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癡傻的師父

謝驚瀾側身一閃,穩穩地擋在了她麵前。

“怎麼了?”

溫凝怔然抬頭,正對上他一雙深邃的眉目。

“那人,好像是奴婢的……師父。”

她聲音有些顫抖,也有些不敢確定。

柴房內的老者姓蔡,人送雅號蔡回春,正是個跛腳郎中。

聽到屋外的動靜,他猛地抓起一旁的藜杖,踉踉蹌蹌站起身。

他鬚髮如蓬,渾身皮肉簌簌發抖,口中不時唸叨著一些讓人費解的話語。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放了她!放了她!”

“藥能救人,也能害人啊……”

一雙眸子時而亮得駭人,時而混沌如霧。

溫凝這下瞧得真切,眼淚倏而滾落,顫聲朝屋內的人道:“師父……師父……我是凝兒啊!”

蔡回春依舊一副癡傻模樣,已全然不記得眼前的女子是誰。

隻一味地揮舞著手臂,不讓人靠近。

謝驚瀾見他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低聲問道:“他愛飲酒?”

溫凝一怔,立刻意會。

她擦去眼淚,對師傅柔聲道:“師父,凝兒那裡有好酒,師父要不要嘗一嘗?”

蔡回春果然安靜下來,枯瘦的手指摸著腰間的酒葫蘆,低低地哭了起來,“酒……酒都空了……”

溫凝誘哄道:“凝兒這裡有,師父隻要乖乖聽話,凝兒馬上給您拿酒來。”

謝驚瀾即刻遣人買來兩罈好酒,又命小廚房備下一桌佳肴,就著這柴院中的一張石桌前,三人方纔安然落座。

許久冇有吃過好菜喝過好酒的蔡回春,近乎癲狂地往嘴裡送。

油漬順著花白鬍須往下淌,酒液沿著脖頸流進臟汙的衣領裡。

溫凝知曉侯爺素來喜潔,現在師傅這般狼吞虎嚥,油漬沾襟的模樣,不知會不會惹他生厭。

她一邊拿帕子替師父擦拭,一邊對謝驚瀾道:“奴婢留在這裡便好,侯爺還有許多事要忙,要不您先回去?”

謝驚瀾明白她的意思,但也不放心將她留在此處,淡淡道:“無妨。”

他喚來柴房的小僧,詢問這老頭是何日來寺中乞宿的。

小僧言說是半年前來至寺院,彼時已呈癡傻瘋癲之態。

住持憐其身殘孤苦,又恐他會驚擾到前來燒香拜佛的施主,遂將其安置於這柴院之中。

溫凝算了算日子,輕輕頷首,“確是半年之前,有人目睹師父墜入水中,被湍急的河水卷至下遊,奴婢苦尋半月未果,便以為師父已經不在人世了。”

現在親眼再見到師父,她甚是欣喜,一雙明淨清瑩的眸子盈滿淚光。

隻是不知師父到底經曆了何事,竟成瞭如今這般癡傻瘋癲之態。

但隻要他活著便好,活著便有希望。

一頓酒足飯飽,蔡回春突然咧著嘴笑,指著謝驚瀾嘿嘿傻笑,“喝酒……嗯吃肉,賢婿是……好人,賢婿……”

溫凝忽聽“賢婿”二字,不禁愕然失色,急急去掩師傅的嘴,“師父,這位是安遠侯,您該稱侯爺,萬不可胡說。”

一張芙蓉麵微微低垂,小心翼翼道:“侯爺恕罪,師父他是無心的。”

謝驚瀾眉骨微跳,突然覺得這老頭有些可愛了。

他勾了勾唇,頗為滿意,“本侯倒覺得,這個稱呼甚好。”

在柴院待到了戌時,蔡回春還是哪裡也不肯去,打著滾的躺回了柴房的草垛裡,很快沉沉睡去。

溫凝將指尖搭上他的腕間,發覺脈象沉濡,尺部尤顯澀滯不暢,確實尋不到神誌清明者應有的那股圓滑流轉之氣。

記憶裡的師父青衫磊落。

從前三指斷人生死,如今對麵不識親徒。

雖然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覺得酸楚難耐。

月光很亮,將寺院的小徑鍍上一層銀霜。

僧人作息規律,此時寺院已少有人走動。

二人走在回客院的路上,男人挺拔的輪廓在夜色中偏轉,觸及她柔和的身影,果然見一張精緻小臉染上絲絲愁容。

謝驚瀾啟唇,“你若不放心,可將師父接至侯府,西廂有獨立的院落,適合休養。”

溫凝心中一暖,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瀾。

侯府豈是師父的歸宿,她不過一介婢女,且早晚要離開,若師父去了,隻怕平添周折。

她抬眸望向謝驚瀾,眼底有感激,亦有隱忍的決然。

“侯爺的好意,奴婢心領了。隻是師父既來了這裡,說明與佛門有宿緣。況且,他連柴院都不肯出,若是陡然換個地方,怕是要整夜難安了。”

謝驚瀾頷首。

“既這樣,那日後常來探望便是。”

行至偏房,溫凝屈身行禮,靜待侯爺離去。

她低垂著頭,視線裡那雙雲紋錦靴,穩穩的停在離她繡鞋半寸遠的距離,紋絲不動。

屋內燭火幽微,她能感覺到男人身上冷冽的檀香氣息一寸寸壓下來。

“侯爺……該回去歇息了。”

溫凝抬眸,正對上他一雙幽邃如夜的眸子。

“本侯辛苦一番,陪你去後山摘菌采藥,竟連半點好處都未得?”

被他的目光追逐著,溫凝覺得臉有些熱。

明明是他自己要去的,怎得又來討要好處。

隻是看這架勢,不得點“好處”他是不肯走了。

溫凝踮起腳尖,手指緊張地揪住他的衣襟。

本想吻他額頭,卻發現自己根本夠不著。

唇瓣在他臉上遊移不定,最後貼在了冒出青茬的下巴處。

帶著粗糲的觸感和男人特有的氣息,紮得她唇瓣微微發癢。

謝驚瀾勾了勾唇。

喉間震顫的低語擦著她耳畔落下,“佛門淨地,凝兒怎的不守清規……”

一張嬌美的小臉驟紅,覆在他肩上的手驀地收回。

“你……”

溫凝自知又被他逗弄了,氣鼓鼓的轉身閉上了房門。

也不知門外的人何時離去的,她自顧收拾了一番便躺到了榻上。

她答應老夫人明日便要離京,可偏偏今日,師父找到了。

若就此彆過,師父孤身一人,她於心不忍。

可若不走,又怎向老夫人交待。

她閉了閉眼,胸口窒悶得發疼。

直至紅燭燃儘,纔有了點睏意。

半夢半醒間,她隻覺腳踝一涼,似有濕滑之物蜿蜒而上。

下意識地蜷縮身體,卻被一陣銳痛激得徹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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