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能否逃脫

溫凝點點頭,緩聲道:“隻是入府以來做事多有疏失,反令自己思慮過甚,讓嬤嬤擔心了。”

薛嬤嬤聞得她如此言語,隻道她是患得患失而心憂,便也不再詳加追問。

萬味嘉會這日,謝驚瀾見溫凝還是一身奴婢打扮,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府裡缺了你的衣裳?”

溫凝低頭小聲道:“奴婢隻跟在侯爺身後便好,這樣穿著也便宜行事。”

雖然她身著粗布衣也難掩輕靈之氣,可謝驚瀾哪裡肯應允。

溫凝被兩個丫鬟伺候著去更衣,偏廂房裡,不知何時備了十來套衣裳、天青繡雲紋羅衫、靛青織金妝花裙、秋香色流雲緞褶裙……

還有各式各樣的金銀玉飾,點翠芙蓉玉步搖、金絲纏枝蓮藕釧、翡翠滴露耳墜……

打眼看去,件件都透著金貴。

她隻從當中選了件稍不起眼的衣裳,便欲做罷,可薛嬤嬤也來了,執意要兩個丫鬟為她梳妝打扮,故又耽擱了小半個時辰。

謝驚瀾在馬車旁負手而立,指間白玉扳指轉得緩慢而有節律。

青鋒訕訕地站在一旁,他還從未見過主子這般耐性地等人,遍數京城,能讓他家主子這般候著的,除了宮裡的那位,他還真冇見過。

“主子,要不先進車裡吧。”

“無妨。”謝驚瀾沉聲道。

白玉扳指在他指間倏然一頓,便瞧見朱角門漆內轉出一抹倩影。

溫凝提著裙裾邁出門檻,一襲月白色羅裙裹身,更顯出她出塵之姿,微風拂過,裙角內側繡製的零星桂花若隱若現。

雙耳垂掛髻的髮絲梳理得鬆散自然,如輕雲繞鬢,疏疏淡淡。

幾縷碎髮從鬢角似有若無地散落,勾出幾分不自知的彆樣風致。

發挽間斜簪一支玉雕茉莉花銀簪,耳垂點一粒米珠耳璫,冇有刻意地珠翠滿頭,反而顯得更加楚楚動人,讓人看了便再難移開半分。

謝驚瀾的眸色驟然轉深,直到她在麵前福身站定。

“勞侯爺久候……”溫凝被盯得垂著眼睫不敢抬頭。

謝驚瀾伸手拂開她鬢邊一縷散發,指腹不經意蹭過泛紅的耳垂,“怎選得這般素淨的,其它的都不喜歡?”

溫凝肩頭一顫,“奴婢都喜歡,隻是覺得自己更配這素色的。”

那些錦緞珠釵,合該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方能配得上的貴氣,她是奴婢,不能僭越得冇了邊際。

“本侯並不知曉你喜好,故而托珍寶閣女掌櫃代為挑選,想來,日後還是攜你同往更為妥當。”

馬車於長街徐行。

溫凝透過車簾之隙,看著暮色似在硯台中被墨色漸染。

也不知天黑後,自己能否逃脫。

一陣輕風襲來,她長睫微顫,幾縷散落的長髮輕拂過白皙脖頸,又柔柔垂落。

因為心虛,她不敢看向一旁的人,手中的帕子已經被絞得發皺。

謝驚瀾伸手扣住她腰肢,輕易便將人帶進懷裡。

“外麵的風景就這般好看?”

“嗯?”

見她不作答,謝驚瀾指節微屈,輕輕挑起她下巴,拇指碾過嫣紅的唇畔,作勢要吻她。

溫凝未像往常一般推拒,她伸出一雙纖纖玉手,冰涼地指尖不自覺地觸到他下頜,又緩緩上移,而後捧住他的臉,側首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觸到他的刹那,她的唇柔軟微顫,謝驚瀾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

“溫凝,忘掉從前,試著喜歡本侯,好嗎……”

他可以不在乎死去的柳公子,可以忽略青梅竹馬的書生,她隻要實實在在在他身邊,哪怕給她時間,慢慢喜歡自己。

桃花眼尾的淚本就顫巍巍地凝在眼角,聽到這句話,瞬間落在了月白色羅裙上。

也許想到日後不會再相見,微涼的指腹沿著眉骨細細描摹,直到碾過他緊繃的下頜線,新冒的胡茬輕紮進指紋裡,才覺輪廓在她指下清晰。

唇齒廝磨,香津瀰漫,交織的氣息,忽急忽緩……

馬車到了城西的萬味嘉會,馬伕將韁繩在掌心輕輕一收,旁側騎在馬上的青鋒朝車內道:“主子,到了。”

唇瓣分離,鼻尖相抵,兩人同時平複著喘息。

“滾遠些候著。”謝驚瀾的聲音還帶些沙啞。

青鋒聞言,示意幾個隨行立刻下馬,提溜起馬伕滾得遠遠的。

謝驚瀾的下頜與她的額頭相抵,寬厚的手掌緩緩摩挲著玉頸,一下又一下,安撫著剛纔忽而擾斷的情韻。

不稍半刻,兩人一前一後踩著腳凳落地。

入目的是一場美食盛會。

青石長街兩側,各色食肆鱗次櫛比,熱氣混著香氣在上空交織出一片美食網。

街上攤檔有序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

更有各家食肆精心準備的玩樂花樣:投壺、燈謎、猜枚、鬥茶……

長街儘頭是一泓碧湖,數隻大型畫舫悠然浮於水麵。

舫上多是豪商巨賈所賃,借品嚐珍饈之名,邀達官顯貴宴飲。

岸上百姓酒酣耳熱,畫舫權貴慢品珍饈,卻是一番熱鬨景象。

“快看那對璧人……”

“像是哪個王侯帶著自家夫人來遊玩……”

二人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頻頻回頭。

謝驚瀾身量高,偏又生得俊逸非凡,今日一襲墨藍錦袍,舉止間透露出一種沉穩和矜貴。

年輕的姑娘無不偷眼瞧他,又在他目光掃過時羞紅了臉。

身側的溫凝身姿曼妙,一張小臉雪膚花貌,眸含秋水,唇點櫻紅,又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純然,所到之處,街上的花燈都黯然失色。

長街過半,溫凝未能尋到逃脫的機會,謝驚瀾與她寸步不離,恨不得將她粘在身上。

她索性在美食與新奇玩意的地方頻頻駐足。

走到一個“飲饌繪心” 的攤位前,溫凝饒有興趣的詢問老闆,“這是何種玩法。”

老闆笑眯眯地遞過筆來,“此遊戲需兩人蔘與,一人預先知曉我所給的菜名,繪出圖樣,另一人依其圖樣報出菜名,若報對了,可獲贈小食一份。”

其實就是畫菜譜。

溫凝眼睛一亮,轉頭對謝驚瀾道:“侯爺丹青詭術,這小食定是囊中之物了。”

丹青詭術!

謝驚瀾聞聽此言,心中一驚,他從未在她麵前畫過畫,唯一的可能便是她看到了那幅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