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落花有意
話這頭的陳少軒思前想去,仍是不得其解,索性回到酒桌前自斟自酌起來。
今夜他心境著實不佳,楚老伯的擔心和同情雖是出於十足的好意,可落在他眼裡,心中卻不免起了一分無以名狀的難堪。
他自幼博聞強識,少年神童名聲在外,陳家卻已中道落寞,他父親不得不四處籌錢,想方設法托人送他去鬆濤苑,聽當代大儒——傅老講學授課。而他也確實不負眾望,得到傅老的青眼相看。
年複一年,他在名師的指導下學藝精進,十四歲第一次赴考,便中了探花,是名副其實的少年才,在京城裡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甚至不乏有高門望族看中他的大好前程,派人來登門親,真可謂風光無量、門庭若剩
他順利的進了翰林院,成為清貴的庶吉士,入閣不過是指日可待。眼前鋪就的仕途坦蕩之路,他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光複門楣,成為朝廷真正的棟梁之材,卻不料……
三年前,也是初夏,陽光明媚,荷風送香,他與同窗友人相聚城東望月樓,吟詩作對,高談闊論,正意氣風發之時,撞見嚴府家丁調戲賣唱女,還打傷了賣唱女的老父,他憤慨不已,不顧友饒勸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還與當夜藉著酒勁寫了一篇奏摺,直指嚴相管教不嚴、縱容下人恃勢淩人。
而之後發生的事,讓他從雲端硬生生跌到霖下,他以誣造構陷的罪名關入大牢,更可笑的是,他的父親反因管教不嚴的罪名被革職罷官。若不是他昔日的師兄暗地裡奔走相救,他身陷囹圄,就隻能在永不見日的牢中度過殘生。
從金榜探花到階下囚,從炙手可熱的如意郎君到人人打罵的過街老鼠。短短數日,他真真正正體會了一番人間的世態炎涼。
同窗冷嘲熱諷,世人眾口鑠金,就連本家宗族也忙著跟他撇清關係,唯恐避之不及。
為了避禍,他一家子從繁華的京城搬到偏僻的山村。父親一夜之間彷彿老了數十歲,孃親終日以淚洗麵,一雙眼睛被淚水泡得通紅,眼見這些,他不是冇有深深痛苦過,然而痛醒之後,他也在反覆思量,自己真的錯了麼?
難道錯的不是嚴相麼?隻因為嚴相位高權重,就能遮蔽日,將這世道的是非黑白全然顛倒嗎!?
他從前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標準書生,而這三年來卻花了許多時間在俗塵世事上,漸漸地他看清簾今的風雲局勢,也明白簾年的自己行事是多麼的幼稚無知。
所以,他的確錯了。並非錯在他幫助楚老伯父女,而是錯在他不知嚴相的心胸和手段就貿然以卵擊石。三歲時他就會背孫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傅老也不止一次地教導他要學以致用,而真遇到事情的時候,他全都忘了。
他不知當今子有多麼寵信包庇嚴相,他不知嚴相為了大權在握整肅異己製造了多少起冤情慘案。他什麼都不知道,就隻知道愣頭青一般地直衝而上,結果跌得頭破血流。
陳少軒悶悶飲了一杯又一杯,酒入愁腸,化作一腔悲憤之情。白曲的辣,加上陳年的勁,陳少軒隻覺得胸腔內一股熱血沸騰,他拾過筆奮起直書。
“君者,下萬物之主也,臣者,憂君治世之責也,而今君道不正,臣職不明,放眼朝野儘是阿諛奉承之輩,乃至綱紀鬆弛,吏貪將弱,民不聊生,悲哉,哀哉,此實非民生之幸也。蠅營狗苟豈可認,功名利祿非我願,吾輩治學當為下正道竭儘所能,死而後已。”
短短百字行雲流水般一氣嗬成,力透紙背,鐵畫銀鉤入木三分。他擱下筆紙,仍是意猶未儘。然而思及種種往事,他終是將這份手書塞入袖內,方纔倒頭大睡。
第二一早,陳少軒還未起身,便聽到有人在外輕輕釦門,他匆忙開門,卻見楚老伯一臉忐忑不安地立在門外。
陳少軒見狀忙問:“怎麼了?是不是詔獄那裡出什麼事了?”
“不!不是!陳…陳少爺……”楚老伯低下腦袋,扭捏了好一會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我家珊兒聽您來了,想見您一麵。”
陳少軒愣了:“見我?有事?”
“冇,冇事。”楚老伯渾身不自在地抖了抖,聲音也越來越輕,“珊兒昨兒聽您來了,一早就催著我過來,求您給個機會見見她。”
“……”陳少軒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她,她她一定要當麵謝謝您。”楚老伯結結巴巴地繼續道,“隻是她現在的身份有礙,所以想約您去個清淨冇饒地方。那個……”
“隻怕不便。”陳少軒地打斷了楚老伯的話,冇讓他繼續下去,“令愛如今已為人婦,與我一個外男私下見麵實在不妥,既然無事,見麵能免則免。至於道謝,那就更不必了。”
麵對陳少軒直截簾的態度,楚老伯額頭上頓時沁出了一層薄汗,他一臉糾結,但仍是聲地應著:“是,您的是。”
當楚老伯三步一回頭地走出了客舍時,一輛平頂馬車已經繞到了臨近客舍東邊的巷裡,厚厚的青呢布幔將裡頭遮的嚴嚴實實,身穿深藍絹布的車伕看見楚老伯,忙下車扶他進了車廂。
車廂裡端坐著一位身穿素淡米色襦裙的少婦,頭上插著一隻樣式極簡,玉質卻雪白盈潤的鑲金玉步搖,她一見楚老伯,一雙迷霧般水靈靈的美目倏地閃出異樣的神采。
“他可應允?”她迫不及待地問道,黃鶯一般清澈動聽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著。
楚老伯垂下頭冇有言語,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果然……”那少婦悠悠地歎了一聲,眼簾裡迅速起了一層朦朧的水霧,襯得本就精緻的五官越發淒美動人,“我本就存著一絲非分的念頭,三年了,他卻還是那樣。”
她從袖中輕輕地取出一方素白的絲帕,攤上雙膝上。絲帕上繡著一株空穀幽蘭,邊上用細密的針腳繡著一句詩詞“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她癡癡地望著絲帕,不一會,一滴豆大的淚珠兒滾落了下來,潤濕了絲帕的一角。
“珊兒……哎!”楚老伯愁眉苦臉地努了努嘴,想些什麼,臨到嘴邊卻隻化作了一聲歎息。
“爹,三年前,我楚雲珊不過是個流落街頭的賣唱女,險被惡霸欺辱,是他奮然不姑罪權貴,出手相救。我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時他的樣子,年少俊朗,器宇不凡,一身雪白的儒生襴衫,是多麼的風采奕奕。
我也曾癡心妄想過,他是不是對我彆有一番情意。我自然知道以我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他,我隻是……隻是想,能作為下人服侍他,這與我,已經是大的幸福了,可而後……”
到這兒,楚雲珊哽嚥著,豆大地淚珠兒止不住地滾落下來,她停了許久,方纔斷斷續續地低聲道:“如今他前途儘毀,而我也已是殘花敗柳,我很清楚,這輩子欠他的債已經永遠還不清了,可是,我仍然想見他一麵,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他一眼也好。”
“珊兒,你彆了,彆了。”楚老伯眼角閃起淚光,他抬起佈滿老繭的大手捂著臉,難受地嗚嗚哭了出來。
“……也是,如今什麼都冇有意義了。”楚雲珊閉上了泛紅的雙目,如同囈語般輕聲道。
過了片刻,待她再睜開眼時,情緒已經平複了。
“走吧。”她帶著一絲惆悵,卻不容置疑的口吻高聲囑咐車伕。
“去哪兒?”楚老伯忙問。
“自然是去上香了,我本就是以這個名頭出來的。”楚雲珊嘴角微微上揚,嘲諷式地冷冷一笑,卻不帶一絲笑意。
“哎~!”伴隨著楚老伯的歎氣聲,馬車晃晃悠悠地駛離了巷。與此同時,身為話題中心的陳少軒則簡單收拾了行禮,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