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再起波折
次日天明,李祝酒是被凍醒的,火盆早已熄滅,被窩裡跟冰窟一樣冷,他一連打了幾個噴嚏,半點瞌睡也不剩下。
往旁邊一看,賀今宵竟然不在,那人的床上空空如也,李祝酒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居然蓋著兩層被子。
片刻後,四喜端著盆進來:“少爺,起嗎?昨夜裡那些人都起了,快上路了,顧將軍正在寫書信。”
李祝酒快速穿好衣服起床,用四喜打來的熱水洗漱後出了營帳。
一群流民自發圍在一起,中間那人赫然是賀今宵。
隔著不遠,李祝酒能看到賀今宵拎著毛筆,似是在擰眉沉思。
忽然他腦海裡晃過昨晚的情形,扭頭衝四喜道:“也給我找紙筆來,我寫封信回去給母親。”
“少爺果然是念著老夫人的,這纔出門幾天,就開始往家裡寄書信了,您等著,我馬上來。”
四喜跑了,李祝酒一抬眼正好對上賀今宵,那人正衝他招手。
至跟前,賀今宵拎起紙筆:“我寫了兩封,你看看怎麼樣,需不需要修改?”
“額……”不知怎的,李祝酒聽著這話有些刺耳,若不是賀今宵一本正經,他都要覺得這人鐵定在嘲諷自己了,畢竟穿來之前剛考完月考,他語文勉強及格,作文分還冇拿到一半……
“你寫了就行。”
“好,既然如此,大家便拿著這兩封書信上路吧,我命人準備了些乾糧,大家拿著路上吃。”賀今宵衝那群流民道,順帶將書信遞給王叔:“這書信保管好了,應該能幫上點忙。”
王叔雙手接過信件,微微發顫:“謝過將軍,無以為報,這就……”
“這就給我磕一個?免了免了,趕緊走吧,我也得帶兵走了,大家都彆耽誤時間,快去吧。”
等到那群人走遠,李祝酒飛快挪到了火邊取暖,四喜緊隨其後。
李祝酒一扭頭,就對上一雙淚汪汪的眼睛,他一頓:“好好的你哭什麼?”
後者胡亂擦了擦眼淚:“嗚嗚嗚,少爺,他們好可憐啊!”
“好了好了,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好哭的。之前讓你給我準備的東西,你這次出來有冇有順路帶上?”
少年人很快止住眼淚:“帶了,全在馬車裡,少爺現在就要看嗎?”
李祝酒略微思忖:“齊全嗎?”
“少爺這是什麼話,若是古文詩詞,您收藏的就夠多了,彆的什麼天文地理,機關算數,我也到處去買了些孤本,都放在馬車上了,少爺現在要看嗎?”說完,四喜眨巴著大眼睛:“裡麵很多書少爺早就倒背如流了啊,怎麼還讓我找出來?”
李祝酒心說,當然是因為你家少爺現在的內核是個啥也不懂的現代人,急需惡補些知識應急,不過他當然不能實話實說,於是故作深沉:“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叫溫故知新。”
“嗷!”四喜拖著長長的尾音:“我知道!少爺教過我的,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又思考半天,少年才脆生生說出來:“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李祝酒有些不可思議地想,原來孔子先生的學問已經遍佈全宇宙。
營地裡,夥伕已經在忙碌著做飯,賀今宵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李祝酒百無聊賴:“那你隨便拿兩本過來我看看。”
“是。”
片刻後,兩本書被放在李祝酒手裡,他瞥了一眼封麵,《孜須上下兩百年》,再看下一本《以身飼虎的三十六種權謀之術》,李祝酒嘴角抽了抽,孜須人起書名跟他們現代人不分伯仲啊,都是那麼直觀。
此時營地裡腳步聲陣陣,士兵正以小團體的形式在操練,夥伕操刀掌勺,剁菜的聲音極響亮,生火處炊煙裊裊,一副各司其職的忙碌景象。
李祝酒看了一眼,就低頭準備看書,學渣也需要學習的,不然等真到了戰場上,那就隻能乾巴巴等死了!
剛翻開一頁,忽然伸過來一隻手將書搶了去,李祝酒的視線跟著那書,轉到了賀今宵身上,他真是無語了:“賀今宵你想打架是不是?”
“彆老那麼凶嘛。”
李祝酒二話不說,起身就要去搶那書,可是這一對比,常年磨嘴皮子的文臣晏大人身型孱弱略有風骨,常年在外征戰的顧將軍人高馬大身強體壯,李祝酒悲催地發現他竟然矮了大半個頭,這一來,就是真動手也輸了陣仗!
“還給我。”他決定不動手,動口。
畢竟以眼下這幅小身板,應該是真打不過賀今宵。
“好了,不逗你。”賀今宵拍拍他的肩,瞥一眼書名才還回去:“看了也給我看看。”說罷,他又想起啥,補充道:“兵書有嗎?我覺得我需要惡補一下。”
“我又不是將軍。”
結果這話剛說完,就被四喜拆了台:“回將軍,有的!就在馬車上,要拿給您嗎?”
賀今宵笑笑:“有多少要多少,全給我,我要挑燈夜讀。”
四喜前腳要跑,被李祝酒一把抓住,他咬牙切齒:“到底誰是你家少爺!誰給你發工資!你聽誰的話!”
這可把四喜嚇得不輕,磕磕巴巴回:“您,您是少爺,聽,聽您的話,少爺,工資是什麼呀?”
“……”
算了,不跟孩子計較。
四喜看看兩人劍拔弩張的氣氛,悄悄拉著李祝酒的袖子抖了抖,聲音壓得極低:“少爺,我來的時候老夫人都囑咐我了,她說您和將軍互相看不慣,讓我多拉著您點,畢竟這一去到了戰場上,那就是將軍的地盤了,雖然將軍不是什麼小肚雞腸背地裡搞小動作的人,但是老夫人還是讓您順著將軍些,彆惹了將軍,到時候日子也不好過。”
“所以少爺,咱們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呀。”
屁的地盤,論打仗,顧乘鶴鐵定是孜須一等一的勇士,但他現在可是賀今宵啊,兩人誰也不比誰有經驗。
但這話也不方便跟四喜說,李祝酒隻點點頭:“那你去拿吧。”
於是乎,接下來行軍的這幾天,李祝酒和賀今宵兩人守著四喜帶來的書看得天昏地暗。
張寅虎和手下一眾士兵都覺得奇了怪了,以往和將軍一起征戰,將軍從來都是騎馬走在最前端的,冇成想這次跟晏大人一道,將軍居然坐上馬車了!簡直不敢相信!
手下的士兵實在忍不住八卦的心跟張寅虎打探:“張將軍,顧大將軍好奇怪呀,是不是中邪啦?”
這話驚得張寅虎差點冇從馬背上跌下來:“淨說些屁話,將軍想騎馬就騎馬,想坐車就坐車,給老子一邊兒去。”
話是這麼說,張寅虎還是冇忍住往身後看過去,隻見馬車行走間,門簾一晃一晃,露出些許裡麵的光景。
平日裡上朝就吵得雞飛狗跳的顧大將軍和晏大人居然頭挨著頭,正各自捧著書看得正入神。
張寅虎瞬間覺得後背激起一層雞皮疙瘩,這幾天來他都看在眼裡,顧大將軍不愧是個人物,竟然能為了噁心晏大人而同乘馬車,還看起了書。
要知道他跟著顧將軍打仗那麼多年,還從來冇見過將軍拿書呢!
又行了幾日,前麵在荊棘嶺附近鎮子采買來的新鮮肉和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糧草隻有從盛京出發時帶的容易攜帶和存放的乾糧了。
這日中午,人困馬乏,走著走著,後方傳來一陣騷動,紛亂的馬蹄聲、嘶鳴聲音混合在一起,整個行軍隊伍堪堪停下。
張副將往後看去,大聲喊:“後麵發生什麼事了?”
後方有士兵往前來,衝張寅虎報:“啟稟張將軍,天氣太冷了,這路上都結霜了,地麵也滑,軍中有馬匹摔了,摔傷了些個兄弟。”
馬車裡,枯燥乏味的文字看完,根本不過腦子,反而看得昏昏欲睡,李祝酒好幾次差點睡過去。
聽著馬車外的動靜,他和賀今宵對視一眼,迅速出了馬車。
站在馬車門口往後一看,黑壓壓的一片軍隊,原本整齊的隊伍中間出現了區域性雜亂。
“帶我們過去看看吧。”李祝酒發話,然後賀今宵和張副將緊隨其後,一行人往受傷的士兵處走。
就瞧雪地裡摔了一片人馬,好些馬兒四仰八叉倒地,掙紮起身又失敗,馬匹中間,數十個士兵躺在地上齜牙咧嘴地叫,腿許多人腿部骨骼畸形,疑似骨折,看起來有些嚴重。
可謂是人仰馬翻,出師不利。
“四喜?”李祝酒大喊一聲,四喜趕緊撥開人群跑了出來:“少爺,我在!”
“去叫醫官來!”
從盛京出發的時候被皇帝塞的隨行禦醫,這下倒是正好派上用場。
賀今宵也衝下屬招招手:“受傷的人不少,去把隨行軍官也請來給大家看看。”
很快,兩個穿著不同醫官服的男子隨著四喜而來,一個年紀輕輕,約莫二十出頭,是禦賜給李祝酒的隨行太醫,另一個四十來歲,便是此次隨行出征的醫官頭領了。
兩人行過禮,年輕太醫也不遲疑,拎著醫藥箱就快步至最近的傷患跟前。
隻見他動作利落,拿薄而鋒利的刀片將士兵曲折的腿部衣料割開,又見傷處不清晰,迅速褪去士兵鞋襪,露出整條受傷的腿。
年輕太醫邊動作邊喊道:“來幾個人圍著一圈擋擋風,否則這傷口多吹吹都該凍起來了。”
片刻後,他動作一頓,目光落到某處:“顧將軍,暫時怕是不能行軍了。”
作者有話說: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論語·為政》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