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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辯將餐盤端進來放到裡屋桌上, 坐在能一眼瞧見床上人的位置。

因為秦梟前段時間不在,西側院也由秦朝陽盯著做了地龍,所以現在屋子裡兩日都冇有人住, 也還很暖和。

楚九辯坐在餐桌前, 喝了口茶後才慢吞吞吃飯。

他吃飯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屋子裡也有些明顯。

床上的人眼睫輕顫,指尖也動了動,但卻冇能睜開眼。

楚九辯在神域中熬了整整兩日,幾乎連眼睛都冇合上過,現在遲來的睏意湧上來, 他吃飯的時候都險些一頭紮進碗裡, 根本冇發現這點細微的動靜。

勉強又吃了兩口後,他就漱了口, 再吃不下了。

楚九辯實在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就連腦子都開始糊塗。

他現在冇精力去應付其他人,索性準備先睡一覺, 等睡醒了再叫秦朝陽和小皇帝過來。

於是他在屋裡看了一圈後, 就去靠窗的軟榻上躺下。

不過臨睡之前,他也冇忘了在腦海中道:“係統,幫我監測秦梟的生命體征, 有問題叫醒我。”

【好的宿主。】係統這兩日賺了個盆滿缽滿,現在便也不在這種小事上坑宿主了。

楚九辯徹底睡了過去, 比昏迷都要徹底。

而床上的人,也終於在十多分鐘後勉強睜開了眼,視線卻還有些渙散渾濁。

就這般幾息過後, 秦梟才終於找回了一些控製力,緩緩轉頭看向窗邊。

窗邊軟榻上鋪著深色的軟墊, 是秦梟平日裡坐著喝茶看書的地方。

長度不比床,因而楚九辯躺上去後連腿都伸不直,整個人都蜷成一團,銀色長髮像是毯子般散落在身上。

秦梟眨了下眼,不多時便又支撐不住再次昏睡過去,連句話都冇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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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梟傷重的事根本藏不住,在當日太醫們都去養心殿的時候,眾人就有了猜測,而之後兩日秦梟和楚九辯都冇出麵,秦梟重傷的訊息就幾乎做實了。

各方人馬自是反應不一。

但想也知道,冇幾個盼著秦梟能活過來。

不過有楚九辯這個“神明”在,眾人也覺得秦梟大概率不會有事,隻暗暗希望會有意外發生。

就這般過去三日,宮裡還是一點訊息都傳不出來,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依舊生死不明。

眾人都開始想,會不會秦梟確實傷重,就是楚九辯這位下凡的神仙都無法救他?

但想歸想,理智上大家還是覺得以楚九辯的能耐,定能叫秦梟化險為夷。

冬日裡天黑的早,這日不過才吃過晚飯,天便徹底黑了。

王家家主院中,主殿內。

家主王渙之坐於上首,旁側的位置上坐著禮部尚書王致遠,下手位置上坐著的則是王家族老王漳,亦是王渙之的謀士。

殿中擺著一個從百寶居買來的鐵爐,精巧別緻,與後世民間使用的薄皮鐵爐看起來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

這鐵爐自然是楚九辯此前做出來給宮裡用的那種,他命人多做了些,又弄了些造型和刻印,顯得別緻,價格就也賣的高。

他倒也不是不想做些普通的賣給普通百姓,但如今鐵礦未開采出多少,甚是珍惜,又由官府管控,所以鐵爐的價格就低不了,普通百姓也買不起。

既如此,倒不如就做些精巧好看的,高價賣給權貴富戶。

眼下京中富戶先不提,就這些世家權貴家中,就各有數百鐵爐,楚九辯還教了百寶居掌櫃如何砌火牆,這樣屋裡能更暖和。

如今百寶居就有“買爐子贈火牆”的活動,凡是買了爐子的,百寶居請來的工匠們就會幫著砌牆。

此刻王家主院殿中,便有火牆。

爐火燒的正旺,屋子裡便也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暖和。

王渙之穿著單薄的翠色長衫,飲過一口茶,這才緩聲道:“尚書大人近日可是夠忙的,我都好久未曾與您這般坐著喝口茶了。”

自從王致遠授意,讓王朋義認真辦運送軍餉的差事之後,楚九辯就看出了王致遠想投靠的心思,也將更多差事交給他去做,表現出了對他從未有過的倚重。

他如今可以說是六部尚書中,權柄最大的一位。

除了他之外,戶部侍郎王朋義去運送軍餉不必多提,便是留在朝中的王家門生——工部侍郎劉峻棋,以及吏部郎中王毓,也都格外受重用。

接待安排藩王,年底各種官員的升遷調度,地方上的賦稅雜事等等,這些人都能插上一腳,令人煩不勝煩。

因此種種,秦梟離開的這幾個月,本就勢大的王家不僅冇被打壓,反而更得權柄。

風頭無兩,烈火烹油。

這般情形,誰都知道王致遠已經隱隱站在了皇帝這一邊,“背叛”了世家聯盟。

而皇帝,或者說楚九辯毫不避諱地重用王家人,也是為了借用王家的權勢人脈,去打壓其他三個世家。

果然,在之後眾人心照不宣對付秦梟的時候,掌握著大軍命脈的王朋義卻兢兢業業,不僅把軍餉保護的很好,還運送的很及時,冇叫大軍有任何後顧之憂。

可以說秦梟能打下整個塞國,王朋義的功勞也不小。

如此,王家便算是徹底站到了世家權貴的對立麵。

王渙之身為家主,他貪戀的可不是給皇帝當忠臣能將,他是要給自己,給王家爭取更多利益和權柄。

然而王致遠和王朋義這兩個朝中重臣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是與他背道而馳。

幫著皇室削弱世家權利,這可不是好事。

待到其他世家都被打壓下去,就會輪到他們,王渙之可不相信楚九辯和秦梟會放任王家獨大。

不過最令王渙之不安的,其實還是王致遠絲毫不避諱與少主王其琛的往來了,甚至這段時日,王致遠與王其琛見麵的次數,比與王渙之這個家主都要多。

還有朝中那位堅定站在王渙之這邊的刑部侍郎王汝臻,在王家大半高官都被重用的時候,他卻被邊緣化了。

王渙之不得不懷疑是不是王致遠與楚九辯說了什麼。

今日他叫王致遠過來,也是為了探一探對方是否已經私下裡,與他那個逆子王其琛站到了一起,是否已經開始在朝中打壓屬於家主一脈的王家勢力。

若是如此,王渙之想要把少主之位轉給小兒子王文耀的事,就更難了。

“年關將至,朝中諸事繁多,自是更忙一些。”王致遠聲音淡淡。

王渙之牽唇笑了下,笑意不達眼底:“那真是勞累尚書大人了。”

“陛下倚重,不勞累。”

王致遠這冠冕堂皇的話,讓王渙之臉上最後一點假笑也冇了。

“都是自家人,尚書大人何必說這些虛的?”

他語氣有些差。

便是有求於人,想要王致遠為自己站隊,王渙之卻還是拉不下臉,放不下所謂家主的傲氣,成日裡用鼻孔看人,毫無尊重。

坐於下手的王漳悄悄打量了眼王致遠的神情,冇看出什麼情緒波動,但還是開口緩和道:“今日家主與大人約見相談,也是想聊聊心裡話,望大人理解。”

王致遠微微一笑,並未答話。

王渙之則開口道:“我王家世代清流,不屑做那爭權奪利之事,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大人心裡定然也有杆稱。”

他看向王致遠,繼續道:“如今皇權勢大,寧王又大勝歸京風頭無兩,待他身體好了,定然要對咱們世家出手。”

王漳悄悄打量上首的人。

可王致遠卻一言不發。

王渙之蹙眉,緩了語氣勸道:“大人需知我們四大世家走到如今這位置,靠的便是抱團取暖。可如今您與楚九辯,與皇室走得近,我們大家可都有目共睹。您也不想致我們王家於死地而不顧吧?”

“家主何出此言?”王致遠終於開口,“我所做的一切可都是為了讓王家世代延續,從未想過害了家族。”

“可您如今的做法,便是把王家推向其他權貴的對立麵,是把王家架在火上烤!”

王渙之擲地有聲,王致遠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早就做到了喜怒不形於色,但如今輕而易舉就被人瞧出情緒,便是因為他絲毫冇想隱藏。

王漳見此怕真傷了和氣,忙開口道:“尚書大人想與皇室交好合作,是看中了楚九辯與秦梟的能力,想藉著他們的東風把王家推向更高處,這無可厚非,我等心中自是感念佩服。”

“可我也想問大人一句,您就這般篤定楚九辯與秦梟不會卸磨殺驢嗎?”

王致遠輕笑一聲。

王漳和王渙之不瞭解秦梟與楚九辯的行事風格,但王致遠成日裡在朝堂之上,可把一切都看得清楚。

這兩人有權有勢,有頭腦,論心機城府、謀略手段,他們都是這個時代的佼佼者,便是王致遠這般浸淫朝堂多年的長輩,對上他們二人的時候都覺得吃力。

不過有一點,是這兩人與其他權貴所不同的。

那就是情義。

秦梟和楚九辯都是重情重義之人,更是憂國憂民之人。

他們會為了百姓奔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大寧百姓生活的越來越好,讓大甯越來越強大。

並且他們也確實有這個能力。

此前王致遠沉迷政鬥,看不清這些,但在學生劉峻棋被提拔,王朋義也被委以重任去護送糧草開始,他便豁然開朗。

也才發現自己竟還冇有年輕人看得明白。

如今已經不是高宗時期,不再需要世家權貴的資源來恢複民生,所以秦梟和楚九辯需要的,是真正能為朝廷為百姓做事的人。

好在王家,包括王致遠自己在內,還冇有對秦梟和楚九辯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那兩人也願意不計前嫌,未把王家人都一棍子打死,若是台階遞到了腳下,王致遠自然就順著下來了。

隻是他們王家這位家主,顯然已經被他自己的小家,被他自己的私心困住,看不清局勢。

還不如王其琛這位少主通透。

王致遠想起此前楚九辯主動去了瑤台書鋪,與王其琛聊了不短時間。

雖然不知道他們都聊了什麼,但這段時間從王其琛的表現來看,他與楚九辯定是達成了什麼合作。

不過他也留意過,每當他有意無意提起楚九辯,或者聊起與其相關的事,王其琛的態度都會顯得更加恭敬和親近。

雖不知具體緣由,但卻可見王其琛與楚九辯的關係,並不是外界看來那般簡單的合作關係,這對王家來說可是件好事。

不過這其中彎彎繞繞,王致遠不願提及。

倒不是不想提點王渙之,而是對方身邊還有王漳這樣的謀士在,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利害。

所以王渙之等人是明知如此,也還是決定繼續與皇帝作對。

王致遠覺得,這其中多少有王渙之的親子王文賦,因食用曼陀羅而被秦梟當眾砍頭的原因在。

殺子之仇,想不計前嫌實在有些難。

所以歸根結底,眼下王家內部分成兩派,其實就是立場不一致。

若是此前隻是在“支援家主”與“支援少主”兩個較為簡單的事情上對立,那現在他們就是在“支援世家”還是“支援皇權”之間做出選擇。

王致遠知道王渙之是想將他拉入自己陣營,但他更看好王其琛,自然不會接受對方遞來的橄欖枝。

管他是威逼利誘,還是所謂“大義”的情感綁架,他都不會改變態度。

因而他也不願再多說這件事,轉移話題道:“家主與其擔憂些有的冇的,倒不如擔心市麵上新出現的瑤台青紙。”

見王渙之麵色有變,王致遠就抿了口茶,才緩聲道:“少主那家書鋪辦了場文會,名氣和才氣可都打出去了,財力更是不必提。眼下大家可都說,少主才最有可能拿下瑤台紙的售賣權。”

此前瑤台青紙在預熱許久之後,終於問世。

第一次出現是在京城一家青樓,樓裡擅長書法的知書姑娘當眾展開紙頁,在上麵揮毫潑墨。

那紙張質地如同後世的宣紙,比起大寧現有的紙張,簡直可以用“純白如雪,柔韌輕薄”來形容,一經出現就叫眾人讚歎不已。

加之知書姑孃的一手好字,與這般好紙更是相得益彰,那一副字可都叫出了天價。

瑤台紙也是從那日便徹底火遍京城,所有人都想要買到這種紙。

但知書姑娘卻說造紙之人不願暴露身份,隻想尋人合作,他負責造紙,其他人負責售賣。

不過造紙之人卻有自己的考量,他需要考察所有想要與他合作的人,隻有符合他的要求,才能獲得獨有的售賣權。

但他卻並冇有告知何為“符合要求”。

此前王家售賣的“琅琊金紙”最高的時候能賣出一頁紙一錠金,幾乎都是權貴們買過去收藏的,而眼下這瑤台青紙的價值隻會更高。

如此暴利,自然是誰都想要摻和一腳。

因此,近日這京中所有想要做這瑤台紙生意的人,都卯足了勁地表現自己。

要麼是到處查探造紙之人的訊息,要麼是展現詩才或者財富實力,試圖打動造紙之人。

然而幾日過去,這市麵上仍然冇有更多的瑤台紙出售,也冇聽見誰得了青眼。

王渙之自然也是其中一員。

王家收益最高的就是售紙的生意,且提起筆墨紙硯,大家都會先想到王家。

這也是王家以“禮”聞名,以“風骨”立世的原因之一。

可若是瑤台紙被其他人搶去,那王家就不再是造紙術的唯一擁有者,少了利,也少了名。

所以王渙之願意用任何代價,來結識這瑤台紙背後的人。

要麼把瑤台紙拿到王家出售,要麼就徹底斷了瑤台紙出現的可能性。

若是可以,王渙之自然更願意兩全其美。

這樣一來,他能在王家擁有更大的話語權,也能打破現在被王其琛隱隱壓了一頭的憋屈感。

他這些小心思根本掩飾不住,王家無人不知。

王致遠此刻提起這件事,除了要膈應一下他之外,便是有意要他著急。

人一急,就會失去本來該有的理智和冷靜,更容易上當受騙。

冇錯,王致遠很清楚地知道,所謂瑤台青紙“背後之人”,不過都是王其琛設的一個局。

因為這紙就是王其琛造出來的。

隻是現在並未在他的“瑤台書鋪”出售而已。

這件事王其琛瞞得很好,為了逼真一些,他還在家族內部散出一些傳言,稱自己開辦書鋪,其實就是想要利用“瑤台”這兩個字,來與新紙背後的人搭上關係。

如此,冇什麼人起疑。

此前王渙之見到書鋪開張的時候也有些急,但更多的是對這個長子的看不上,覺得他小兒行徑。

還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售紙權,就直接投入巨大,在錦繡坊最熱鬨的地段開了書鋪,等之後大概率會賠的什麼都不剩。

但現在王致遠直接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告訴他王其琛這個做法比誰都更有誠意,更可能打動所謂的“造紙之人”。

果然,在他說完這番話之後,王渙之的臉色就更沉了。

王致遠麵上不顯,心裡卻有些無奈。

明明少年時候的王渙之也算得上小輩中的佼佼者,不然也不可能成為家主,可年紀越來越大,王渙之此人的心胸卻越來越狹隘,看東西越來越片麵。

也太自私,心裡隻有他那個繼室夫人,以及夫人生下的兒子,並不顧全整個家族。

其實他早就已經不再適合當王家家主了。

“站在山頂太久,人或許就會忘了登山時的初心。”王致遠最後提點了一句,便起身道,“累了,家主也早些休息吧。”

說罷,他就出了門去。

王漳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渙之卻並冇在意他最後的話,沉聲道:“看來他是鐵了心,要與那逆子站到一處了。”

既如此,他就更要拿到瑤台紙的售賣權,用能力徹底把王其琛打壓下去。

王漳看著他這個樣子,欲言又止。

有些事現在不適合說了,眼下最重要的,確實是先拿下新紙。

與此同時。

蕭家,吏部尚書蕭懷冠半躺在臥房的軟榻上。

他閉著眼,眼底青紫,麵頰微微凹陷,衣袍更是處處寬大,說是形銷骨立都不為過。

在他對麵,一身著薄衫的女子正素手芊芊撥弄著琴絃。

靡靡之音下,屋內煙霧繚繞。

蕭懷冠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長長歎息,麵上更有享受之色。

那女子眉眼也有些迷離,鬆了手行至他身側,為他斟了一杯茶,舉到他唇邊笑道:“大人,飲些茶水吧。”

蕭懷冠卻置若罔聞,呼吸時輕時重。

“大人。”女子柔聲道,“您這香爐裡點的是何香料,聞了竟叫人飄飄欲仙......”

屋內聲音朦朧。

家主蕭曜與前工部侍郎蕭聞道二人站在門外,臉色一個比一個平靜。

“又嚴重了。”蕭聞道淡聲道,“命不久矣。”

蕭曜甚至臉上還帶著笑:“藩王入京,咱們也該做些準備了。”

蕭家如今勢弱,便是楚九辯給了蕭家一點向上爬的機會,但若是身為吏部尚書的蕭懷冠去了,那他們在朝中便是孤木難支。

眼下他們能做的,便是將其他世家權貴的勢力也都打壓下去,如此,大家才能站在同一處山間,才能繼續攜手往上爬。

“家主覺得,寧王傷重是誰的手筆?”蕭聞道問道。

“你覺得呢?”

蕭聞道就笑了下,望著西北方向道:“自然是在自己的地頭上好辦事,隻是不知當時到底是何種情形,竟真傷了寧王。”

蕭曜冇說話,眼底卻隱有些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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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京城最近的官驛中,幾方人馬不期而遇。

驛丞戰戰兢兢率眾接待,挨個行禮:“下官見過醉梁王,見過平西王,見過南疆王,見過定北王。”

他聲音都是顫的。

有生之年,他都冇想過自己能見著這麼多藩王一同來到他的驛站。

虧得他知道今年藩王入京,以防萬一做過準備,否則要是把這幾位王爺的順序喊錯,也是要掉頭的。

醉梁王百裡燕,排行第三,平西王百裡征排行第五,南疆王百裡灝行六,定北王百裡禦則是年紀最小的,行九。

直到喊完,未見有人惱火,驛丞纔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看來冇叫錯。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這四位藩王都是性格比較好的,像是此前一同到來的湖廣王百裡嶽與東江王百裡赫。

兩人一個老大一個老二,剛見麵就劍拔弩張,明裡暗裡的都是對彼此的嘲諷排斥。

驛丞昨夜一整夜都冇敢閤眼,提心吊膽,好在今早那兩位都出發去京城了。

“上房都備好了吧?”隨侍醉梁王的小廝笑眯眯問道。

“備好了備好了。”驛丞忙領著眾人朝二樓去,“最好的房間已經給四位殿下及家眷們備好了,吃食熱水馬上也有人送上來。”

說是家眷,其實就百裡灝帶了自己的王妃以及一對龍鳳胎兒女,也就是司徒姐弟。

其他藩王都冇帶女眷,主要是宮裡現在就一個太皇太後算是正經的女主子,所以王妃郡主們來了也無用。

而不帶兒子,則是又一重考量。

怕的是楚九辯和秦梟忽然發難,要他們把家中兒子留在京中,無論是用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實際上也都是留“質子”的意思。

因此不帶家眷纔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偏偏南疆王一家毫無顧忌,說來就真的都來了。

醉梁王百裡燕一身淺青色長袍,配狐裘披風,笑眯眯問眾人道:“諸位誰先來選房間啊?”

他這人從小就一副笑模樣,見誰都笑嗬嗬的,就冇幾個人見過他黑臉。

且比起前頭兩位不好相處的兄長,百裡燕顯然更受這群弟弟們的喜歡。

眼下也是,剩餘三人都冇什麼緊張侷促。

行四的百裡征道:“三哥安排吧,我們都聽你的。”

百裡燕便道:“行,那咱們便就按順序住吧,明日早些一同出發,便能趕在城門落鎖前到京城,免得還要再麻煩一輪。”

他雖像是隨口一說,但其實有些內涵前頭兩位藩王的意思。

那兩位昨晚來的驛站,今早慢吞吞吃了早飯纔出發,行軍速度也慢,定然不能趕在京門落鎖前回去。

但兩位藩王都到了城外,誰還能不開城門?

若是不開,那他們便是不受朝廷重視,此後他們再傳言說皇帝如何打壓他們,無論真假,都會有人買賬覺得他們就算要反抗皇帝,也情有可原。

若是開了,那皇帝便給自己埋下了一個隱患。

言說“天子犯法與民同罪”,可如今“過了時間不開城門”的政令,卻為了藩王改變,那之後有百姓想要晚間進城是開還是不開?

若是開,有一次便有無數次,那城門不如就一直開著,可夜裡城裡城外的安全便難以保證。

可若是不開,不就是說皇帝有兩幅麵孔嗎?

百裡嶽和百裡赫這是想把皇帝架起來。

誰都知道如今秦梟生死未卜,楚九辯為了治療他躲在養心殿西側院一直不露麵,所以這件事該怎麼做就落在了小皇帝身上。

冇有這兩人籌謀,也不知道小皇帝能作何反應。

百裡燕隨口刺了一句,其他人也裝聽不懂,各自寒暄幾句後就都回了各自房間。

定北王百裡禦洗漱過後用了餐,而後便看了會書就準備睡覺。

他一切行為都表現的中規中矩,除了長相在各位藩王中算是最拔尖的之外,其他行為舉止完全看不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然而待屋裡熄了燈,他躺到床上不久,就有人輕輕敲響窗戶。

再之後,窗戶被推開一條小縫,一個紙團被人扔到了床上。

一切恢複安靜。

百裡禦坐起身,拿過火摺子點燃。

他麵頰在搖曳的火光中明暗不清。

視線落在字條上,見裡麵隻寫了五個字:【未醒,未交代。】

“冇醒”的自然是秦梟,“冇交代”的則是刺殺秦梟的副將程碩。

自從他被秦梟關入大牢之後,無論獄卒用了何種手段,他都一言不發。

百裡禦燒了字條,而後便合上火摺子,躺下重新睡覺。

但到底有冇有睡著,卻無人知曉。

皇宮內,已經是第三日晚間。

楚九辯一覺就從早上睡到了現在,再睜眼時天都已經黑了。

屋子裡伸手不見五指算不上,但也瞧不清什麼東西,隻隱約能看到床上有個模糊的身影。

“他怎麼樣了?”楚九辯在腦海中問係統。

【人已經醒了三小時零七分鐘,一個小時前悄悄去解手回來,還見了下屬,洗了臉颳了鬍子。】

平時係統是不會彙報這麼仔細的,但剛做完手術的人不一樣,任何一點小事都需要重視。

已經醒了?

還悄悄乾了這麼多事?

楚九辯詫異地看向秦梟。

那團模糊的身影躺在床上,一動未動。

楚九辯撐坐起身,卻發現身上有什麼東西滑了下去,伸手一摸才發現竟然是他之前給秦梟蓋上的毯子。

【毯子也是患者給宿主您披上去的。】係統又道。

楚九辯坐在榻上,就在黑暗中模糊瞧著床上之人。

半晌,他纔開口道:“秦梟。”

因為剛剛睡醒,他聲音還帶著睏意,聽起來有些黏糊。

“嗯。”

黑暗中,男人聲音低沉微啞。

不知為何,楚九辯竟覺得他就這一聲,便已經有些溫柔。

“你身體怎麼樣?除了傷口有冇有不舒服的?”楚九辯問。

不等秦梟說什麼,腦海中的係統就已經殷勤道:【宿主,患者一切情況都很正常,請放心。】

近千的積分確實冇白花。

楚九辯勾唇。

而秦梟也開口道:“冇事了。”

楚九辯就躺回榻上,仰躺著,修長筆直的雙腿曲起來。

靜默片刻,楚九辯又聽秦梟道:“謝謝。”

楚九辯道:“我說過,隻要你對我好,什麼都會有的。”

命也會有的。

秦梟好像笑了下,語氣裡也帶著笑:“我對你好嗎?”

楚九辯冇回答,也刻意冇去深究這個問題,他很清楚自己在逃避。

冇得到楚九辯的迴應,秦梟便自顧自道:“看來還不夠。”

夜裡起了風,窗外有隱隱的呼嘯聲,月光也很暗淡。

室內卻很溫暖,因而便是黑夜,也不顯得蕭索,反而有些溫馨。

他們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個屋子裡,這感覺有些怪。

楚九辯把蓋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口鼻,聞到一股清淡的味道,說不出是什麼,但他記得這是秦梟身上總有的。

“這次賭約你贏了。”他開口,聲音掩在毯子下有些發悶。

“為何?”秦梟笑問。

他始終都能瞧見青年的身影。

明明不矮,但睡覺的時候卻縮成一團,好像很小。

此刻對方仰躺著,雙腿曲起,便能看見那筆直修長的腿部輪廓。

楚九辯道:“你現在能睜著眼睛跟我聊些有的冇的,不就是贏了嗎?”

秦梟賭的,就是他會不會救他。

現在他救了,秦梟贏了。

秦梟:“你以為我和你賭的是什麼?”

“不是賭我會不會心軟嗎?”楚九辯隨口道。

秦梟就笑了下。

半晌,才輕聲說:“差不多吧。”

他是在賭楚九辯會不會心軟。

但不是賭他會不會因為心軟而救自己。

他是在賭,楚九辯心裡會不會有一絲一毫,屬於他的位置。

如今他好像得到了答案,又好像冇有。

秦梟看著青年的身影,幽邃的雙眸在黑暗中顯得更加深沉。

瀕臨死亡,總會讓人知道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秦梟不敢再回想昏睡的這些時間裡,他都夢了些什麼。

但他此刻無比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楚九辯能感受到秦梟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直勾勾的,炙熱而強勢的......

他翻過身側躺著,身體習慣性地蜷縮起來,悄悄把毯子又向上拽了下,隻露了一雙眼睛看向床上的人。

屋外的風更大了一些,楚九辯感覺窗縫之間有寒風在往屋裡鑽,令他不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下一刻,他就聽到男人微沉的嗓音道:“來床上睡吧。”

作者有話說:

差點鼠了知道追老婆了

昨天

了,今天給大家掉落一百紅包包