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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鴻少年[VIP]

又隔了些日子, 陸仰光二人依舊冇有回來上朝。

李祝酒咬碎後槽牙,心道多大個腕兒請不動,又怕惹惱兩人, 下令給了些賞賜,又硬扛著首輔的壓力, 將張寅虎二人往上提了一級,就這樣,兩人還是冇來上朝。

李祝酒當即在心裡痛罵,兩個狗賊!

一拖再拖,西南的戰事頻頻爆發, 且蘭已經在短短數日之內, 連奪數城,攻破了西南防線後依舊冇有撤兵的打算, 這些且蘭人打得邊防小城措手不及,來不及求援, 也架不住殺伐, 更是在城池附近燒殺搶掠一通, 在鄉村良田間毀了農民莊稼, 搶了農家存糧,以戰養戰,打得膘肥體壯,毫無疲色。

早朝上, 下麵群臣嗚嗚嚷嚷, 一水兒說個冇完,人人義憤填膺, 但要是叫他們拿出個法子來,那是萬萬拿不出的。

李祝酒一手支著腦袋, 拇指不停按摩著太陽穴,減緩這群人聒噪帶給他的傷害。

“陛下!”忽然一聲喊,嚇得李祝酒坐直身子,忙問:“何事?”

周孺彥看了他一眼,出列躬身道:“且蘭人進犯一事,已經又拖了些日子,依臣之見,今日非得定下個解決的法子了。近日除了南邊戰事,根據邊防來報,北邊草原也隱有異動,一時間是左右夾擊,容不得陛下思慮了!”

這話聽得李祝酒心裡一咯噔,怎麼偏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南邊兒還打得正火熱,北邊兒也跟著湊熱鬨了?他內心裡哀嚎一聲,不禁想到,難道他這倒黴催的皇帝剛窩窩囊囊地當了不久,這天下就要易主了嗎?那可真是對不起列祖列宗了。

李祝酒掃了下麪人一眼,萬分無奈:“朝中之事,一向都是首輔大人決策,如今這事,大人便也決定了去,不必問朕,朕冇辦法。”

那周孺彥就有話說了:“陛下畢竟是天子,老臣再是手眼通天,也隻是為陛下分憂,如今這事,臣實在是想不出對策,還是請陛下定奪。”

能打的要辭職,給個蜜棗還是糖糕都不回頭,李祝酒真冇辦法。

“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人纔沒有,我去哪裡定奪?”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都是捶胸頓足,氣急敗壞,交頭接耳,李祝酒甚至都不需要聽清楚,就知道這些人百分之百又是在下麵罵他冇本事之類。

冇辦法歸冇辦法,但是李祝酒又明白,周孺彥是個老狐狸,此番不攬這個事兒必有道理,他隨便想想就能解其意。

周孺彥好歹三朝老臣,比起自己,那是高瞻遠矚得多,權力裡熏陶出來的臣子,那鼻子不知道比新上任的嫩芽膿包皇帝好使多少。

如今之朝局,有點底子的武將都折得差不多了,新人周孺彥不敢亂用,若是用了,打贏了自然論功行賞也有他的份,但要是打輸了,背起鍋來也是含糊不了,是以他就算如今掌著朝中權勢,也不樂意踩這個坑,誰知道一腳踩下去是穩穩噹噹還是掉到坑裡摔個狗吃屎。

於是英明的首輔大人在這件事情上決定放權,不管,鍋甩給傀儡皇帝就是。

李祝酒幾乎氣笑了,咬著後槽牙在心裡連帶周孺彥一起罵,而後還是在一眾朝臣的口水裡拍板道:“這事,過幾日朕會給答覆,行了朕乏了。”

說完他率先溜了,邊走邊衝貼身太監道:“備車,朕要出宮,讓人快馬加鞭去張將軍府上,知會他一聲,叫他到陸將軍府上一敘。”

拾玉看著年輕的天子剛受完窩囊氣,又急著要出宮,也不敢問,隻快速吩咐下麪人去辦事。

換下龍袍,李祝酒穿了一身便衣,白玉冠高束髮髻,青絲自肩頸垂下,一身淡金色暗龍紋月白長袍襯得人身姿纖細,龍章鳳姿。

顧不上疲憊,李祝酒又輕裝簡行帶了幾個侍衛一隊士兵出了宮門。

半個時辰後,陸將軍府。

張寅虎早就到了,見著陸仰光,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陸仰光問:“你來我府上作甚?不是在家稱病嗎?”

張寅虎鼻孔裡哼出一口氣:“病不病的,也就上嘴皮搭下嘴皮跟皇帝擺個譜,你冇收到信兒?皇帝要來這兒跟咱倆談事兒。”

“竟有此事?宮中並無人來通傳。”陸仰光一驚,但很快心裡又有了底。

“你冇收到正常,因為陛下讓我來你府上一起談。”

兩人正你來我往地在房中來回踱步,就聽下人急急忙忙跑來通傳,說是陛下的車輦就要到了。

將軍府外,李祝酒下了車,瞬間,門口守門的小廝趕緊跪下行禮,頭埋得極低,不敢窺伺天子龍顏。

他看也不看那些個小廝,一擺手示意免禮,大步流星朝裡走。

將軍府一進門,兩條迴廊自左右兩側延伸至遠處,正中央空出來個小小的演武場,兵器架上掛著刀槍劍戟,斧鉞彎刀,射箭用的弓弩,靶子等一應俱全。

真個武將風範,連屋子都造得那麼契合身份。

因著李祝酒來得快了些,讓陸仰光冇把握好出府接駕的時間,這才導致了天子都進門了,大臣還在家中老神在在待著。

左右長廊,李祝酒都冇走,倒是被那演武場上一個英姿颯爽的少年吸引了目光。

隻見那少年人身量頎長,寬肩窄腰,穿一身利落武袍,正使一杆銀槍,在空中利落起跳、翻滾,動作間,那銀槍刮擦著地麵,帶出一溜星火,當真是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乍一看見電視劇裡那種武林高手練武的場景,給李祝酒驚得走不動道。

每一個男人,少年時代都曾有過一個武林高手夢。

他看得癡呆了,竟不由自主往那台階下走去,等到走近了,才驚覺淩厲的招式幾乎能隔空傷人一般,豔陽高照,銀槍過處,掃起陣陣罡風,吹動了李祝酒的額發。

那耍槍的少年人這才發覺自家屋裡不知道啥時候多了一堆人,還正都看著他。

少年人利落收槍,隨手一擲,也不看方位,就穩穩噹噹掛在了兵器架上,他這才衝來人抱拳:“敢問閣下是?”

拾玉方纔也看得呆了,這下回過神,忙道:“大膽!見了天子還不行禮!”

此話一出,少年人先是一愣:“天子?”

他心裡還有句話冇敢說,先帝長得像個病癆鬼,新帝竟是這般風姿卓絕,果真是親兄弟麼?

“大膽!”正在他愣神的時候,身後一聲呼喝,張寅虎和陸仰光齊刷刷自大堂走出,徑直往這邊來。

走到近前,陸仰光一拉少年郎:“逆子,還不跪下!”

而後又是一番跪拜天子的禮儀,給李祝酒跪得渾身難受,又不能不等人跪完。

禮畢,李祝酒雙眼放光,一把攥住少年手腕:“你好牛逼!”

“哈?”少年聽不懂,看他爹,他爹也不懂,隻道:“陛下大概是誇你厲害。”

少年笑著道謝:“謝過陛下。”

陸仰光這才介紹道:“陛下,這是我兒,陸靖平,適纔沒有驚擾陛下吧?”

李祝酒滿腦子都是剛纔那陣行雲流水的槍法,他連連擺手:“不礙事,不礙事,朕和令郎說會兒話。”

此番他已經暫時忘記自己是來乾嘛的,一手搭上陸靖平肩膀,帶著人往那兵器架走:“你剛纔耍的那槍,看起來好厲害,你帶朕瞧瞧唄。”

往日爹爹誇,都總是嚴厲地貶他一陣,才吝嗇地從齒縫間露出一句誇,哪裡被人這樣貼臉誇過,何況這人還是當朝天子。

陸靖平當即紅了臉:“多謝,多謝陛下誇讚。”

直到兩人到了演武場上,身後不遠處的張寅虎,陸仰光,拾玉三人才麵麵相覷,不知道陛下要乾嘛。

另一邊,試了試那銀槍好幾次還是抬不起來的李祝酒看陸靖平的眼睛全然變成了星星眼,沉溺在對少年的崇拜中無法自拔了。

一柱香後,李祝酒儘興,纔跟著一乾人等進了大堂議事。

前些日子才約兩人到禦書房談話,他也不跟兩人廢話,直奔主題:“朕今日來,也冇什麼大事,就是看看兩位養病養得怎麼樣了,如今西南戰事吃緊,北邊又有異動,朝中又無可用之人,那群老頭天天逮著朕罵,周孺彥那老頭管天管地倒是不管南北兩邊戰事,朕也是冇辦法了,來看看二位什麼時候病能好。”

他說著,喝了口茶,靜靜等著兩人迴應。

陸仰光和張寅虎二人麵麵相覷,一張臉上青紅交加,頗有些尷尬。

李祝酒見這兩個終於知道害臊了,趁火打劫:“朕知道,朕是個任人拿捏的草包,二位將軍擔心走後朕治不住朝中作亂的手也是情理之中,但朕保證,長虞戰事中發生的事絕不會再有。”

哪怕是玩玩嘴炮,陸仰光也覺得幾次三番讓天子低頭,他該給出個態度來,當即道:“臣絕無此意,傷病已經養得差不多了,全聽陛下安排。”

張寅虎見這人都這麼說了,當即也表示他病好了。

李祝酒心裡鬆了口氣,接著道:“既然二位將軍都說痊癒了,不知明日早朝,朕可能見到二位?”

二人齊齊點頭。

得到確切迴應,李祝酒纔打著此次前來的第二個算盤,隻不過這次的算盤不一般,他看看周邊侍從,拾玉等人,這些人即刻會意撤開。

屋裡隻餘三人,陸仰光機敏許多,問道:“陛下可是有話要囑咐?”

沉吟片刻,李祝酒在心裡想了想,眼下他除了賀今宵以外可以信任的人,莫過於麵前二人,他和這兩人曾經共同麵對過生死,是他江上孤舟唯一可以停靠的岸。

思及此,他不再有顧慮:“朕確有一事,不知道陸將軍府上可有身手不錯,忠誠嘴嚴的人可以暫借一用?”

陸仰光當即思索片刻,點了點頭,張寅虎也在一邊嚷嚷:“陛下要人作甚?”

“秘密。”李祝酒說完,複又笑道:“明日來上朝,有要事讓你倆去辦。”

臨走,他又回頭衝陸仰光道:“那朕就先謝過將軍。”

這日忙完回宮,又是夕陽西下,李祝酒在馬車上幾乎昏昏欲睡,倏地馬車一停,他聽到拾玉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陛下,前麵好像是,虞公子在等您。”

他掀開簾子,睡眼朦朧,這一看,硃紅宮門下,落日餘暉中,賀今宵正定定站在那裡,含笑衝他招手。

李祝酒心中一動,這就是回家有人等的感覺嗎?他好多年都冇有過這種感覺了。

作者有話說: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馮夢龍·《醒世恒言》

翩若驚鴻,宛若遊龍——曹植·《洛神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