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舊年秘辛
日頭此時已高高掛起,明月站在官道旁側的樹蔭下,看著眼前平坦延伸的道路,心中一陣激動。
正午明媚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枝丫,輕輕搖曳下點點淡金色光暈,印在她的臉龐上,溫暖而又舒服,這一刻明月有種從寒冬臘月回到明媚春日的感覺。
明月理了理之前被冷汗浸濕的鬢髮,摸了摸胸口完好無損的錦盒,心裡湧起了乾勁,她向著西查村的方向大步走去。
殊不知金爺的馬車已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爺,她這是向西走。要不要跟著她,前去打探一下?”釘子的聲音透著十二分的興奮。
車廂裡靜了一瞬,淡淡的嗓音響起,帶著幾分慵懶:“這裡向西方圓幾十裡除了一座早已破荒敗的土地祠,隻有西查村。所以她向西走,不是去土地祠過夜,就必是去西查村。”
“比起她的行蹤,我更感興趣的是,如果她所言屬實,那些無利不起早的官兵怎麼會抓個商賈,還大費周章地搜她這個丫頭,這其中必有蹊蹺。釘子,咱們回城。先把這事的來龍去脈查清楚了。”
“是!”釘子收起那股子興奮勁,認真聽命。
“章叔”金爺的聲音帶著幾分好奇和探究,輕輕喚道,“回城的路上,不妨給我講講炎月印的事吧。”
“……好吧。”章叔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他那低啞的聲音過了好久纔回應。
車廂內,章叔闔上眼簾,長歎一聲,他精瘦的身子似乎不由自主地往裡縮了縮:“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當年我是曾將軍麾下的哨官,雖官職低微不能親隨曾將軍左右,但曾將軍英明神武,戰無不勝的傲人風姿至今仍讓我記憶猶新。”
“曾將軍的確乃國士無雙。”金爺端坐起身子,正色道,“如今世人皆推兵部侍郎張經張都督為我朝第一能將,但在我看來,張經雖有勇有謀卻始終太計較個人利益,不如曾將軍當年赤膽忠心,隻可惜……”
“不錯!曾將軍纔是我朝真正的戰神!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章叔大聲著,他漲紅的臉龐微微抽搐著,十分激動。
“……”金爺見狀,默默無言地又遞來一杯清茶。
“哎!”章叔重重歎息一聲,接過一口氣喝儘,平複了一下情緒,方纔繼續道,“世人隻知曾將軍百戰百勝,卻不知其中另有奧秘。”
“哦?”
“那便是炎月印的秘密。”章叔低啞的聲音微微一沉,“隻是這個秘密,這世上知道的人,怕早就死絕了,我能窺其堂奧也是因為一次很偶然的機會。”
“當年十萬韃靼來襲,曾將軍率我等區區數千人應敵與塞門。次夜,李參將精選良兵三百偷襲敵營,其中便有我。那場景——火光衝,血色四濺,我至今曆曆在目。後來我等撤離之際,敵方弩手已趕至,我就用這鐵環為李參將擋了致命的一箭。”章叔撩起衣袖,細如老藤的手腕間赫然套著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環。
“此乃通臂拳的護具,我年少時赴江都拜拳師習武,後來便一直隨身攜帶。事後,李參將為感謝我,特意在軍帳中置了陳年好酒宴請我。”
章叔回憶起此段往事,頗有些自得,他臉上帶著一絲笑意繼續道:“酒過三巡,聊起家常,才發現我倆不光是同鄉還都曾在江都習武。哈哈,真是巧了,所謂他鄉遇知己,於是我們索性開懷暢飲,我酒量不錯,李參將喝的酩酊大醉之際,我還有七分清醒。我就起曾將軍的十全戰績,可堪比冠軍侯封狼居胥,那李參將藉著醉意,就告訴我了一個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釘子伸著脖子,探頭探腦地從車簾外鑽了進來,顯然是在外偷聽了一路,還被吊足了好奇心。
“他曾將軍百戰百勝與他家大姐曾思瑤有關。”
“大姐?曾將軍有女兒?我冇記錯的話,他隻有兩個兒子啊。”金爺疑惑地皺起眉頭。
“嗬嗬,兩子是他正房夫人所出,我的這位大姐,是曾將軍的愛妾所生。”
“愛妾?庶女?這倒是聞所未聞。”金爺一邊搖著頭一邊淺笑著。
“不錯!李參將曾將軍的愛妾鮮有人知,長得極美,來自延綏附近一個神秘的部落,她生下的女兒也並不為外人所知。李參將還曾大姐的左臂上有個鮮紅的新月印記,稱為炎月印,乃是她母族中一種秘寶附著其上而成,此印世代相傳,且隻傳女子。有此印者,能勘透人心,洞察萬象。是以有曾姐的相助,曾將軍纔會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荒唐。”金爺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據我所知,曾銑本就是個少年奇才,十二歲出口成章,二十得中進士,之後仕途上一馬平川。他初建戰功是平遼陽之亂,那時他不過二十四歲的年紀,哪來的閨女給他指點迷津。”
“少主,我當初也是不信,曾將軍確實是少年成名,英名遠播,可是他中年之際出擊韃靼,以少勝多打得他們潰不成軍,立下的那些赫赫戰功,確實贏得有如神助啊,而且,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年除夕,塞上冇有任何敵情,日沉西山,大夥兒開宴歡慶一起守歲,誰知子夜時分,曾將軍突然下令所有將士出戰應擔大夥兒矇頭蒙腦地披甲出城,結果,還真遇到了一夥韃靼襲營,被咱們逮個正著。事後,有人請教,曾將軍解釋是因為烏鴉鼓譟而知敵情,可塞外的寒冬都是刺骨的寒風,鵝毛的大雪,哪來的什麼烏鴉?”
“這麼來,倒有點兒意思。”金爺手托著下巴,沉思了片刻,微微頷首。
“少主,李參將乃曾將軍第一心腹。他平日裡為人嚴謹,一絲不苟。絕不會講一些捕風捉影之事。事後他擔心酒後失言,還特意把我叫去好好叮囑一番,讓我把昨夜聽到的所有事都爛在肚子裡。如今若不是人是物非,我也不想違背諾言提及這事。”
“那後來呢?”
“後來,嚴嵩父子這對這狗賊!還有那狼心狗肺的仇鸞,合謀誣陷曾將軍,他結交重臣意欲造反。可憐曾將軍一世英烈,竟被這**佞人給害了。連李參將都冇能逃過一劫。”章叔怒不可遏地喝道,他瘦得近乎乾癟的臉上露出強烈的憤慨,臉色因滿腔怒火而漲得通紅。
“……可是”金爺刻意放慢了語速,用輕柔的語調緩緩道,“章叔,若是曾將軍的女兒真有能攝人心思、洞察萬象的本事,曾將軍又怎麼會著了這些饒道呢。”
“這!”章叔一下子變得啞口無言。
“章叔,我倒不是懷疑你的辭。也許彆有隱情。”金爺偏過頭去,看著窗外繁茂的枝葉,意味深長地籲了一口氣,“隻是,孔聖人尚且敬鬼神而遠之,那些神工鬼力太過玄幻的東西依我看來,近乎與妖邪了。”
章叔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但他還是僵硬地點了下頭,“少主的是。”
“章爺,那你後來怎麼成為蜀滇八騎,又追隨我家主公的?”釘子索性將整個腦袋都探進了車廂,興致勃勃地追問道。
“你這猴子!”金爺笑罵道,拾起扇子,順手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起什麼哄,快出去趕車!我還等著你回城打探訊息呢!”
“是!爺!”釘子立馬縮回頭,儼然一副乖乖聽話的樣子。他快馬加鞭,奔著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