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娶個男妾[VIP]
天順十五年四月, 帝崩,新帝繼位,改國號為永續。
新帝是個公認的、大字不識的漂亮草包, 滿朝文武一半罵罵咧咧,一半背地裡罵罵咧咧。
李祝酒就在這樣艱難的情況下登基了, 但這還不算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愉王因為早年養病的緣故,從來就不問朝政,不發展自己的人脈,朝中並無可用之人, 眼下驟然登基, 說得好聽點是九五至尊,說得難聽點, 那就是個光桿司令。
更更讓人絕望的是,自他登基以來, 朝中一應大小事務, 他隻有過個耳的資格, 決策權基本掌握在首輔周孺彥手中, 臨危受命的時候說得好聽,首輔監政,實則幾天下來,他才清晰意識到首輔實則是攝政。
而此時, 他也對長虞城破後的情況有所瞭解。
顧乘鶴將軍的戰死, 連一句忠勇都冇有得到,被蘇常年這個奸臣攛掇著皇帝弄了個抄家的下場, 一同赴死的晏棠舟竟然連不受遷怒就已經是個封賞,簡直不能再可笑。
於是李祝酒每天兩眼一睜, 就是跑到龍椅上坐著當孫子,看著底下群臣三三兩兩拉幫結隊,各自組成幫派,時不時對他罵上那麼幾句,從生活作風到政令決策,關鍵這罵還是替首輔受的,他李祝酒他媽的就根本拍板的權利。
裝孫子的同時,他恨蘇常年恨得牙癢癢,恨不得衝下龍椅,就把這個狗賊生吞活剝了,然而不能。
這日早朝,李祝酒照例坐在上方打瞌睡,聽下方群臣嘰嘰喳喳,彙報著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到天災戰亂,小到哪個權貴家的公子又去搶了哪家民女。
這些聲音一直嗚嚷嗚嚷,像是助眠一般,終於在等了幾個時辰後聲音小些,李祝酒這才抬起頭往下一掃:“諸位愛卿可還有事要奏?”說罷,生怕他們真的還有話說,趕緊補充道:“既然無事,那便退朝。”
話音剛落,一人朗聲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何事?”李祝酒抬了抬眼皮,看著台下那人,有些眼生,平時上朝冇見過。
那人三十來歲,麵龐清秀俊逸,不同於其他官員著官服,而是穿一身道袍,頗有幾分神棍的氣質。
愉王本就是常住宮外的閒散王爺,因為病弱平時跟朵嬌花似的藏起來,也不交際,而今突然撿便宜當了個皇帝,不認識這些人也實屬正常,所以李祝酒毫無負擔地戳戳站在邊上的太監:“拾玉,那人誰啊?”
拾玉恭恭敬敬回答:“回陛下,此人乃欽天監監正,宋三山。”
接著,宋三山道:“近日臣夜觀天象,推演測算,算到陛下從小體弱多病,雖有早產之故,實乃陽氣欠缺,臣有一法可破此局,保陛下龍體康健,益壽延年,不說身強力壯,也可保長壽安康。”
李祝酒還在長虞的時候,晏母就在信中說過先帝最近迷戀煉丹,不理朝政,出征前還精神很好的皇帝,時隔不久再見,竟然病得一塌糊塗。
先帝那副樣子,欽天監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是仙丹還是毒藥,恐怕隻有宋三山才知道,李祝酒瞬間對這人豎起滿身戒備,他直直盯著下麵那人,想看看這個裝神弄鬼的能放出什麼屁來。
“愛卿有什麼法子,說來朕聽聽。”
下麪人愈發恭敬,端的那般姿態,看著真像個忠臣。
宋三山答:“缺什麼自然要補什麼,陛下既然陽氣匱乏,自然得補充,臣此法略有不妥,請陛下容許臣鬥膽諫言。”
這以退為進的態度,看得李祝酒愈發覺得準冇好事,他輕咳一聲:“既然愛卿都覺得不妥,那便不必說了。”
誰聊此話一出,蘇常年倒是頭一個不答應,一副拚死進諫的模樣:“陛下既然坐上這個位置,豈有不為龍體考慮的道理,陛下龍體安康,江山社稷才能穩固,不管監正說的方法妥不妥,依臣之見,倒不妨先聽聽看,若是實在不妥,再拒也不遲。”
其他老頭一聽都和江山社稷掛上鉤了,個個麵露異色,紛紛勸話。
李祝酒被吵得頭疼,隻好答應聽聽,卻不曾想,那宋三山還真敢瞎說。
滿堂寂靜中,宋三山語不驚人死不休:“臣焚香沐浴,仔細掐算了三日,算到丙午日未時出生的男子,和陛下的命理極為相配,可補陛下所缺之陽。”
李祝酒聽完雖然冇理解他的意思,但倒是明白了點,這日子都編好了,看來是有對應的人了,他就不懂了他都是個傀儡空架子皇帝了,還往他身邊塞人的意義是啥?
“那還廢話什麼,找來伺候朕不就行了。”
宋三山麵上一愣,顯然有點跟不上李祝酒的腦迴路,片刻後哭笑不得:“臣的意思,陛下可與之共結連理,八字相配,可保陛下身體康健。”
“你的意思是,醫官都看不好我的沉屙舊疾,納妃就好了?”李祝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還有,你的意思是,讓我娶個男的?你有病吧?”
此話一出,台下一群老頭急得跳腳。
“陛下注意言辭!注意影響!一朝天子,怎可口出穢言?”
李祝酒來了這裡這麼久,對這個朝代多少有點瞭解,孜須是極度排斥男風的,眼下居然讓一個大臣公然在朝堂上規勸天子帶頭娶男妻,若是他答應了,天下百姓知道了得怎麼看?這簡直就是把皇帝的威嚴扔到地上狂踩,李祝酒也不是個傻子,這宋三山肯定是故意整他的!
蘇常年頭一個點頭同意,絕逼是他指示宋三山出來狗叫的,李祝酒一個眼刀子飛到蘇常年身上,恨不得將這人就這麼瞪死過去。
但是,江山社稷和有傷風化比起來,後者顯然不足輕重,至少,許多大臣是這麼認為的,比如現在,一群人勸他。
“我孜須向來痛斥這等歪風邪氣!怎可讓一國之君帶頭做這等事!臣以為不妥……”
另一人駁斥:“大人!可是監正說了,陛下隻要娶男妾,就可以少生病,多活命,這一來江山社稷也穩固很多!”
前麵發言的老頭一臉沉痛:“但是話又說回來,和社稷比起來,娶男妾一事又算得了什麼?”
等人群議論了好半天,蘇常年才施施然道:“依臣之見,陛下貴為天子,必要時候為百姓犧牲一下,也並無不妥,隻是娶個男妾,又不是要立他為後,陛下當然也是要再納一堆妃子的嘛,又不是說三宮六院都隻用來裝個男人。”
隻是納一個男妾,又不影響皇帝正常納妃綿延子嗣,這一來,持反對意見的人都動搖立場了。
“這樣看來,那陛下不妨試試?”
下麵熱火朝天說了半天,都冇人考慮李祝酒的感受,他獨自坐在上麵鬱悶,想插句嘴,又因為自己在朝中並無勢力,說句話也冇有分量,而隻好閉嘴聽他們討論。
又吵了一陣,一道溫和沉重的男聲略略高過眾人,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納男妾,不過是給個名分,陛下大可納進來,找個宮殿安置即可,又不要求有夫妻之實,監正向來心繫國運,此番掐算也是為國為民,依臣之見,陛下不宜推辭。”
周孺彥說完,多數朝臣紛紛勸言。
宋三山出餿主意,蘇常年跳著鼓掌同意,最後由周孺彥拍板釘釘,那麼皇帝乾嘛?李祝酒拳頭又緊了。
這一場鬨劇的最後他多少有點明白了,蘇常年是首輔大人罩著的,首輔大人是說一不二的,隻要他們想,彆說娶男妾,喊他皇帝下嫁恐怕那些大臣都得鼓掌叫好,這事兒隻是叫他明白,天子又如何,要你聽話你就得聽話,要你娶男妾你就得娶男妾。
聽話了就是錦衣玉食的皇帝,不聽話了就是惹社稷動盪的廢帝,隨時可以再換。
順便,還能讓塞進後宮的這個人盯著他這個傀儡,簡直是一箭雙鵰。
敵我雙方實力過於懸殊,李祝酒不想再掰扯:“宋愛卿既然都算好了生辰八字,想必這個人也找到了吧?擇日送進宮來,朕給個名分便是。”他說完,一刻也不願意多待:“退朝,朕累了。”
往寢宮走的時候,李祝酒心情很低落,他鬱鬱寡歡地往前走,拾玉跟在一邊見皇上不高興,猶猶豫豫勸人:“陛下可是煩惱男妾一事?”
“有點。”李祝酒也不確定身邊這個小太監是不是某某人的眼線,隨口敷衍著。
他想報仇,但是蘇常年的背後站著一堆人,朝堂上的黨派穩固,大臣之間的關係密切相關,他想動蘇常年,目前看來絕無可能,他想碰人家一根汗毛都做不到。
今天發生的事,也在提醒他,如果不自救,那他永遠都會是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他想報仇,隻能拿回皇帝應有的權力,纔有資格生殺予奪。
可是,這朝中關係錯綜複雜,他一時間也理不清楚拉攏誰好呢,誰會願意和他這個光桿司令站統一戰線呢?
他好想找人絮叨心事,可是賀今宵不在,他在這裡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人,目前還不知道在哪裡。
拾玉亦步亦趨跟在身後:“陛下不必憂心,屆時安排他住在偏一點的院子,眼不見心不煩便好。”
幾日後,男妾進宮了,在一個彩霞漫天的傍晚。
拾玉站在身後幫忙按摩肩膀,李祝酒正心煩意亂,就聽身後人支支吾吾開口:“陛下,今日,大理寺卿家的小兒子進宮了。”
李祝酒不明所以:“這人誰啊?”
拾玉一想到幾日前皇上那氣惱的樣子,感覺冷汗都要下來了,咽嚥唾沫:“就是宋監正掐算的那位,和您八字相合的,男,男妾。”
“給朕安排他住冷宮去,彆煩我,不許他在我麵前出現!”李祝酒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腦補了一下蓋頭掀起來,下麵坐著個彪壯大漢的場景,差點從座椅上跳起來。
大理寺卿是吧!他記住了,又一個蘇常年的狗!
“陛下,安排到冷宮怕是不妥,這,這,要不安排在玉竹軒吧,偏僻,離您的寢宮遠,保管見不著他麵。”拾玉戰戰兢兢,又怕過於怠慢了這個男妾,前頭的臣子跳腳,又怕惹惱了皇帝分分鐘人頭不保,他幾乎要給自己擦把汗,纔敢接著勸:“您要是不放心,再安排兩個人守著,不許他隨便出來走動,如何?”
“好主意,就這麼辦,你看著安排。”
想到他目前的處境,李祝酒眯著眼睛看了看身邊唯唯諾諾的拾玉,似是隨口一問:“拾玉,你是誰的人啊?”
這話可把小太監嚇得不輕,撲通一下就跪地上去了,匍匐在地上大聲道:“陛下何出此言,奴才當然是陛下的人!奴才之前伺候先帝,先帝走了,您是先帝的親弟弟,奴才一定會儘職儘忠好好伺候您!”
半夜,李祝酒翻來覆去在床上睡不著,腦海裡都是那個男妾進宮的事兒,前後聯絡起來,他不禁背冷汗涔涔,反派竟如此強大!
男妾一事,他原本厭惡至極,可是半夜裡頭腦清醒,仔細一想,放到眼前的臥底被他推開,那保不齊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而且會以更麻煩的方式被塞到他身邊。
越想越氣,李祝酒起身披著衣服就出了寢宮,前麵守夜的拾玉見這情形,趕緊提著燈籠去追:“陛下,陛下等等,夜裡看不清路,等等奴才。”
拾玉費了一番力氣追上去,主仆二人就在夜深人靜的後宮小道穿行,他看著皇上怒氣沖沖往那個破爛偏殿趕,難擴音了口氣。
李祝酒到了玉竹軒,傻眼了,後宮居然有那麼爛的房子,那大門破破爛爛還掉漆。
夜間冇人守門,他輕輕一推,隻聽破門嘎吱一響,開了,邁腿進去,蜿蜒曲折的小路在燈籠照亮下,鵝卵石凹凸不平,走起來略微硌腳。
這破殿裡很小,一個小院子,幾個破房間,李祝酒一眼就看見了其中一間還亮著橙黃燭火。
這亮著的燈讓李祝酒瞬間氣急敗壞,指著那燈衝拾玉嚷:“他不會還等朕來寵幸他吧?”
草了,不知廉恥!
三兩步衝上前,李祝酒推開了那扇門,他倒要看看蘇常年塞給他的是個什麼東西。
屋內四角昏暗,唯一一處光亮便是桌上那燭火,燭火的光暈籠罩的地方,一個頎長的身影斜斜半躺在床上,穿著一身裁剪工整,鋪滿金線刺繡的喜服,襯得那腰身薄而勁瘦,那人連鞋都冇脫,背對著他,用一隻手撐著腦袋,麵對裡牆正打盹。
“朕都還冇睡呢,你倒是睡得很香!”李祝酒冷哼道,上前推了一下那人。
下一秒,那人堪堪要栽倒,又及時穩住,扭過身來看李祝酒,眼中還帶著疲倦。
四目相觸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繼而,兩雙眼睛同時擠滿了複雜又激烈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