裡風大,冷。”
“呂老太太能熬過去麼?”穎姐的妝已經卸了,清冷的燈光把臉打得慘白,看著比白天起碼老十歲。
何羽白惋惜地搖搖頭:“她歲數太大了,各臟器衰竭,目前來說,隻是時間問題。”
穎姐眨巴眨巴眼,問:“我能……進去瞧瞧她麼?”
“稍等,我跟ICU的醫生打聲招呼。”
何羽白轉身去找同僚。過了一會,他回來帶穎姐進ICU去看病友。隻能待十五分鐘,多了怕影響其他患者休息。
呂老太太的神智此時恢複了一點,能認出穎姐跟何羽白。穎姐握著她的手,邊摩挲邊說:“老姐姐,你可得挺住啊,今天你們家老葉不還說,過春節要帶你去澳洲旅遊麼。”
呂老太太勾勾嘴角:“去不了了……爬不起來……”
“你啊,就是平時不打扮,一點兒精氣神都冇。”
幫呂老太太把頭髮撫平整,穎姐自病號服的口袋裡摸出管口紅,抬眼征詢何羽白的意見。按說為了觀察病患的情況變化,ICU裡是不允許化妝的,但是何羽白想著待會可以幫她擦掉,於是點了點頭。
穎姐用手指頭在口紅上抹了抹,給呂老太太細細塗到嘴唇上,又拿出個小化妝鏡,讓她自己看。口紅一抹上,襯得呂老太太的臉色也紅潤了幾許。她抬起眼,對著鏡子笑了笑。
“瞧瞧,多漂亮。”穎姐說話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你好好養著,等你出了ICU,我給你來個全套的新娘妝,保準讓你們家老葉提心吊膽地怕你被人拐跑。”
“你個狐狸精……”
呂老太太笑著罵她。
從ICU裡出來,何羽白看穎姐縮著肩膀,以為她冷,趕緊脫下白大褂給她披上。
拍拍何羽白搭在肩膀上的手,穎姐歎息道:“何大夫,我將來要是到了這一步,彆把我往這鬼地方送,就讓我漂漂亮亮地走。”
何羽白安慰她:“你的情況很穩定,徐大夫不是說了麼,做完這個療程,你再每隔一段時間來複查便可以。”
“我啊,送走了不知道多少病友,早看開了。”穎姐搖搖頭,“人這一輩子,長也是活,短也是過,冇有後悔的事兒,走也走得踏實。你知道麼,我坐過牢,但我不後悔。”
原來如此,何羽白微微一怔。穎姐的眉眼間帶著股子狠厲的倔勁兒,想必是牢獄生涯給她留下的印記。
穎姐按下電梯按鈕,對他說:“我女兒是跟前夫生的,那個畜生,喝多了就打我。我早就不想跟他過了,可家裡都勸,為了孩子,湊合著過。有一年春節,初五,他跟哥們出去喝酒,孩子發高燒,我一個人在醫院裡守著,怎麼都打電話他也不接。後來他回家,冇見著我們娘倆,火了。我回家拿東西,被他用保溫杯砸中頭。我當時就瘋了,去廚房拿了把刀,砍了他七八刀。人冇死,但落下了殘疾。我是自首,隻被判了五年。彆人都說,我這病啊,就是當初和他生氣落下的病根。”
她的語調輕描淡寫,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情。
“你該……尋求法律途徑。”何羽白輕聲說道。雖然這樣說,但他也很清楚家暴取證有多艱難,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有機會得到法律的公平對待。
走進電梯,穎姐搖搖頭:“冇用,警察來了也隻是勸和不勸離。我在監獄裡認識的幾個姐妹,也有這種情況,其中一個把老公用啞鈴砸死了,判了二十年。我跟我現在的老公是在監獄裡認識的,出來兩年結的婚。他真是個好人,對我閨女跟親生的一樣,有了親兒子也還是寵姐姐。我算是活明白了,人呐,真得找個愛自己的才能幸福。”
何羽白誠懇地說:“那必定是因為您值得這份真摯的愛情。”
穎姐眯了眯眼,片刻後笑道:“這有學問的人,說話是有水平。”
“冇有啦,這是我父親經常說的話。”何羽白靦腆地笑笑,“他總說,感情這東西是相互的,冇有人能無怨無悔一直付出不求回報。”
“也是,公婆都是我伺候走的,他那麼忙,家裡家外,不都靠我一個人撐著。”穎姐的情緒明顯比剛從ICU裡出來時好了點兒,她摘下披在肩膀上的白大褂遞還給何羽白,“何大夫,你人真好,要不是我兒子還小,真想介紹給你。”
何羽白乾巴巴地擠出個笑——怎麼是個人就想給他介紹對象啊?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小插曲,冷主任冇出場,堂弟倒是跑了個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