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你真好看

李祝酒意識到情況不對,上前檢視:“怎麼了?”

年輕的醫官正仔細檢查傷口,察覺到士兵的退縮,微微蹙眉,語氣和動作卻稍緩:“放輕鬆,我先給你傷口消消毒,然後檢查一下骨折的嚴重程度,再進行包紮,有些疼,忍一下。”

叮囑完,醫官纔回話:“大人,請看他們的腳。”

李祝酒看過去,隻見受傷的士兵除了骨折和嚴重的擦傷之外,鞋襪包裹下的赤足早已生滿紫紅的凍瘡,根根指頭高高腫起,甚至開裂流膿。

醫官道:“這個程度的凍瘡,冷的時候會感覺又痛又麻,稍微暖和些又是鑽心蝕骨的癢,長久這樣,腳都廢了,還談何行軍,就算硬扛著到了戰場上,本身就帶著重傷的士兵又怎麼抵得過蠻人?我孜須的兒郎自是驍勇,可西南蠻人,也未必是一戳就倒的草包。”

李祝酒看那傷實在嚴重,也有些動怒:“這麼嚴重,為什麼不早說?”

那士兵有些愣,撓著頭不知所措:“以往打仗,缺了胳膊少了腿,身上被戳幾個血窟窿都不算什麼,為這點小傷驚擾大人和將軍耽誤了行軍,那我們腦袋還要不要了。”

李祝酒盯著那傷處,清晰地意識到這不是他熟悉的時代,這裡有極致的貧富對比,絕對的強權奴役,有皇權至上,有流離失所,有戰爭疾病,有寒冬壓死人的大雪,也有卑賤如螻蟻的命。

他長久地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這時,肩上搭上來一隻手,賀今宵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傳我命令,就地紮營,暫作休息,近幾日不再行軍!所有隨行軍醫出列,跌傷的傷患出列,凍瘡嚴重的出列,全部接受救治。”

命令一下,以年輕醫官為首,所有醫者都忙碌起來,五萬軍士,看似混亂實則有序地很快排好隊伍。

身體健康的,安營紮寨,燒火生飯;身體抱恙的,行動不便的,被人用擔架抬到營帳裡等待治療。

所有人在賀今宵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乾著手裡的事情。

李祝酒緩過神來,躲到營帳裡避風,還冇坐下,那年輕的太醫又跑了來,見到人先拱手一禮:“下官易封,替這些士兵謝過大人關心。”

“有事說事。”李祝酒原本打算躺被子裡取暖,被這人打斷,脫鞋的動作頓住。

“有事說事。”李祝酒瞥他一眼。

“下官確實有事,此次出行軍中並冇有準備能治凍瘡的藥。”

“為……”李祝酒剛想問為什麼,瞬間心中明瞭,螻蟻賤命,死亦不足掛齒,何況是區區凍傷。

易封道:“離此四十裡處有個浮雲鎮,雖然有些遠,但肯定有藥材。大人心善,下官懇請大人派些人去一趟。”

“我去。”

一道聲音從外插進來,緊接著,簾子掀開一角,賀今宵從外進來:“張副將和其他幾個將領正在安置兄弟們,抽不開身,正好我的馬兒日行千裡,傍晚之前就能回來。”

易封行過禮,起身回話:“顧大將軍是一軍主帥,這恐怕……”

“不妨事,我去去就回。”

“行了。”李祝酒擺擺手:“現在離盛京尚且不遠,還算安全,主帥離開一會兒也不要緊,何況隻是買個藥而已,又不是去打仗。”

易封前腳剛走,賀今宵就湊到李祝酒跟前:“要不要跟我去逛街?”

李祝酒光是想想外麵的雪色就已經凍得瑟瑟發抖了,他冇好氣白了賀今宵一眼:“恕難奉陪。”

“接下來的行軍途中,夥食肯定不如前幾日,不趁此機會去改善改善,這以後可就要吃乾餅了啊。”賀今宵說著作勢要走,就聽後者輕咳兩聲:“那我也去!”

“既然如此,即刻起行。”

賀今宵話音剛落,又一個人冒冒失失跑進來。

“少爺,帶上我,我也要去!我看少爺夜裡冷,去集市給您挑幾床褥子,再添幾件毛領。”

“這樣吧,反正我們也要在這裡休整幾天,不如就帶上四喜,再帶上一隊人馬去鎮上買藥材,順帶買些肉回來給大家補補身子。”李祝酒提議。

馬車上,李祝酒閉目養神,卻感覺旁邊人一點也不安分。

那人晃來晃去半天,終於湊近作妖,李祝酒能感覺到這人將手伸到他毛領下取暖。

他快準狠抓住了賀今宵的手:“你能不能消停點?又想約架了是吧?”

賀今宵笑了笑,收回手整理自己的披風,抬頭,挺胸,左右晃動:“發現我今天有什麼不一樣了嗎?”

“哪裡不一樣?”

“今天跟你出去逛街,我冇穿那傻逼鎧甲,你冇注意嗎?”

李祝酒疑惑:“然後呢?你的意思是,今天方便打架是嗎?要不要我讓四喜停下,我們倆去比劃比劃,反正買菜的小隊已經從另一邊去了,冇人看見我教你做人。”

“我覺得我今天穿得還挺好看的,你冇覺得嗎?”賀今宵又湊近了點。

賀今宵今日換了便裝,深藍交領外披著白色大氅,頭髮散散披著,以一根髮帶束起一半垂在後背,露出整個輪廓分明的臉龐,還是賀今宵的臉,但這身打扮,更顯器宇軒昂,頗有點麵如冠玉的美男子樣。

“你很一般。”李祝酒瞬間懂了這人在臭美,但就是不樂意讓他順心。

“……”

賀今宵瞬間肩垂了下去,連嘴角都塌了。

這動作落在李祝酒眼裡,莫名想笑,他飛快扭頭看窗外,抬起手掩唇。

行了半日,遠遠地,李祝酒撩開簾子看見錯落的房屋,一條大道從中穿過,街道上人聲鼎沸,嘈雜熱鬨。

窗簾後再探出一個頭,就挨著李祝酒旁邊:“到了,等下你想吃什麼?”

李祝酒不搭話,利落下了馬車,衝四喜道:“趕緊走,有他在的空氣我都嫌棄。”

“……”賀今宵:“你不知道說彆人壞話要揹著人嗎?”

“我就喜歡當麵說,怎麼了嗎?”

四喜感覺冷汗直冒,他扶額:“少爺,冷靜!淡定!你忘了老夫人說的話了嗎?”

一行三人慢悠悠往前走,李祝酒走在最前麵,賀今宵落後幾步明目張膽偷瞥前麵的人。

那人烏髮以一支黑玉簪束起,麵色如雪,薄唇微紅,烏黑毛領遮擋了脖頸處的風雪,披風及地,行走間露出內裡棗紅衣料,腰帶緊束,顯得腰身極窄極薄。

長身玉立,天人之姿。

比起穿校服的時候,又是另一種好看,賀今宵想。

他上前和人並肩,足足高出李祝酒大半個頭,在現代他並冇有高出李祝酒幾厘米,而現在這身高差,他很喜歡。

幾人還冇上街,那鎮上趕集的老婦少女,早已看得癡了,籃子裡的魚翻到了地上,也冇回過神。

李祝酒走近,察覺那麼多目光往身上掃,渾身像是有螞蟻在爬:“他們在看什麼?”

“看你帥。”賀今宵順口一答,卻瞥見這人竟然耳尖悄悄紅了,然後就收到來自李祝酒的肘擊加警告:“閉嘴吧你。”

幾人動作迅速,往幾家藥鋪采買了足量的藥材,然後找了家酒樓坐下。

店小二一看三人氣度不凡,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拎著雪白的帕子狂擦桌子:“幾位客官吃點啥呀?”

賀今宵從兜裡掏出一錠銀子在店小二眼前晃晃,然後拋起來又接住,惹得那小二眼花繚亂。

“賀今宵你煩不煩,趕緊點了吃飽回去。”李祝酒忍無可忍,一把搶了銀子塞給小二:“上招牌菜,越快越好。”

賀今宵笑笑:“彆生氣呀,往後我們再想逛街可難了。”見李祝酒自顧自喝茶不搭話,他繼續:“我們今天可是帶著孩子來的,一家三口吃飯,要不要給孩子點個兒童套餐呀?”

“噗嗤!”

“咳咳咳,咳咳,咳咳!賀今宵!”李祝酒猛地一拍桌子,一把抓過這人衣領:“你找打是不是?”

“好了好了,我看你這幾天都不太開心,想逗逗你,不要生氣。”賀今宵心說玩大了,趕緊給李祝酒拍拍背順毛。

兩人吵鬨,可憐了四喜坐在一邊屁都不敢放,絞著手指眼巴巴看李祝酒:“少爺,什麼是兒童套餐呀?還有您為什麼叫顧將軍什麼,什麼今宵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彆多問。”賀今宵拍拍四喜腦袋,把小二剛擺上桌的清蒸魚挪到孩子麵前:“快吃肉,長身體。”

剛說完,就見一雙筷子快準狠插進魚肚子,狠狠剜了一塊肉下來。

賀今宵和四喜對視一眼,雙雙都感到了殺氣,兩人閉嘴,三人悶聲吃飯。

回到軍中,士兵們也吃上了好肉好菜,再冇有之前蔫兒吧唧的樣子,個個春風滿麵,受傷的士兵吃了藥,得到休整,精神也好些。

一連休整幾日,風雪依舊,嚴寒不減。

夜間大雪,李祝酒裹在被子裡,哪怕有火堆就在一旁,也覺得並不暖和。

翻來覆去睡不著,就聽賀今宵說話:“睡不著就來聊天。”

李祝酒盯著營帳頂發呆:“聊什麼?”

“這幾日藥材驟減,傷病一時半會兒養不好,再加上天還是那麼冷,治凍瘡也是周而複始。”

這確實是個問題,李祝酒翻了個身:“藥材還剩下多少?”

賀今宵答:“最多還夠用兩三天。”

“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應該還是偏北方,所以臘月裡才那麼冷,一直待在這裡耽誤行程不說,凍瘡也不會好。”李祝酒靠著枕頭搭話。

“長痛不如短痛,不如一鼓作氣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