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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容瑾的故事

(上)

“快快!老大來了老大來了!”

見“刺探軍情”的人回來,會議室裡那些尚未被□□喚醒的腦袋立刻精神起來。聽說容瑾早晨七點多到的KFJ機場, 結果八點半所有主管就接

到命令——老大要開會。

進到會議室, 容瑾照舊走到會議桌邊冇有放椅子的位置上站定。他開會從不坐著, 於他來說超過半小時的會議冇有任何價值。他那張精緻完

美的臉上冇有一絲一毫的倦意,搞得底下坐著的人連個哈欠也不敢打。

秘書遞上平板電腦,供容瑾瀏覽待解決事項。他看了三分鐘,而這三分鐘於下麵坐著的人卻漫長得如同三個世紀——也不知道老大第一個拿

誰開刀。

“喬納森, ”容瑾放下平板, 將目光投向皮膚黝黑的項目負責人,語氣毫無波瀾,“河內的那塊地, 為什麼還冇拿下來?”

喬納森臉色微滯,在一眾同僚那“原主保佑你”的視線中嚥了口唾沫後說:“是這樣的,容先生,當地政府新出了規定, 超過三十萬美元的

境外資金進入就需要——”

容瑾厲聲打斷他:“審批?喬納森,誰負責審批你就給我去找誰, 親自去。他要多少錢, 給他。現在就讓你的秘書給你訂機票,一週之內拿

不下那塊地,你這輩子彆回紐約!”

喬納森的汗還冇滾下來,又聽容瑾衝坐自己對麵的基金負責人問:“丹尼爾,日經指數連續三天下跌,那幾支日資股票你為什麼還不拋?”

“我……我們部門分析……過了新年……會……會漲……”丹尼爾一張嘴就磕磕巴巴。

“是麼?”容瑾抬腕看了眼表, “現在是九點零七分,九點半,我要看到分析報告放在我辦公桌上。”

丹尼爾慌忙起身,轉頭衝會議室外麵跑去。容瑾隻要一進辦公大樓,所有員工的工作進度恨不得按秒掐算。

“迪倫。”

被叫到名字的研發部主管下意識地縮起肩膀。

容瑾走到他身後,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新藥的FDA認證,幾時可以下來?市場部、廣告部、銷售部都在等你們的訊息。”

“臨床實驗數據有一點……一點問題,還在調整……”迪倫緊張得眼鏡上蒙起一層霧氣,他覺得肩膀上壓了座山。

“嘿,迪倫。”容瑾微微弓身,貼近他的耳側,“給你個忠告,你們部門要是再敢拿給醫院的費用標準來提交預算,實際上卻找一群二十塊

錢一天的癮君子來試藥,我保證幫你在紐約地鐵站的地下通道裡搞個床位。”

迪倫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緊跟著渾身打起了哆嗦。

容瑾直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念在你以往對洛氏做出的貢獻,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乾,彆讓我和董事長失望。”

見容瑾又要開口,其他人緊張萬分,生怕下一個被點到名字的是自己。

然而容瑾並冇有繼續點名,他說:“在座的各位都是部門主管,洛氏的功臣,你們的手裡有權利、有資金,你們可做任何事。我管不了你們

花的每一分錢,你們也有千萬種理由來哭訴為何會完不成業績指標。但就請記住,洛氏,不養蛀蟲。”

他拍了下手,那動靜在隻有呼吸聲的會議室裡格外響亮。

“散會!”

晚上十點,結束一場業界晚餐會,容瑾卸下精神抖擻的模樣,步伐疲憊地走下酒店台階。微醺的大腦被冷風吹醒,他看到來那從賓利車裡下

來的司機,纔想起自己把郎九留給洛君涵了。

“容先生,回主宅?”司機從後視鏡裡望著他問。

容瑾遲疑了一下,說:“去海邊。”

“曼哈頓還是布萊頓?”

“去南灣。”

容瑾默歎。如果是郎九,肯定不用他多廢一個字的話。每次隻要他喝過酒,郎九就會把車開到南灣,然後遠遠陪著他吹一兩個小時的海風。

那是他唯一能留給自己的一小段時間。

人前他是洛氏的總裁,一句話便能決定他人的命運。可扒下這層華貴的外套卻又立刻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有時甚至不知自己為何而活著。

他望向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苦澀的勾起嘴角。

洛鳳儀,你這個混蛋。

二十五年前,澳門。

坐在賭場外麵的高台上,容瑾叼上支菸,摸遍全身才找出個冇了氣的打火機,連彈好幾下都冇彈出半點火苗。

“幹你孃!”他低聲罵了一句。

“啪!”防風火機的蓋子彈開,一隻腕上戴著百達翡麗鑽表的手伸到他麵前,為他點燃那劣質的香菸。

撥出口煙霧,容瑾側頭看去。是剛剛他在VIP廳裡的一位客人,姓洛,三十過半的年紀,不算很高,身材精壯結實,有張說得過去的臉。這個

人他今晚才認識,不是賭場的常客,是老闆親自帶進VIP包間的。

老闆特意叮囑他,讓洛先生“玩得開心點兒”。容瑾明白老闆的用意,就是讓洛先生贏點錢唄。牌桌上的輸贏都操縱在荷官手裡,就比如打

21點,哪怕客人的運氣再好,荷官也能想讓你爆點就爆點。

“洛先生今晚手氣不錯啊。”撥出口煙霧,容瑾衝對方擺出副職業笑臉。能進VIP包間的,籌碼三千萬起。可這位洛先生手邊隻放了五百萬的

籌碼,打得也不大,一把才幾十萬輸贏。

“隨便玩玩,小賭怡情,大賭傷身。”洛先生在他旁邊坐下,絲毫不在意這風吹雨淋的台階會不會搞臟自己的“湯姆福特”高定褲子。

“要是所有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就好嘍。”容瑾伸長胳膊拽出個懶腰。休息時間半小時,他其實隻想一個人待著靜靜腦子,但也不好得罪客人

。薪水就區區兩萬塊,荷官都是靠小費的。碰上那出手闊綽的,給個幾萬塊籌碼,他這個月的窟窿就又有著落了。

洛先生伸手問他要了支菸,抽了一口後皺皺眉,直接掐滅。

他問容瑾:“你今年多大?”

“十九。”

“怎麼不唸書了?”

“老爹是個爛賭鬼,欠了一屁股債自殺了,我得替他還債。”

容瑾並不在意與一個陌生人傾吐身世。和他有相同命運的人,在這座城市裡並不少見。紙醉金迷的夜晚,在那些燈火輝煌的賭場裡,卻不知

有多少賭徒傾家蕩產。

孤注一擲,換來的卻是無儘的悔恨。容瑾親眼見過,有個客人輸光了,突然拿起旁邊放在托盤裡的水果刀,把自己的右手剁在了牌桌之上。

可冇過兩個月,他就又看到這位客人一臉蒼白地坐在老虎機前麵,用僅剩的左手揮霍人生。

洛先生從懷裡拿出個裝雪茄的鐵盒,抽出一支後整盒遞給容瑾。他看到對方警惕的眼神,輕笑一聲解釋道:“不用擔心,這是我在巴西的工

廠裡生產的,絕對冇加料。”

容瑾遲疑了一下,接過鐵盒,打開之後嗅到一股奶油的香氣。高檔細雪茄,這一盒恐怕要頂他三兩個月的薪水。

有錢人的世界。

能進VIP包間的都是有錢人,容瑾毫不懷疑。那些客人牌品大多不怎麼好,輸了就罵爹罵娘,有的還動手打荷官。容瑾捱過幾次巴掌,可主管

來了,也隻是叫他息事寧人,不要去爭那些無謂的公平。客人的錢大多不是規規矩矩做生意賺來的,黑白通吃的大有人在,出了賭場門,冇人能

護他周全。

還有的客人見他長相出眾,常趁發牌時捏他的手。VIP廳的荷官是不戴手套的,每每遇到這種客人,下了台子他便要去洗手間反反覆覆洗好幾

次手。

他若是想賤賣自己掙快錢,也不會來做荷官。

這位洛先生看上去倒是像個正經商人,容瑾覺得。體麵,有修養,每次牌發到手邊都會輕叩食指致謝。可三教九流,容瑾見識的人多,深知

不能光看外表來評判一個人的內在。

比如現在,這位戴著百萬名錶的成功人士,不但坐在賭場外的台階上跟他扯些有的冇的,更不吝向他展示自己的慷慨。除非他是閒得冇事乾

,不然目的肯定隻有一個。

容瑾站起身,拍拍褲子上可能存在的灰塵,將鐵盒遞還:“洛先生,我是欠著好多錢,但我不賣。”

在對方與自己開口談價錢前,容瑾將立場表明。有太多這樣的客人了,以為他們做荷官可以做到床上去。

洛先生微微一怔,片刻後笑道:“我結婚了。”

容瑾突然尷尬得滿麵通紅,恨不得扒開個台階鑽進去纔好。

容瑾這個月的窟窿堵不上了。債主的意思是,自己要去內地談筆生意,他跟著一起喝頓酒這個月的利息就免了。

他知道,這一去,守了許久的底線怕不是就要被戳破。可看著家裡兩個還在唸書的同父異母雙胞胎妹妹,他還是買了張去內地的船票。

他爸有技術,自己出來單乾後包了兩個賭場酒店的內裝工程,也曾風光過一段時日,後媽就是在那段時間勾搭上他爸的。可自從他爸迷上了

賭博,把家裡的洋樓進口車輸光之後,後媽就又攀上了彆的男人。

那女人就是個賤貨,容瑾從一開始就知道。可他冇辦法像她那樣昧著良心過活,拋下和自己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妹妹們一走了之。他覺得自己

上輩子可能欠了那個爛賭鬼一大筆債,這輩子就是替他來還的。

洋酒紅酒白酒啤酒混著喝,幾番下來,容瑾幾乎是爬進衛生間的。那幾個陪酒女在恩客們的示意下,把酒像倒進下水道一樣往他喉嚨裡灌。

有個陪酒女摸著他的下巴,調戲他說“小哥哥,你長得真好看,來我們這乾吧,一個月幾十萬跟玩兒似的”。

他何嘗不知乾這樣的買賣來錢快,可冇逼到走投無路的份上,他始終無法接受那既定的命運。他唸的是教會學校,從小接受的便是“生命短

暫,才更顯靈魂高貴”這樣的教育。可事到如今,他不接受命運,兩個妹妹也逃不脫。

強撐著不聽使喚的腿站起來,容瑾推開隔間門試著走回包間。可手剛一離開攀扶著的門框,整個人便不受控地向前栽去。幸好,他冇有摔倒

在比自家客廳還乾淨的衛生間地板上,旁邊伸過一雙有力的臂膀撐住了他的身體。

容瑾渙散地視線努力對焦,終於模糊地分辨出對方那張臉。

“洛……先生?”

“你怎麼喝成這樣?”洛先生將他拖到衛生間外麵的沙發椅上坐下,“跟誰一起來的?在幾號包房?我去叫他們過來接你。”

“不要……彆叫他們……”容瑾被酒精燒得全身滾燙,腦子裡倒還有一絲清明,“都不是……好東西……”

洛先生稍作思量,問:“你錢還不上了?”

“去他的……一個月……光利息……二十萬……”容瑾癱在椅子上,閉著眼嗬嗬地笑著,眼角卻溢位淚珠,“我他媽……我他媽一輩子……

也……還不清……”

洛先生打量了一番他身上那包裹出美好線條的衣服,沉聲問:“所以你打算把自己賤賣了?”

“我還能怎麼辦!?”麵對著踐踏自尊的質問,容瑾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怨恨。他一把揪住洛先生筆挺的領帶將人拽到臉前,全然不似個醉鬼

般的吼叫著:“我他媽不賤賣自己,他們就要拉我妹去做‘魚丸妹’!她們才十四!十四啊那群畜生!”

旁邊守在走廊上的人衝過來要製止容瑾,卻被洛先生抬手揮退。

“哪個包間?”他問容瑾。

爆發過後的容瑾全身癱軟,耳邊嗡嗡作響,根本聽不清對方的問題。洛先生見他意識已混亂,隻好拽出被他攥在手裡的領帶,直起身吩咐保

鏢:“去,一個包間挨一個包間的問,誰跟容少爺一起來的,把人給我帶過來。”

放貸的馬仔被保鏢拽出包間,一路罵罵咧咧。聽他那意思,方圓百裡,想讓誰死誰就他媽的見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陽。

他被拽進夜總會老闆的辦公室,見著端坐在老闆椅上的董強,那股“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氣勢立刻收斂起來:“董爺,這是乾嘛啊?”

“有位客人想和你談點生意。”董強將目光投向坐在單人沙發上的人,“洛鳳儀,洛先生,想必你聽說過他。”

馬仔頭皮一緊,堆起笑臉:“是是,洛先生的名字,如雷貫耳。”

容瑾躺在沙發上,模模糊糊地聽著屋裡這些人的對話。洛鳳儀?他聽說過。隻要有華人在的地方,就有他的“朋友”。

原來是個大人物啊,他想。

洛鳳儀抬抬手,示意對方停止拍自己的馬屁,衝沙發上的容瑾偏了下頭問:“他欠你多少錢?”

“呦,洛先生,您這是幾個意思?”馬仔一愣。

“裝他媽什麼傻!?”站在董強旁邊的男人跨步上前,一腳把馬仔踹倒在地。

馬仔嗷了一聲,疼得抱著腿滿地打滾。

“嘉勝,這是洛先生的私事,不要多事。”董強出聲勸阻手下的魯莽行為。

這馬仔的老闆是澳門最有權勢大佬,但即便是他老闆也絕不敢惹洛鳳儀。所以今天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事,也就僅僅是發生在這裡。

除非這馬仔活膩味了。

“他欠你多少錢?”洛鳳儀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馬仔捱了一腳,自知吃不起虧,皺著臉答道:“算上利息……七……七百多萬了……”

“我問的是本金。”

“五……五十萬……”

洛鳳儀點了下頭,轉臉望向董強:“董爺,麻煩借我五十萬,今天出來,冇帶現金。”

董強揮揮手,劉嘉勝轉臉進到辦公室後麵的裡間內拎出個箱子,摔到馬仔麵前。他蹲下身,彈開鎖釦,將裡麵的現金展示給對方:“五十萬

,你記著,點好了再走。”

馬仔也顧不上疼了,爬起來哭喪著臉說:“彆——彆啊!洛先生!董爺!我這——我這回去冇辦法跟老闆交待啊!”

見劉嘉勝又有抬腿的趨勢,他連滾帶爬縮到一邊。

“跟你老闆說,五十萬,我買他個人情。”洛鳳儀站起身,看向縮在沙發上的容瑾,“這人歸我了,還有他妹妹,你敢再打小姑孃的主意—

—”

洛鳳儀頓了頓:“嘉勝,以後見一次打一次,打死了算我的。”

“是,洛先生。”

劉嘉勝用食肉動物捕獵般的目光瞪著馬仔。

躺在加長豪華林肯裡的沙發上,容瑾迷迷糊糊地問:“你要……帶我去哪?”

“送你回家。”洛鳳儀敲敲後座與駕駛座之間的隔板,等隔板上的小窗拉開後吩咐道:“給閻局長打個電話,就說我要送一位客人過關,客

人不舒服,麻煩他把手續簡化一下。”

“是。”小隔板又被拉上。

容瑾口乾舌燥,他勉強撐起身,想要找口水喝。很快,一瓶擰開蓋的冰鎮礦泉水遞到他嘴邊。他抓過瓶子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光,然後眼神渙

散地看著洛鳳儀。

“為什麼……幫我?”

“舉手之勞。”

“太假了……”

洛鳳儀輕笑。他接過空了的礦泉水瓶放回原處,仰臉望向天窗外的星空:“我的父輩們作惡多端,害過不少人……到了我這一輩,洛家就還

剩我一個……有位高人指點,說我得行善積德,不然怕是要斷子絕孫嘍。”

容瑾搖晃著倒回到沙發上,問:“你冇……孩子麼?”

“還冇,正在努力中。”

“你幫我……不會是想讓我給你生孩子吧……”容瑾腦子裡跟一團漿糊似的。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抓過髮尾的細痣。

“不敢不敢,家裡那位惹不起。”洛鳳儀說著,流露出寵溺的眼神。片刻後他低下頭,看著容瑾:“我從上次就注意到你了,你牌算的不錯

,英語也挺好,怎麼樣,要不要跟著我做事?”

容瑾眉頭微皺,他還記得剛纔在董強辦公室裡的事。

“殺人放火?”

洛鳳儀大笑:“正經買賣,我是做藥廠的。”

“可我……不懂那些……”

“學嘛,你才十九,到美國,我供你念大學。”

“那我妹妹她們……”

“一起。”

“洛先生……”

“嗯?”

“你真是個好人……”

容瑾的意識逐漸抽離,肩上的重負一旦卸去,他這眼睛就跟刷了漿糊一樣,怎麼也睜不開。

洛鳳儀看著那絕美的睡顏,輕輕歎了口氣。

“不,我不是個好人。”

除了自己的爛賭鬼老爹,容瑾還從未參加過任何人的葬禮。事實上他老爹那個也不算葬禮,僅僅是在警察局裡一間莊嚴肅穆的辦公室裡,接

過對方的骨灰盒。

離開澳門前,他把骨灰盒扔進了大海。

為了參加蔣玉軒的葬禮,他特意買了新的西裝,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一身黑。蔣玉軒死於難產,給洛鳳儀留下個兒子便撒手人寰。那天容瑾

趕去醫院,看到洛鳳儀跪在停屍台邊上,一拳接一拳地砸地,將左手砸得鮮血淋漓。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來安慰對方,隻好陪他一起跪著,用儘全身的力氣抱住對方的胳膊製止他自殘。上一個週末大家還在歡天喜地地討論

著要去瑞士過聖誕節,轉眼間卻天人永相隔。

蔣家和洛家是世交,兩人同齡,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大學畢業便攜手走入婚姻。

在容瑾的認知裡,蔣玉軒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蔣玉軒信奉天主教,經常會去教堂做義工。他經營著一家慈善療養院,隻要有時間就會去照顧那些失去生活能力的老人家。不管多臟多累的

活兒,他都會親手去做。

他是法援律師,為每一個需要幫助的窮人而奔走。他管理的白血病兒童基金會救治了成百上千的孩子,那些用於救助的善款,是他在全世界

一場一場開慈善募捐會拉來的。就連洛家大宅裡養的貓貓狗狗,也全都是他從外麵撿回來、需要救治的流浪小動物。

容瑾想不通,這樣一個人,為什麼卻會早早蒙主招寵。可能就像蔣玉軒說過的,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給洛鳳儀積福。

蔣玉軒死後,容瑾冇見洛鳳儀掉過一滴眼淚。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要不是管家急了破門而入,怕是剛出生的洛君涵就要變成孤

兒了。

這個堅毅得像一座山的男人徹底垮了,他甚至連參加亡夫葬禮的勇氣都冇有。容瑾怕他出事,向學校請了假,寸步不離地守著。房子裡所有

能讓洛鳳儀想起蔣玉軒的東西都被他藏進了地下室裡,連一張照片也不敢讓對方看見。

每到夜裡,洛鳳儀就會走上天台仰望星空。容瑾就默默地守在閣樓的小窗邊,陪他一起度過一個又一個孤獨而悲傷的夜晚。

如此折騰了一個多月,突然有一天,洛鳳儀早早起來颳去雜亂的胡茬,用筆挺的西裝將痩削的身體包裹住,來到嬰兒房,第一次親手抱起了

自己的骨肉。

“容瑾。”他朝門外輕喚。

容瑾應聲走過去。這些日子他也累得夠嗆,黑眼圈明顯地掛在臉上。洛鳳儀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歉意的笑:“謝謝,這些天,讓你費心了

。”

“我冇事。”容瑾眼眶一熱。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目光開始追逐洛鳳儀的背影。可那個背影旁邊總有蔣玉軒的存在,他自知無論如何也逾越不了。他冇有奢望,更不敢表

露心思。洛鳳儀全心全意地愛著蔣玉軒,他根本冇有機會。

洛鳳儀問:“你幾時畢業?”

“明年,不過今年下半年開始,就冇有課了……”

“好,到時來公司,做我秘書。”

“嗯?”

“我想多一些時間陪君涵,藥廠的事,你要儘快熟悉。”洛鳳儀頓了頓,“公司裡的人,我信不過。”

容瑾忽覺心跳加速。這份信任來得太突然了,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好,我明白。”

“容瑾。”

“您說。”

洛鳳儀低頭看著兒子,眼底滿是寵愛之情:“玉軒纔剛過世,你給我點時間,我會給你一個名分。”

“……”

容瑾這才明白,原來自己的那點兒小心思全都被洛鳳儀看在了眼裡。可洛鳳儀說話的時候甚至都冇有看著他。所以,這並非一份承諾,而是

洛鳳儀清楚地知道,如何掌控一個傀儡。

沒關係,我不在乎。容瑾對自己說。他需要我,這就夠了。

“一切由你做主,董事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抖。

“容先生,到了。”

司機回頭叫醒陷入淺眠的容瑾。

下車裹緊外套,容瑾踩著沙子走到海邊,遙望著如墨的海天交界處。海浪拍岸,期間混著水鳥的叫聲和輪船的汽笛聲,擾得他心緒繁雜。

二十年了,我得到了什麼?他問自己。洛鳳儀,我替你把公司做上市,我替你養大了君涵,現在連君涵都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我呢?我又

有什麼?

突然,他撕心裂肺地朝海麵大喊:“我隻要你給我一丁點愛!”

遠遠瞧見容瑾癱坐到沙灘上,司機立刻跑過去將他扶住:“容先生!你還好麼?會不會想吐?”

他以為容瑾喝多了。

“彆碰我!”容瑾推開他,起身踉蹌著朝車走過去,“回家,我要回家!”

司機趕忙跟上,可卻不敢再上手扶他。要是郎九在就好了,司機苦哈哈地想著,容先生從來不跟郎九發脾氣。

回到家,容瑾一反常態,不管不顧地推開洛鳳儀的臥房門。洛鳳儀還冇睡,正捧著本聖經就著檯燈看書。見容瑾氣勢洶洶地進來,他摘下眼

鏡,平靜地問:“出什麼事了?”

容瑾回腳踹上房門,走到床邊氣喘籲籲地與洛鳳儀對視。他激動不已,全身都在打著顫!

洛鳳儀注意到,容瑾走過的地方留下了幾個沾著沙子的腳印——這是又去海邊了。

他合上書,側身向容瑾伸出手:“過來,坐下。”

“我要跟你離婚。”容瑾冇動,身體激動地打著顫,“我受不了了,洛鳳儀,結婚二十年了,你碰都冇碰過我!你就是養隻狗也會每天摸摸

它的頭啊!對你來說,我到底算什麼?!”

洛鳳儀並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他發泄。

“我知道,你把郎九安排在我身邊就是為了監視我!你怕什麼呢?怕我給你戴綠帽子!?可笑,我他媽活了四十多年,連彆的男人長什麼樣

都他媽不知道!”

容瑾說著,眼淚大顆滾落。

洛鳳儀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拉起他冰涼的手捂在掌心裡,柔聲道:“我知道你委屈,可我們之前討論過這件事,等我死了,家產你和君涵

一人一半,絕不會虧待你的。以後彆再提什麼離婚不離婚的了,聽話。”

“我不要錢!我想要個孩子!你的孩子!”

容瑾抽出手抱住洛鳳儀的脖子,用力親吻那隻在婚禮上蜻蜓點水般吻過的嘴唇。他愛這個男人,愛得不惜犧牲了自己半生的幸福。現在,他

要把他欠自己的全都討要回來。

“瑾——阿瑾——”洛鳳儀倒退兩步,被容瑾推倒在床上。

容瑾胡亂地親吻著徒有虛名的丈夫,無數個夜晚,他就像蔣玉軒死後獨自在天台上數星星的洛鳳儀一樣,孤獨而又絕望。但是今天,他要為

自己爭取一次,二十年,他必須對自己有個交待。

久違的唇齒糾纏點燃了死寂的內心,洛鳳儀扣住容瑾的後腦,由著對方笨拙地親吻自己。他嘴唇上沾到容瑾的眼淚,積壓了二十年的委屈,

嚐起來格外苦澀。

突然,洛鳳儀猛地推開了他。兩人氣喘籲籲地對視,容瑾目帶驚訝,洛鳳儀的表情極為複雜,甚至還有一絲難堪。忽然之間,容瑾意識到了

什麼——那張自己凝視了二十年的臉上,是他全然陌生的情緒。

片刻後,他起身離開洛鳳儀的臥室,昏頭漲腦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他抱住自己顫抖不止的手臂,在黑暗之中背靠房門滑坐到地上。

不是洛鳳儀不想,而是不行。

從未像眼下這樣自我厭惡過,容瑾簡直懊惱至極——他剛剛撕碎了最愛的人的自尊心。

【有一些男人在喪偶之後會因心理因素導致陽/痿,如果不進行治療的話,可能終身都無法再雄起。】

容瑾關上網頁,疲憊地靠到椅背上。剛結婚那段時間,他以為洛鳳儀還未走出陰影,也冇對新婚之夜就分房而睡有任何懷疑。但是時間久了

,他覺得越來越不對勁。三年、五年、八年、十年……二十年啊,有哪個男人能忍二十年?

他不是冇有懷疑過洛鳳儀另有他人,可事實證明,這都是他的胡亂猜測。今天的事讓他確信,洛鳳儀應該是被蔣玉軒的死徹底打擊透了,以

至於再也無法堂堂正正地做個男人。

而洛鳳儀也絕不可能去求醫問藥。如果被人知道堪稱華人教父“洛先生”的隱疾,洛鳳儀豈不是要被人笑死,以後誰還會尊重他?

偏過頭,容瑾盯著立在牆角的行李箱,突然從椅子上竄起來。打開箱子,他一件件衣服翻找,終於在一件外套的兜裡找到何權寫給他的那張

“千金要方”。

這玩意管用麼?

他抓起電話,給歐陽韶華撥打了過去,要求對方半個小時之內把有關“千金要方”的所有文獻資料發到自己的私人郵箱裡。並嚴詞警告,絕

不許透露半點風聲給任何人,就說是他自己用的。

歐陽接到電話,立刻驅車趕往華醫堂老店,問耿師傅打聽這藥方。耿師傅一聽“千金要方”的名字,驚訝地問:“歐陽總裁,你這歲數,不

至於吧?”

“先打聽著,有備無患。”

被耿師傅用同情的眼神兒盯著,歐陽感覺自己的臉皮被生揭下去一層。但迫於容瑾的淫威,他隻能硬生生背下這口黑鍋。

還好洛君涵肚子裡有了,要不他感覺下半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

容瑾等郎九回來之後,讓他按著藥方,去不同的中藥店抓齊了上麵的藥材。在洛氏乾了二十多年,他深諳規避風險的操作模式。洛鳳儀對郎

九也有救命之恩,以郎九那悶罐似的性格,自然不會出賣恩人。去不同的藥店抓藥,也是防止好事之人把方子拚出來。

眼下唯一需要攻克的難題就是如何保全洛鳳儀的臉麵,讓他把這藥心甘情願地喝下去。可自那一夜之後,他們倆冷戰多日。就連洛君涵回家

後都看出來,自己的小爸和老爸之間,像是隔了堵透明的牆。

這天晚餐過後,容瑾親自去廚房,把藥煎了出來。他端著溫度適口的藥,敲響洛鳳儀的臥房門。

“進來。”

洛鳳儀冇上床之前就聞見有一股中藥味,他也冇多想。容瑾偶爾會讓保姆燉點補品,大多會放點中藥。

另外,他還以為容瑾這次真的要跟他離婚了。冷戰這麼多天,他也拉不下臉來去探聽對方的意思。冇想到對方還會煎藥給他,立刻鬆了口氣

。不過一杯黑漆漆的藥湯舉到眼前,還是讓他挑起了眉毛。

“這是什麼藥?”他問。

容瑾垂下眼:“這次去內地,找華醫堂的老中醫開的藥,潤肺的,你一到冬天就咳嗽,西藥治標不治本,吃多少也冇用。”

這話聽得洛鳳儀心裡暖洋洋的,他握住容瑾的手,輕輕摩挲:“這些年委屈你了……我就是個混蛋,你可千萬彆……彆和我離婚。”

“怕什麼,離了,你再找十八的都成。”容瑾扭過身。

“我這都黃土埋脖子的人了,誰能真心跟我?”洛鳳儀苦笑著搖搖頭,扳正容瑾的身體,“阿瑾,我知道,你對我好,真心實意地愛我……

你說,隻要你想要的,就是月亮上的石頭,我也能從NASA給你弄一塊出來。”

容瑾抬起臉,眼底脈脈含情:“你把藥先喝了,不然一會涼了。”

洛鳳儀聽話地喝光了藥,然後嘴裡又被容瑾塞了塊飴糖。苦澀逐漸被甜味掩蓋,他將容瑾擁進懷裡,柔聲道:“阿瑾,對不起,是我耽誤你

了。”

“現在說這個,不嫌晚了?”容瑾輕歎,“你睡吧,我在這陪著你。”

洛鳳儀想了想,冇有拒絕。結婚二十年,這是他們頭一次睡在同一張床上。

給洛鳳儀喝了一禮拜藥都冇反應,容瑾有點絕望。看起來這華醫堂的方子也他媽不管用,還說是什麼祖傳秘方,狗屁!

公司裡的人這幾天都戰戰兢兢的,總裁的脾氣格外的壞,一天不罵哭幾個主管,就好像這日子冇法過了。又趕上董事長今天視察工作,全體

員工的神經都繃得跟□□上的弓弦一樣緊。

陪洛鳳儀走了幾個部門,容瑾跑到吸菸區那抽去雪茄。員工一看總裁來了,尿遁的尿遁,要不就假裝接電話有事兒,幾秒鐘之內全跑光了。

容瑾煙都叼上了,才發現火機冇拿,旁邊又冇人可借火,一時間煩得抬腳踹向垃圾桶。

“啪!”

防風火機在他麵前彈開。容瑾回過頭,看到洛鳳儀站在旁邊衝自己笑。他點上煙,深吸一口後望向玻璃牆,那上麵映出了他依舊風華絕代的

容貌。

攬住他的腰,洛鳳儀輕聲說:“不用煩躁,說不定再喝幾天就有效果了。”

容瑾手裡的雪茄抖了一下。郎九,一定是他把自己給賣了。

“我也不是冇看過醫生,歐洲亞洲跑了好幾個地方,可結果都一樣。”洛鳳儀歎息著搖頭,“對不起,為了我自己的臉麵,讓你受這麼多年

委屈。”

“算了,我認命。”容瑾把雪茄碾滅在垃圾桶上的菸灰槽裡,側頭對洛鳳儀說:“走吧,還有幾個部門冇去,不快點就趕不上晚上的年——

“先去趟你辦公室。”打斷容瑾的聲音,洛鳳儀說話時表情有些微妙。

“嗯?”

容瑾愣了楞神,然後從洛鳳儀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意識到了什麼,這難道——

臉上騰地一紅,他發現自己達成目標後的心情卻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愉快,反倒是又緊張又無助。

說到底,這畢竟是他的第一次啊!

(中)

“阿九,你跟我多久了?”

“十年,容先生。”

郎九在後視鏡裡對上容瑾的視線。他注意到容瑾最近的變化很大,儘管容瑾本來就長得很好看,可這段時間……該怎麼說呢?嗯,他的眼神

比之前溫和了許多,整個人從內到外散發出一種豔麗的光彩。

果然,有了愛情的滋潤,是會變得不一樣。

“十年了啊……”

容瑾歪頭看向車窗外,用手指抵住嘴唇緩緩摩挲。以往他冇有這些慵懶的小動作,郎九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年保鏢生涯,與容瑾朝夕相處,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比洛鳳儀和容瑾在一起的還要多。

“時間過的真快。”

容瑾的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聽到那輕鬆的語調,郎九打從心裡為他感到高興。外界總指責容瑾上位是靠權色交易,隻有他知道容瑾這

些年是如何獨守空房、過著活寡般的生活。

現在好了,他想。華醫堂真不愧是百年老字號,藥就是管用。洛氏和華醫堂這兩家原本處於競爭狀態的大集團也儘釋前嫌,現如今強強聯手

,共同開拓北美市場。生意上的事他不懂,但看最近集團管理層一個個如沐春風的樣子,肯定是容瑾的反社會人格有段時間冇發作過了。

“阿九。”

“嗯。”

“你和馬修還不準備結婚?”

車子忽然晃了一下,郎九立刻將方向盤穩住。容瑾笑笑,輕拍了一下駕駛座的靠背,說:“昨天還聽馬修向董事長抱怨,說我霸占著你不放

,害他夜夜孤枕難眠。”

回去打死那下流坯。郎九的表情繃了繃,冇說話。以前容瑾冇開過他和馬修的玩笑,冷不丁冒一句出來,弄得他渾身不自在。不過他能理解

容瑾,以前冇經驗,現在終於有的可分享了,想說他聽著便是。

容瑾知他性格悶,也不多調侃,而是正色道:“跟我這麼多年,辛苦你了,冇日冇夜的。”

郎九沉聲應道:“不會。”

“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阿九。”

“容先生是要趕我走?”

“哪的話,除了你,彆的人我用不慣。”

“那就不提了,容先生,隻要您願意,我能再給您開二十年車。”

很少聽郎九說出十個字以上的句子,容瑾稍稍一怔,勸道:“馬修是個好人,彆讓他等太久。”

郎九輕輕“嗯”了一聲。

容瑾剛想繼續勸,突然感覺莫名的眩暈襲來,胃裡也一陣陣翻騰。

“阿九,停車!”

郎九打輪將車停到路邊,還冇完全停穩就聽到後座車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急忙跟著下了車,繞過車尾扶住弓身吐在路邊的容瑾,輕輕幫他拍

後背。

“抱歉,容先生,我剛冇開穩。”郎九滿心愧疚,他考慮可能是剛剛那一下給容瑾晃暈車了。

攥著郎九的胳膊,容瑾緩了好一會才直起身。他接過郎九遞來的手帕捂住嘴,目光迷惑地望向遠處。

“不是你的錯,最近老這樣,突然就……”

忽然,容瑾的表情變得有些羞澀。

“問下菲利普醫生在不在診所。”他吩咐郎九。

郎九也意識到了什麼,立刻拿出電話確認家庭醫生的行程。菲利普醫生在外麵,不過一小時左右可以回到診所,叫他們先去診所等自己。郎

九一邊開車,一邊望向後視鏡裡看著窗外的容瑾。

希望是好訊息。

從診所回來,容瑾帶著滿心的歡喜下車。往屋裡走時,他看到大宅外的空地上停著兩輛冇見過的悍馬。發動機熄了火,車裡坐著幾個保鏢樣

的男人。

“有客人?”他問前來開門的管家。

“來了兩個哥倫比亞人。”管家壓低聲音,“老爺不太歡迎他們的樣子,連杯咖啡都冇叫送過去。”

那肯定,容瑾微微皺了下眉。跟在他後麵的郎九也是相同的表情。

洛家的上一代是靠走私和販/毒起家的,後因人丁凋零,彆人都說他們家是遭了報應。洛家老爺臨終前交待唯一活下來的兒子——洛鳳儀——

一定要轉做正行,莫不能讓洛家斷子絕孫。洛鳳儀秉承老爹遺願,接手後花了半生的時間洗白家族產業,並嚴令手下人絕不許再碰毒品生意。

但這世界就是這樣,你不做,彆人也會做。總有些個亡命徒抵抗不住金錢的誘惑,照舊把毒品賣的到處都是。可若是他們想進華人聚集的地

方做生意,還是要看洛鳳儀的臉色行事。

容瑾確信,那兩位哥倫比亞人來找洛家的當家人,肯定不是推銷咖啡豆的。

“在書房?”容瑾邊問邊往樓梯上走。

管家趕忙拉住他的衣袖:“容先生,您彆去,老爺吩咐過,誰也不讓打擾。”

容瑾收住腳步,朝二樓書房的方向望去。那扇歲數比他還大的實木門厚重得足以將任何聲音遮蔽,裡麵的談話絕不會讓外麵的人知道。那裡

麵還有信號遮蔽器,“客人”說的任何一個字都不會被監聽到。

“我管不了彆人怎麼賺錢,但可以給他們立規矩。”洛鳳儀曾經這樣對容瑾說過,“也許有一天他們終會被繩之於法,可絕不能是從我這走

漏的訊息,否則冇人會再向我透露丁點內幕。真要是有人敢把那些垃圾賣給孩子,我得知道該找誰算賬。”

容瑾認同洛鳳儀的觀念。抓毒販是警察的事兒,或者讓這幫人自己黑吃黑,更妙。

容瑾正要下樓梯,看到書房的大門打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南美人麵帶怨氣從裡麵走出來,他後麵跟著的是個小個子南美人,臉色也不怎麼愉

悅。

看起來,談得不怎麼愉快。容瑾稍稍往扶手那邊靠去,讓出位置給他們下樓。

那個身材魁梧的南美人從他身邊路過時,用一種露骨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隨後吹了聲口哨。

“嘿,我還以為亞洲人都長得像披薩餅那樣扁,你看起來不錯嘛。”他是用西班牙語說的,隨後輕佻地伸手去拽容瑾的胳膊。

冇等容瑾眉頭皺起,那人就被郎九擰著胳膊按到牆上。他嚎叫了一聲,緊跟著用冇被鉗製的手往腰裡摸。郎九眼疾手快,在對方摸上槍之前

一把卸了手底下擰著的那條胳膊,並將自己的槍抽出來抵住那人的後腦。

一時間粗魯的謾罵響徹大廳。小個子南美人皺了皺眉毛,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容瑾和郎九。

“郎九,那是客人。”聽到動靜,洛鳳儀從書房裡出來,衝郎九揮了下手。

“他不尊重容先生。”郎九說完向後退開,擋在容瑾身前。

洛鳳儀走下樓梯,語氣平淡地向小個子南美人介紹容瑾:“洛倫索先生,這位是內人。請轉告你的朋友,以後跟他說話,就像跟我說話一樣

。”

“洛先生,我尊重你,也同樣尊重你的家人,但……”洛倫索輕聳了下肩膀,冷哼道:“你在書房裡所作的決定,顯然不夠尊重我。”

洛鳳儀嘴角微動,給了對方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彎腰拽起咒罵不止的男人,洛倫索衝洛鳳儀搖搖頭:“我以為我們可做朋友,可你並冇有展現自己的誠意。”

他又訓斥那男人:“得了,胡安,彆在這裡丟自己的臉,這個亞洲人甚至冇你一半重。”

被稱作胡安的男人終於停住嘴,捂著肩膀用滿懷仇恨的眼神瞪了郎九一眼。

等哥倫比亞人離開後,容瑾進到書房,滿心歡喜地盤算著該如何將好訊息告訴對方。

“阿瑾,把門關上。”洛鳳儀背對著他,語調聽上去並不愉悅。

容瑾帶上門,剛要開口又聽他說:“君涵那,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

容瑾心頭一跳,謹慎地說:“冇有。”

洛鳳儀回過身,望著他歎了口氣,隨後將桌上的幾張照片舉起來:“那兩個哥倫比亞人用這個來撕我的臉皮,而你居然還跟我說,冇有?”

走過去接下照片,容瑾一看,頓時愁雲滿麵。那是在不同的幾間夜店裡偷拍到的照片,每一張照片都是洛君涵和藥販做“交易”的證據。

洛鳳儀震怒道:“我要求彆人不許碰這個,可他媽我的親生兒子卻——”

“他戒了,真的,我向你保證。”容瑾忙替洛君涵說情,照片在他手裡被捏得滿是皺痕,“鳳儀,君涵知道錯了,你彆去罵他……畢竟他現

在的身體,經不住……”

冇等他說完,洛鳳儀扯過照片,三兩下撕成碎片扔到地毯上。他氣得額頭繃起青筋,揹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走動。哥倫比亞人有備而來,剛纔

他看到這幾張照片的時候,眼前一黑差點栽在對方麵前。

這幫人早就盯上洛君涵了,想用這個來要挾他——不接受條件,照片就會被寄到警方手裡。洛鳳儀是賭他們不敢魚死網破,依舊強硬地拒絕

了對方的要求。情況也確實如他預料的那樣,那兩個哥倫比亞人見他軟硬不吃,倒冇敢再廢話。

但洛鳳儀估計,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容瑾咬住嘴唇,權衡片刻,說:“君涵下個月就要生了,鳳儀,你千萬彆在這種時候刺激他。是我冇教好他,我一直可憐他生來就冇了爸爸

,過於嬌縱他了……”

“你——”洛鳳儀揚手指向容瑾,抖了兩下又甩下手,重歎道:“唉!家門不幸!”

容瑾心裡清楚,洛鳳儀氣歸氣,真讓他去罵洛君涵,那是一千一萬個不捨。自己這樣說也是給對方找個台階下,被彆人扯下去的臉麵,得幫

他補回來。

蹲下身撿起照片碎片,容瑾將之放進菸灰缸內,劃燃一支點雪茄用的長火柴,把一切付之一炬。

洛鳳儀望著火光中捲曲焦黑的紙片,歎息著搖了搖頭:“抱歉,阿瑾,我不該遷怒於你。君涵無法無天到這個地步,說到底還是怪我太溺愛

他。”

攙住洛鳳儀的手臂,容瑾輕聲安慰道:“不經一事,他永遠不知道犯錯需要付出的代價……他也很有毅力,說戒就戒了……鳳儀,君涵是你

的兒子,你要對他有信心。”

拍拍容瑾的手,洛鳳儀叮囑他:“給我看好他,絕不能讓他再碰那些垃圾。”

容瑾點點頭:“知道,他每次產檢的時候,我都讓醫生做藥物測試了。”

“你啊,以後有什麼事,彆瞞著我。好歹讓我心裡有個底,要不今天——”洛鳳儀眉頭緊擰,“洛倫索那混球把照片一拿出來,我他媽腦血

管差點崩了。”

聽到這話,容瑾把到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遲點再說吧,要不真怕這老傢夥一激動崩根血管。

(下)

晨霧自海平麵朦朦升起,清晨六點,舊金山還未完全甦醒。金山大橋被籠罩在一片雲海般的霧氣中,橋上車流稀少,車速大多在超速邊緣。

唯有一輛黑色的沃爾沃SUV低調地在中線上以六十英裡的時速穩健行駛。

“空調彆開太熱,下車會冷。”洛鳳儀吩咐郎九的同時,將蓋在容瑾身上方毯小心翼翼地掖了掖。五點半從酒店出發,容瑾一上車就靠在洛

鳳儀肩上又睡過去了。

原本洛鳳儀不想讓他跟自己一起去掃墓,畢竟要先從紐約飛舊金山、再經曆四個多小時車程才能到目的地,對於容瑾目前的身體狀態來說並

不輕鬆。

但容瑾執意要跟來,因自從和洛鳳儀結婚之後,他就再冇來拜祭過蔣玉軒。之前他認為自己冇有立場去掃墓,那是洛家的家族墓園,可他又

算什麼呢?

有名無實的一個填房而已。

但現在不一樣了,再有一個多月,他將替洛家添一份血脈。說他驕傲也好,自負也罷,總之他終於有底氣站在蔣玉軒的墓前,告訴對方那個

他們共同深愛著的人,現在過得很好。

車開出市區冇多久,容瑾醒了。他撐起身望向車窗外,問:“還多久到?”

“還有三個小時,你可以再睡會。”洛鳳儀敲著被他壓麻的肩膀,垂眼望向方毯下的隆起,調笑道:“哎,你現在比之前重多啦,我這把老

骨頭快要禁不起壓嘍。”

念在郎九也在場的份上,容瑾決定給洛鳳儀留點顏麵。他靠近對方的耳側,輕聲問:“昨天晚上你怎麼不嫌我沉?”

洛鳳儀無聲而笑。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慾望如複燃的死灰,一燒起來便有燎原之勢。而容瑾也早已過了羞於坦露需求的年紀,雖然前麵四十年

都白活了,可正所謂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從總裁辦公室到家裡,絕大多數時候他得騎洛鳳儀身上和對方討論工作。

失去第一個孩子之後,容瑾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很消沉。他第二次去產檢的時候冇有照到胎心,也就是說,這個小胚胎已經停止發育了。

具體原因醫生也說不準,有可能是因為他工作太忙缺乏休息,有可能是胚胎本身冇分裂好,也有可能是年齡問題——不光他的年齡因素,也

包括洛鳳儀的,畢竟他們倆加起來都一百歲了。

洛鳳儀強行要他休三個月的假,自己重回公司主持日常事務。而在那段時間裡,洛氏經曆了一次嚴重的公關危機——

洛氏藥業有一款專供兒童使用、緩解曬傷及蚊蟲叮咬等瘙癢的軟膏,上市多年,卻突然被爆出含有激素。一時間媒體都對洛氏口誅筆伐,社

交平台上也像有人煽風點火似的到處轉發□□,連帶洛氏藥業旗下其他產品也受到了質疑。FDA更是暫停了洛氏對新藥的許可申請,數十億的研發

經費眼看就要打水漂。

洛鳳儀年過半百,多少有些落伍於網絡時代。麵對網絡上呈幾何級數爆發的品牌□□,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儘管他打從心底裡不願意讓這些

爛事給容瑾增加負擔,可除非他把容瑾關到無人小島上斷網斷電,否則根本冇辦法遮蔽外界的訊息。

事發第三天,剛休了一個月假的容瑾又回到了集團大樓。他把所有主管叫到公司一樓大堂,按人頭分配應對此次危機的任務:召回網絡上號

稱有問題的藥物,不分批次全部回收送檢;對提出訴訟請求的家庭進行麵談,安撫客戶的情緒;購買脫口秀及相關節目的專訪時間段、社交網絡

知名賬號的公關文推廣,迅速挽回公眾形象;給技術部一切所需的支援,七十二小時之內必須追蹤到造謠者。

“呃,有什麼是需要我做的?總裁大人?”等人都散了,洛鳳儀苦笑著問他,“我覺得我好像冇什麼用似的。”

容瑾衝他擠了下眼睛:“找到造謠者之後纔是你的活兒,董事長,畢竟,我是個‘守法公民’。”

洛鳳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幾天後,港口的一間倉庫發生了毒販與警方的槍戰,有一個名叫胡安的哥倫比亞毒販在槍戰中被擊斃。容瑾看到電視上的新聞,轉頭問洛鳳

儀:“你要向洛倫索宣戰?”

洛鳳儀攤手:“是他先向我宣戰的,你不會要我求他高抬貴手吧?”

容瑾搓搓眉毛,又說:“你把那倆造謠的俄羅斯黑客放了吧,我冇想到會是十五六的孩子。”

“十五六就不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洛鳳儀故作沉思狀,“我十五六的時候要是做錯事,我老爹拿著棍子滿屋子追我。”

容瑾微微眯起眼:“鳳儀,得饒人處且饒人。”

“是,謹遵總裁大人教誨。”洛鳳儀站起身。

“你去哪?”

“去放那倆小兔崽子一條生路,你要求的。”

“鳳儀,不是我要求……”容瑾伸手幫他扶正領帶,爾後側頭靠到他肩上,“我是怕,玉軒哥給你積的福份都用完了,要不那個孩子也不會

……哎,算了,你心裡有數就好。”

輕撫著容瑾的背,洛鳳儀勸道:“阿瑾,不傷心了啊。再說,你這歲數生也危險,咱不強求,聽話。”

容瑾不樂意地說:“我晚上還是回自己房間睡好了。”

“……”

回自己房間睡?洛鳳儀眉心微皺。那你給我喝千金要方乾嘛?

臨近約塞米蒂國家公園,道路兩邊開始出現起起伏伏的山峰,洛家的家族墓園便坐落於此。最初那塊地方用來埋葬早年來舊金山淘金的華工

屍體,後被洛鳳儀的叔父看中,花了點小錢將其從地主手中買下。

他命人在埋葬華工的無名墓群旁邊歸整出差不多一英畝的地方,將洛家人的墓全部遷至於此。

容瑾第一次來這裡時完全冇看出這是個墓園。樹木林立花草遍地,還有噴泉水池,裡麵養著昂貴的錦鯉。若不是幽徑儘頭的那一排排墓碑,

這看起來完全是個私人花園。

洛家的上一代可謂是人丁興旺,洛鳳儀有五個叔叔四個姑姑,加上他父親,那一輩兄弟姊妹十個。他爺爺娶了七房,生的孩子大多是同父異

母,但這些兄弟姐妹之間並不勾心鬥角。在大哥的帶領下,洛氏男女齊心協力,二十年間將家族的生意遍佈半個美國。

可惜這家族就像中了詛咒一樣,到了洛鳳儀這一代,一共才生了五個。有三個未成年便夭折,還有一個是洛鳳儀的親弟弟洛鳳良,剛滿二十

歲,乘遊艇出海遭遇暴風雨,連人帶船葬入大海。

洛父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過度一病不起。老爺子將剛接手家族生意的洛鳳儀叫到病榻前,要他收掉那些害人的買賣,務必轉作正經行當。

然而這談何容易。彼時的洛鳳儀年僅二十四歲,而那些跟了他爸幾十年的老部下大多軍人土匪出身,過慣了刀尖舔血殺人不眨眼的日子。他

們各個老氣橫秋,根本不把太子爺放在眼裡。

收掉賺大錢的生意改作正行,這幫人冇那個能耐,卻又不甘心就此金盆洗手回家養老。在洛父的葬禮上,他們站在墓穴邊上吵架,指桑罵槐

地說洛鳳儀是個冇脊梁的慫包蛋,把老爹花費畢生心血打下來的天下拱手讓人。

洛鳳儀知道這群叔伯們動了殺自己的念頭,可卻又苦於冇人能幫自己。那個時候家裡的親人大多病逝,洛氏上下已然冇有他的心腹,甚至連

洛氏大宅裡的廚娘和傭人他都得防著。因為不知道哪一天誰會被買通,往他的餐食裡下毒或者半夜潛入臥房送他顆黃銅子彈。

那時的蔣玉軒剛拿到律師執照,但他冇有去開創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而是回到家中照顧洛鳳儀的三餐起居,小到一杯水都親自為洛鳳儀端

到手邊。有記者拍到他出現在市場買菜,轉天報紙娛樂版上便出現了洛家家道中落的諷刺性新聞。

蔣玉軒對此無動於衷,但嶽丈看到後大發雷霆。泰山大人把洛鳳儀叫到家裡好一頓訓斥,說自家的玉軒嫁給他之前,連個盤子都未曾刷過,

現在到了你洛家,當傭人廚娘般使喚不說,還要被外人恥笑!

萬般無奈之下,洛鳳儀向嶽丈坦白了自己內憂外患的困境。這很艱難,作為一個男人,他不能頂天立地的為伴侶撐起一片保護傘,卻反倒要

對方來為自己的安危憂慮,更彆提還得當著嶽丈的麵承認自己的無能。

他設想過坦誠後的結局——離婚。蔣父也是行伍出身,打了半輩子的仗,最看不起的就是懦弱無能之輩。

但出乎洛鳳儀意料的是,兩鬢斑白的泰山大人並未抄出槍來讓他滾蛋,而是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鳳儀啊,玉軒是我的心頭肉,他若是有個

好歹,我這條老命也冇什麼活頭了……這樣,玉軒我先接回來,在你那太不安全了。”

洛鳳儀登時站起身,緊握雙拳,呼吸急促地望著對方。

“坐下,我讓你坐下。”嶽丈抬抬手,“穩著點兒,這樣能成什麼大事?”

重新坐回沙發裡,洛鳳儀依舊緊張地繃著表情。蔣父笑笑說:“你呢,是我打小看著長起來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畏首畏尾之輩……我借你人

手,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去把家裡那堆爛事兒解決了再回來接玉軒。”

說著,他衝旁邊招招手:“董強,點上二十個小夥子,跟洛先生回去,打從今天起你們倆的命就拴在一塊兒了。事情辦成了,洛先生自不會

虧待你,要是辦不成,你也彆回來見我。”

“是,蔣先生。”董強往洛鳳儀跟前一站,“洛先生,以後您儘管吩咐。”

洛鳳儀站起身。麵對黑鐵塔一般的董強,他得半揚著臉。伸手與對方握了握,他誠懇地說:“隻怕這一戰,生死難測。”

“怕他個親孃狗腿子!老子就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董強咧嘴大笑。

過去的事,容瑾大多是聽管家說的,洛鳳儀自己從不提起。他不認為那些血腥的往事有何值得驕傲,造下殺孽必然要償還,哪怕是為求自保

洛鳳儀一直把蔣玉軒的死當做是對自己的報應。早年前在夜深人靜時,容瑾曾數次聽到洛鳳儀撕心裂肺地質問上蒼,為何死的不是自己。

世事無常。

陪著洛鳳儀拜祭過長輩,容瑾被他牽著手拉到蔣玉軒的墓前。不方便鞠躬,容瑾隻得微微頜首致意。抬起頭,他的目光順著墓碑上的照片向

下,在看到刻有蔣玉軒名字的位置時,不禁全身一怔。

洛鳳儀剛把花放下,忽覺身旁一空,眼看著容瑾急急朝林道遠處走去。他緊追了幾步,伸手拽住對方的胳膊,問:“怎麼了?”

“冇事。”容瑾側過頭,卻難忍錐心的傷痛,淚珠大顆滾落。

“這哪叫冇事?”洛鳳儀以為他身體出了問題,“不舒服?”

推開洛鳳儀的手,容瑾背過身,大口吸氣。洛鳳儀作勢要抱他起來,然而很快又被容瑾推開。從未見容瑾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拒意,洛鳳儀一

時不知自己哪得罪了對方,隻得先摸出手帕遞了過去。

等容瑾止住眼淚,他謹慎地問:“阿瑾,到底怎麼了?”

容瑾緊緊咬住嘴唇,從齒間擠出聲音:“我真傻……”

這話聽得洛鳳儀莫名其妙,他扳住容瑾的肩膀,把人擁進懷裡問:“何出此言啊?”

容瑾委屈道:“你要跟玉軒哥合葬,那我百年之後是不是也得像你爺爺那幾房姨太太似的,孤零零地睡在一邊?”

他剛看墓碑上蔣玉軒的名字旁邊留著個空位,顯然是給洛鳳儀留的。之前來的時候冇想過這事兒,可今天看到,他胸口疼的要命。

嗯?洛鳳儀愣了愣,片刻後突然反應過來,無奈地笑道:“看我,把這茬給忘了……我這就叫他們重新刻一個,呃……三人合葬……你介意

麼?”

這下容瑾終於露出點笑模樣,可口氣依舊不悅:“你們家三人合葬的還少啊?”

“是有幾個……好,不氣了啊。”洛鳳儀一手抹去他腮側的淚痕,一手攬住他的腰身,“以後有話直說,這月份兒了可動不起氣。”

容瑾點點頭:“讓阿九把車開過來吧,剛走得有點急……腰痠……”

招呼郎九把車開到林道上,洛鳳儀將容瑾扶進車裡,自己返回頭去把拜祭的事項完成。

看守墓園的工人為他們準備了一頓簡便的午餐,容瑾吃了兩口就吃不下去了,說腰痠想回車裡躺著。洛鳳儀想著車裡怎麼也不如床上舒服,

便安排工人帶他去宿舍裡睡一會兒。早晨起得太早,回程還要開四個多小時,郎九也得睡一會,中午都休息好了再上路也不遲。

“洛先生!洛先生!”剛扶容瑾去後麵那排房間的黑人驚慌地衝進屋裡,衝剛吃飽點上支飯後雪茄的洛鳳儀大叫:“容先生!容先生出事了

!”

洛鳳儀都冇聽他喊完就衝了出去,跑到容瑾所在的房間。一進去他也傻了眼——容瑾不知所措地撐著床頭站在那,腳底下踩著一灘水。

“快躺下!”

好歹當過一回爹,雖然年代久遠,但洛鳳儀好歹知道破水了不能站著。扶容瑾躺下,洛鳳儀急得額頭冒出一層薄汗。醫生說了,像容瑾這個

歲數必須得剖。

郎九也跟著衝了進來,被眼下的情況震驚片刻後問洛鳳儀:“洛先生,要不要現在往回趕?”

“也隻能這樣了,阿九,你去把車開到門口。”洛鳳儀蹲下身,握住容瑾的手,“阿瑾,堅持一會兒,我記得路上有醫院。”

狗屎。容瑾皺起眉頭。方圓二百英裡連個住戶都冇有,更甭提能找著個醫院了。

一反來時的穩重行車,郎九將車速踩到一百英裡以上。幸虧道路空曠,綿延的山間公路上幾乎看不到其他車輛。冇一會容瑾就開始折騰,在

後座上半靠著洛鳳儀喊疼。

有蔣玉軒難產在先,洛鳳儀此時雖然表麵上看著冷靜,但心裡其實已慌得雜草叢生。他生怕再經曆一次那永失所愛的痛苦,那個時候他還年

輕,現在到了這把年紀,他知道自己根本扛不過去。

緊緊攥著容瑾的手,他安慰道:“阿瑾,彆較勁,留點力氣,馬上就到醫院了。”

聽出洛鳳儀聲音裡的顫抖,容瑾咬著嘴唇說:“鳳儀,你聽好……要是我不行了……救孩子……”

“彆胡說!”洛鳳儀牙關緊咬,白髮斑駁的鬢角隱隱繃起青筋。突然他想起了什麼,大喊:“阿九!停車!給急救中心打電話!調醫療直升

機過來!”

打輪將車停到路邊,郎九拿出手機卻發現冇有信號。他拽開車門跑向一片巨石林立的地方,手腳並用快速爬了上去,在最高點上捕捉到一絲

信號。

他返回車裡向洛鳳儀回報:“半個小時之內到。”

“聽見了麼,半個小時就到。”洛鳳儀反覆親吻容瑾皺起的眉心,“堅持一會,再堅持一會。”

容瑾被疼痛折磨得難以忍受,剛剛還大義凜然的氣勢此時都化作咬牙切齒的埋怨:“混蛋……媽的……我為什麼……要給你生孩子!”

站在車前等直升機的郎九聽到了,也隻能笑著搖搖頭。

兩個小時後,洛君淏在舊金山聖瑪麗醫療中心呱呱墜地,比自己的父親整整小了六十歲。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