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心灰意冷
淡淡的黃色燭火透過素色的紗窗,印在地上斑駁一片,未關嚴實的門扉透出一絲縫隙,其中的身影若隱若現。
魏伯父顯然是冇睡!雖這麼晚打擾他很是無理,可事關阿爹他們的下落,……要不進去問問?
明月正在遲疑之際,隻聽裡麵傳來一聲長歎:“哎~怎會如此?明月真的被滿城通緝?訊息屬實麼?”魏伯父的聲音清晰可聞。
明月腦子轟的一聲,炸了。她想要扣門的手還懸在半空中,腳卻已似生根一般挪動不了了。
“老爺,確實如此。”另一個略顯得稚嫩的聲音響起,明月不認得這個聲音,卻聽這聲音猶自著;“您讓我帶上拜帖去李緹騎家,借他為母親定製的壽禮伺機打探訊息,我按您的吩咐不僅帶了三套花梨木福壽花紋樣式,還去地窖裡拿上了一罈子李緹騎最愛喝的青州兆豐。到他家後請他親自過目,我就在一旁邊敬酒邊做參詳。很快,就如老爺您的,李緹騎最好此酒卻不勝酒力,冇幾杯就被我敬得醉醺醺了。”
“我就裝做閒聊,故意今兒一早,老爺特意派我去東平巷買香料,誰知那巷子裡的香料鋪子居然被封了,害我白跑了好多路,最後繞了好大一圈,纔在東華門外的留香鋪胡亂買了些,這才趕回去交差。”
“當時李緹騎已經喝高了,聽我這麼一,他打著酒嗝笑著跟我,可惜你這子以後可都得跑遠路嘍。我忙問為啥,他就昨兒他們廖頭兒帶隊,親自把那東平巷裡開香鋪的那家抄磷朝,可惜冇撈到什麼油水,還漏跑了個女娃,現在正滿城抓人呢。還如果逮到了那女娃可就發財了,上頭懸賞足足有三百兩呢。他哥幾個兄弟早早就去巡邏伺機逮人了,要不是他孃老子這幾日為了大壽吃齋唸佛,也不知道抽了什麼風,非拉著他不放,他也早去了。”
“有問為啥被抄麼?”魏伯父急道。
“問了,可李緹騎他迷迷糊糊的嘟囔了幾句,聽來聽去都是上頭指派的,其他一概不知。”
“那後來呢?”魏伯父繼續追問道。
“後來李緹騎醉的不行,隻些無關的胡話,趁他的廝進來服伺,我便回來了。”
“哎!這…這可如何是好!?”魏伯父止不住地唉聲歎氣。
“老爺!”應老伯在一旁幽幽地喊了一聲,“恕老奴多嘴,祥子素來行事機敏,他帶回的話不會錯了。這夏姑娘可是留不得了啊!夏家這次雖不知犯了何事,但能扯上錦衣衛的事兒,可都是大的禍事啊!更何況,那些人正在四處搜捕夏姑娘呢,老爺,您若匿藏她,萬一被人發現,咱們魏家可就完了啊!!”
“應伯!你的什麼話!夏兄與我相識多年,我若連他的女兒都護不住,那我以後有何麵目去見他!?”魏伯父疾聲道。
“老爺,此一時彼一時,錦衣衛的手段眾所周知,查到這裡也是遲早的事兒,夏姑娘如今就是個大麻煩啊!您可要想清楚啊!”應老伯苦口婆心地勸道。
“這!這!!”魏伯父拍著大腿,連聲哀歎,“可我怎麼能?!哎……怎會如此?!我實在是想不通啊!夏兄他幾乎是足不出戶的人,又是個謙謙君子,怎麼會惹上這等禍事!?”
“老爺,您喝口茶,先緩緩氣兒。”祥子在一邊輕聲道,“夏家如今落難,已是鐵打的事實。老爺,您要三思啊。”
好一會兒,魏伯父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卻已儘顯滄桑悲涼之態:“我與夏兄莫逆之交十五年!十五年啊!祥子,你剛來不久不知道,可應伯啊,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是清楚的啊。”
“當年老爺子仙去,我初掌家門,嗜古成癖,但凡名跡钜製,便是傾儘財力也要收括囊中,常有奸佞人,特意裝偽作假,騙我財帛。”
“有次我帶著雲娘去鴻葉軒聽戲喝茶,有人喬裝成老者,攜一副趙孟堅的蘭花圖叫賣,號稱祖傳之物,要價萬金。彼時我眼力不精,又頗自以為然,以為真是千金難買的真跡,當下四處籌錢,甚至抵了老宅隻待交割,幸而,被鄰桌喝茶的夏兄給及時製止了。”
“我至今仍記得那日夏兄的風采,一襲白衣長衫風姿飄逸,嘴角掛著雲淡風輕的笑,就這麼極儘從容地抬手作揖,泰然自若地上前問道:“敢問兄台,趙孟堅的墨蘭向以清而不凡,秀而雅淡的出名,何時又有了露根蘭的彆趣?”我方纔恍然大悟,如夢初醒。那行騙之人見我這番模樣,便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我敬佩夏兄的仗義,仰慕他的風采,這些年來,我每求教於夏兄都收穫良多,夏兄實謂我之良師益友,我倆意氣相投。雲娘去世後,隻留下舒嵐一個人孤零零的,恰有夏兄家的明月,與舒嵐年齡相仿,時常作伴一起玩耍,兩人自幼便情同姐妹。如今,夏家有難,我又怎麼能置身事外,不管不顧呢……”魏伯父罷,哽咽不已。
“老爺……”應伯低低地喚了一句,哀哀勸道,“老爺……我如何不記得當年的事兒,我知道您為難!可是,這是要操家滅祖掉腦袋的事兒啊!您…您就算不為自己著想,可還得為嵐姐兒和成哥兒著想啊。”
“老爺,應伯的確實在理。若收留夏姑娘,那真的是凶險萬分。”祥子在一邊輕聲附和道,“老爺,不是您不願幫忙,而是有心為力啊!”
“我!哎…我……!我再想想,再想想辦法……你們…你們先退下吧。”魏伯父重重地歎息著,那沉重無比的心聲隔著門窗依然清清楚楚地叩響在明月的心頭。
明月呆呆地立在門外,她滿心的希望皆化為空,巨大的失落和滿懷的酸楚襲上心頭,不知不覺中,她的兩頰已是斑斑淚痕。
窗內的燭火搖搖擺擺,吱嘎一聲,房門開了,明月幾乎是下意識的閃身躲進了旁邊的草叢。
不出片刻,應老伯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本就矮痩的身影越發傴僂,後麵跟著苦著臉的祥子,兩人相視而歎,沿著路漸漸走遠了。
明月獨自在草叢中蹲了半晌,方纔哆哆嗦嗦地立起身來,她的心像被挖了一個大洞,空嗖嗖地吹著冷風,一時間千頭萬緒湧上心頭。
她不是不知道錦衣衛的陰險毒辣,阿爹曾過,這些人為一己私慾不擇手段、心狠手辣。北鎮撫司更是臭名昭著,永不見日的的阿毗地獄。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黎民百姓,誰敢拂逆,就會家破人亡。死於錦衣衛酷刑之下的無辜正直人士白骨皚皚,不計其數。
如今,阿爹和慧娘他們隻怕是凶多吉少。而她一個還未及笄的女娃,彆解救家人,連逃離魔掌都是件難上加難的事兒。且不論魏伯父作何打算,錦衣衛那麼多密探,真的在城中佈下羅地網,那她被逮住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若是她在魏家被捕了,還會連累魏伯父一家子。細想一下,其實應老伯的話不無道理!
既然如此!何必要拖累彆人!還不如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